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曉棠口頭答應夏清，畢竟在知道陸雲開那邊的具體情況之前，她還不敢拿他冒險。

夏清將準備好的工具給葉曉棠，是一只移動硬盤大小的裝置，有電腦接口，“用這個可以完整拷貝電腦硬盤。我們從ip地址推斷，電腦應該就在汪希傑的家裏。”

“我怎麽可能去他家？”葉曉棠說。

“你們是同事，我相信你有的是辦法。”夏清說。

葉曉棠“嗯”了一聲，又問：“電腦密碼？”

“沒有密碼。只有用戶名。”夏清說著報出了幾個字母，“你用腦子記下用戶名，破解密碼的程序在這只優盤裏。”

葉曉棠在心裏記下用戶名，又從夏清那裏了解了一些細節，之後下了那輛車。她站在車前，看著他們的車子開走。

葉曉棠站在那裏，衡量許久，是在想到底應該現在去找陸雲開，還是等她了解到更多信息之後再去找他。

然而她還沒有決定，夏清那邊卻已經有新的短信過來，她說：“曉棠，你千萬別耍滑頭，景泰那邊我們剛剛查到問題，是發生在去年的一樁國際交易，涉嫌外匯套利。如果明天晚上之前你沒東西給過來，我們會立即向媒體拋出這個消息。”

再沒時間給葉曉棠猶豫，她拿出電話，打給許承松，問他在哪裏。他說在辦公室。葉曉棠沒有多想，開著車去國貿，上了許承松的辦公室。

許承松服務的那家私募機構位於國貿大廈高層，葉曉棠進去的時候，他辦公室緊閉，玻璃墻上的窗簾也都落下，裏面的情景一點都看不到。

許承松的助理告訴葉曉棠，讓他稍等，許總正在跟客戶談事。

葉曉棠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鐘，辦公室的門打開，裏面出來兩個男人，皆是一臉壓不住的興奮表情，想必他們已經從許承松那裏得到他們想要的。

葉曉棠推門進去，許承松正坐在辦公椅上出神，一看到是她，整個人立即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葉曉棠疑惑，“知道我要來吧？幹嘛一副做壞事被抓包的樣子！”

許承松笑說：“你最近不是不想見我，我以為你開玩笑的。”

葉曉棠沒再理他這茬，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問許承松道：“你這裏方便說話嗎？”

許承松先是詫異，但見她一臉嚴肅表情，便立即明白過來，她又緊要的事情要說。關於投行最近的核查風波，作為業內人士，他當然也聽說過。

“你放心吧，我這裏定期做排查。”許承松對葉曉棠說。

葉曉棠暫時放心，她之所以上許承松的辦公室說事兒，也是因為之前聽他提過，他們公司特別註重每個高層的信息隱私。

“你有沒有認識的黑客？”葉曉棠直接問許承松。

許承松一楞，沈默半晌，看上去一臉的猶豫不決，但最終還是說：“有一個，美國人，不過收費不低。”

“多少？”

“一般性任務，五位數起。美金。”

葉曉棠想著陸雲開的那只手表到底還是要不成了，“我能接受。幫我黑一臺個人電腦。”

事實上，這個辦法在剛才夏清給她汪希傑電腦用戶名的時候她已經想到了，但是直到現在，她依舊沒想明白，為什麽稽查總隊不利用黑客來解決這件事，而非要大費周折的來威脅她。

許承松看她幾秒鐘，到底什麽也沒問具體的事兒，他從辦公桌右邊下面的抽屜裏拿出一只老式的黑莓手機，在鍵盤上簡短打了幾個字，過了一會兒，手機屏幕再次亮起。

“他同意。”許承松說著把手機遞給葉曉棠，“把那臺電腦的信息告訴他。”

葉曉棠接過手機，發現是一個郵箱界面，她在上面按電腦用戶名，同時用英語寫上她需要的信息。輸完之後，她把手機還給許承松。

許承松沒有看內容，直接按了發送。過了一會兒手機屏幕再亮，許承松說：“晚上有信兒，到時候在你家裏見吧。”

葉曉棠答應，從辦公室出來，正想著去找陸雲開。手機卻在這個時候適時響起來，是陸雲鳳打過來，邀請她去家裏打牌。

葉曉棠心頭一動，問陸雲鳳：“雲開會去嗎？”

陸雲鳳笑，“當然，叫了你，怎麽可能不叫雲開。”

葉曉棠再沒多想，開著車去了陸雲鳳的家裏。

她到的時候孫寧已經在了，陸雲鳳與他兩人正在看一部卓別林的喜劇默片。

陸雲開人還沒到，葉曉棠不得不跟著孫陸兩人看電影，只見投影幕上，大明星卓別林扮成滑稽的樣子，在一個工地上的升降梯上來來回回，受盡了打擊，然而依舊百折不撓。

直到電影放完，陸雲開才來。葉曉棠聽到門鈴，忙跑去開門，門打開，果然外面站著陸雲開，兩人相見，彼此都沒有意外。

葉曉棠本以為陸雲開會繼續跟她生氣，誰知他像是忘了上次在她家的事情，站在門口邊換鞋邊隨意問道：“這麽有時間？重要的事情做完了？”

