既然衛黎都這般說了，宋瓷也就不再猶豫。

她的手腕輕輕地抖了抖，藥粉灑了出來，落到了傷口上。

衛黎倒吸了一口冷氣。

宋瓷停住了動作，立馬道歉：“對，對不起……是不是我手太重了？”

衛黎回過頭，看了宋瓷一眼。

宋瓷的小臉煞白，沒有絲毫的血色，驚慌地眼睫毛一眨一眨的，像是……

衛黎想了想，像是蛾子撲棱著翅膀。

索性他也沒文化，腦子裏只能想到，昏黃的油燈下，外面浮動著不安的緊張的血腥味兒，唯有那蛾子在他的面前晃悠。

他後來把那蛾子怎麽了？

衛黎有些記不清了，後背火辣辣的痛感叫他回到了現在。

“無妨，快點吧。”衛黎見小蛾子害怕的很，語氣也放緩了一點。

可他在沙場征戰多年，素來都是直接下達命令，也甚少見到看起來這般溫柔乖巧的女子，哪怕腦子裏知道要溫柔一點，可仍舊是語氣冷厲，帶了三分兇悍。

宋瓷吸了吸鼻子，害怕地緊，繼續給他的傷口上藥。

她一邊上藥，一邊猜測此人的來歷。

古銅色的背部除了這一道猙獰的傷痕以外，還有大大小小的傷疤，只是都已經痊愈，留下了一些或深或淺的印記。

亡命之徒，宋瓷想。

等到上好了藥，她看了一眼衛黎身上已經濕了的黑衣，自覺地蹲下身子，將自己內襯的裙子下擺撕下了一大圈，略有些不自在地道：“你……我給你把傷口綁一圈吧。”

“倒是細心又乖巧。”衛黎道。

宋瓷的臉微微泛紅，咬住了唇，有些氣惱，沒有說話。若非是怕他一個不順心發了狂，要了她的性命，她早就跑了，怎麽可能幫這樣一個壞人去包紮。

男人穿著衣服顯得很是瘦削，脫下來卻是鼓鼓的肌肉，宋瓷臉色微紅，然後道：“我不知要如何幫你包紮，你這傷口太大了，我手中的布恐怕不夠。”

衛黎看著她：“你身上，怕不是只有那麽一點布吧？”

這話一出，宋瓷微微往後退了一步，戒備地看著衛黎。

然後，她又羞又怒：“這位大俠，我是誠心幫你，請你放尊重一點！”

衛黎蒙著面，發出了幾聲不明的笑：“你難道能將我如何？”

“你受此重傷，難道以為自己可以逃出皇宮嗎？大不了在我臨死之前，我也要大喊，將人給引來，和你同歸於盡！”宋瓷紅著眼睛瞪著他。

“哈哈哈哈！”衛黎聽了，大笑了兩聲，然後又咳嗽了起來，他看著宋瓷，道：“我殺你做什麽？你喊啊，喊出來，便叫別人都知道，你勾結刺客了，不僅僅是你要被處死，估計你家人也逃不掉吧，還有那些在宮中，稍微和你有些幹系的人，都得連坐，小丫頭，你可明白？”

宋瓷現如今還想抽身出去？不可能的。

宋瓷沒料到衛黎會這般說，可她仔細一想，便明白了所有，臉色青紅交加，眼中又有了濕意。

衛黎見又將小丫頭逗弄哭了，便收了手，道：“你隨意地幫我裹兩圈便好，左右死不了。”

大眼睛楞楞地盯著衛黎，宋瓷沒說話，也沒動。

衛黎也沒再開口，而宋瓷猶豫了一下，方走上前，給他將後背大塊地裹了一圈，粗粗地打了個結，站在一邊看著他。

衛黎將那黑衣穿上，皺起眉頭，有些不適。

宋瓷道：“那我……我就就先走了，今日的事情，你放心，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的！”

宋瓷轉身，走得很快，若非是怕自己做的太刻意，她簡直想要直接跑起來。

但是衛黎還是叫住了她：“等等。”

宋瓷僵著身子，緩緩地回過頭來，戒備地看著衛黎。

這人還想要做什麽？

衛黎道：“等到天黑再走，你就這般回去，豈不是要招來不少目光？”

宋瓷低頭，她撕的是裙子內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用了，我直接回去便好了，反正她們也看不出來……”

“綴銀腰帶，是個四品女官吧，該有自己的房間？”衛黎看著宋瓷的腰間，耐人尋味地笑了笑。

話被打斷，宋瓷楞了一楞，隨即下意識地道：“不錯。”

衛黎笑著道：“你既如此回去，一人定然是無事的，可是帶上我，不就顯眼的很嗎？莫非你要告訴你那些小姐妹，我是你的……男人？”

想了又想，衛黎覺得深宮之中，除了那狗皇帝，也不該有其他的男人，便道：“對食？”

他這話說的突然，沒頭沒尾，沒根沒據，宋瓷腦子裏有些亂，一時間都不知道如何回應。

隨後，她才瞪大眼睛，驚愕道：“你要跟我回去？”

衛黎笑瞇瞇地望著她。

宋瓷連連後退，搖搖頭：“不，不行！你會害死我的，也會害死你自己！”

他藏在她的房間裏，豈不是隨便就能被查到！

衛黎卻道：“我不出去，就沒事，反倒是藏在這裏，又傷重，於我不利，小丫頭，你若不幫我，就得陪我一起死了。”

他一副吃定了宋瓷會幫他的模樣。

宋瓷眼眶發紅，最後才道：“你確定，你不會連累我？你傷好了就會離開是嗎？”

衛黎點點頭，倒是也沒多說其他的，只是道：“將傷養好，我就離開，你也不必擔心，反而，我會重禮酬謝你的幫忙，如何？”

“不用你的重禮，”宋瓷有些惱，她背過身，道：“那便晚點回去吧，到時候你小心些，不要驚動了旁人。”

宋瓷無奈，只得答應。

衛黎捂著心口，低低地笑了兩聲，坐在了地上，不說話了。

宋瓷捂著嘴，小心地蹲坐在了一邊，等著天黑。

她早上出的門，又沒吃東西，在這裏折騰了半天，早就餓了，現如今還要等天黑，身上難受的緊，捂著胃，嘴唇泛白。

她除了剛剛入宮，受到別人的拖累，被罰過一天不給吃飯以外，剩下的都沒餓過。

她也經不得餓。

幼年爹娘不管她，宋彥又要學武，家裏的婆子隨意地做些飯菜丟在那裏，讓她餓了便去找著吃。

那婆子很是敷衍，做的菜口味極重，宋瓷吃了幾頓就不願意再吃，但是和宋父宋母說了，都當她鬧小孩脾氣，久而久之，宋瓷也就不再說了。

可她也不吃。

索性宋彥經常塞銀兩給她，她餓了便自己出去隨意買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填填肚子。

時間一久，她的胃就給折騰地很是脆弱，重腥，重油，亦或者三餐不正常吃，都能叫她好一頓受。

宋瓷捂著肚子，掩著嘴，臉色愈發白。

衛黎一直看著她，見她這幅模樣，心中以為她還是害怕，後背的傷口還是很疼，他皮糙肉厚的，一般受了傷都是生生地熬著，熬到軍醫到，這般被個小姑娘照料，還是頭一次。

何況這丫頭是主動來尋他的。

後背的傷口泡了水，讓他的腦子發燙，燙的他心底生出了一點難言的柔軟來。

他斟酌了一下，道：“你放心，我從不食言，只是我現在受了傷，不好出宮，等到我傷好了，我便離開，不會連累你。”

他蒙著面，身上的戾氣消散了不少，聲音很低，不那般含著嘲諷的笑意的時候，多出了幾分沈穩，也沒有開始那樣令人討厭。

宋瓷擡起頭來，盯著他。

衛黎沒有說話。

宋瓷眨了眨眼睛，然後輕聲道：“我和其他宮女住在一起，雖是單獨的一間，但是住的很近，夜裏有什麽動靜都是聽的見的，你就算和我一起，也不安全。”

她的聲音很輕，將利弊都說出來，不是為了衛黎，是為了她自己。

衛黎若真的在她的房間被查到了，她恐怕也沒法活著出宮了。

衛黎笑了笑，他語氣溫和了許多，宋瓷既然這麽乖巧，他也不會惡言惡語：“無妨，你帶些吃食給我就好，我只是養傷而已。”

宋瓷咬著唇，還是有些猶豫。

衛黎電光火石間，明白了些什麽，他壓著聲音，低低地道：“我也不會對你做什麽，我素來不喜豆芽菜，也不喜歡強人所難，不然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動手，何必要讓你到人多的院子裏去。”

心中的顧忌被衛黎直接點出來，還這般直白，宋瓷的耳後根都紅了起來，她氣惱的瞪了衛黎一眼。

只是那一眼對衛黎來說不疼不癢，實在是沒有半分的威懾力。

索性跑也跑不了，躲也躲不掉，衛黎的這番話，也不過是叫宋瓷心底稍安了兩分罷了，剩下的八分，還是在嗓子口吊著。

天入黑地早，宋瓷帶著衛黎走過了一段無人的長路，然後便道：“你若是繼續跟著我，便會被巡視的人發現了，你還要？”

她回神一看，卻發現身後已然空蕩蕩的，衛黎的身影已經沒了。

宋瓷的眼睛微微放大，那個人呢？

她小聲地喚了兩句，但是周邊寂靜一片，只有流水聲在耳邊響起。

寒風乍起，宋瓷抿著唇，若她現在跑了……

不，不行，那人行蹤詭異，若是現在在哪裏窺視著她，她卻拔腿就跑，那就完了。

隨後，一只手輕輕地拍了拍宋瓷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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