“這不是想來見見你嘛。”葉曉棠笑說，是在哄著他的意思。

陸雲開換完鞋子，擡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起，卻是一個標準的嘲諷表情。

葉曉棠心頭發虛，懷疑他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麽。

陸雲開走到裏面，跟姐姐打過招呼，自己去冰箱拿了啤酒，回頭對孫寧說：“聽說投行業最近在整頓，你們那邊怎麽樣？”

“走過場罷了，你聽誰說的？”孫寧人已經坐到牌桌上開始洗牌。

一時其他人也都坐定，葉曉棠依舊與陸雲開坐對面。他不看她，繼續跟孫寧說話，“這還用聽誰說。上下都快傳遍了。還有說ipo馬上就要再次停擺。你們那兒得有人要失業吧。”

孫寧邊發牌邊笑對陸雲鳳說：“要是我失業，去投奔你們基金會的話，你要不要？”

陸雲鳳邊小心翻看剛拿到手裏的那張牌，邊說：“不拿薪水我就要。”

孫寧笑開，一時覺得，之前在乎的那些名和利，似乎都沒那麽重要了。

“你可不會失業。我說的是她。”陸雲開下巴對著葉曉棠揚了揚。

葉曉棠笑說：“我要是失業了，就去開個私人偵探社，改名葉柯南。”

陸雲鳳立即接著說：“那我也加入，十大人生夢想之一。”

“所以另外九個是什麽？”孫寧立即問道。

“改天再告訴你。”陸雲鳳全副身心都在牌局上。

四人打了幾局，幾乎每把都是陸雲鳳贏。畢竟陸雲開和葉曉棠的心思都不在牌局上。

葉曉棠幾次三番暗示陸雲開，想要單獨跟他說話，可是他卻不接茬，註意力更多的則是在孫寧之間。

又是一局終場，陸雲鳳說：“打完這局不打了。雲開，曉棠，你倆找個地方好好把你們的問題先解決掉。”

葉曉棠正要說什麽，孫寧的手機卻突然在桌上震動起來。

孫寧接起電話“餵”了一聲，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只見他快速走進陸雲鳳的書房，順手將門關上。

另外三人面面相覷，各人臉上是完全不同的狐疑表情。正在這個時候，葉曉棠的電話也響起來，是顧茜打過來。

葉曉棠接起來，只聽顧茜聲音急促的說道：“我剛剛聽到消息，孫寧的老師俞大豐被雙規了！”

葉曉棠沈默片刻，想著她的電話八成被夏清他們監聽了，於是她只對顧茜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掛掉電話。

陸雲開見她的表情，正想說什麽，孫寧已經從書房裏出來，他匆匆的跟陸雲鳳告別，說：“我有點事情，先回辦公室一趟。”接著又對葉曉棠說：“你跟我一起走！”

葉曉棠“嗯”了一聲，對著陸雲開使了個顏色，先走到門邊去開門。

葉曉棠出了門口，這會兒陸雲開總算跟了出來，裏面孫寧還在裏面與陸雲鳳告別。

“他們在查景泰外匯套利的事兒。”葉曉棠急促說道。

“什麽？”陸雲開面色一變，顯然這個消息超出了他的預測，但是他很快鎮定下來，頓了頓說：“我晚上再去找你！”

葉曉棠點頭，恰好孫寧出來，兩人再沒多說什麽。

葉曉棠坐孫寧的車回公司。在車上，孫寧吩咐葉曉棠給投行部的幾個主管打電話，讓他們這會兒回公司開會。

葉曉棠一一打給每個人，她知道，這些人都是孫寧的心腹，包括汪希傑。但是，汪希傑的電話關機。

葉曉棠告訴了孫寧這個消息，孫寧沈默片刻，突然問葉曉棠：“稽查總隊的人最近有沒有再找過你？”

“沒有。”葉曉棠說。

孫寧“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葉曉棠心口發沈，完全不能去想汪希傑此刻的處境。

他們回到永信，接到電話的那些人已經到的差不多，除了汪希傑。他們沒去會議室，直接聚在了孫寧的辦公室。

孫寧站在他的辦公桌前說：“從現在開始，每一個人都要自查，最近三年經手的所有項目，有任何問題如實上報！明天中午，給我第一輪自查結果。”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鐘，有人小聲問道：“孫總，是因為俞教授嗎？”

“俞教授沒事，不要聽信小道消息。”孫寧訓斥，“現在我讓你們做的事情，完全是在保護大家。”

大家聽完這話，俱是驚訝，因為他們都跟葉曉棠一樣，從其他途徑聽說了俞大豐被雙規的消息。

葉曉棠跟顧茜對視，顧茜明確表明，我也是聽別人傳的。

而葉曉棠這才知道孫寧這會兒叫人來開會的真正的目的，就是讓他們不要聽信“俞大豐已經被雙規”的傳言。

葉曉棠開完會，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等到孫寧離開，她立即回家。許承松發來短信，說已經在她家裏。

葉曉棠回到家裏，許承松正在書房等她。

“都在電腦上了，方便你看。”許承松說著指了指書桌上他帶來的電腦，“沒有聯過網。”

葉曉棠再沒想到，他會想的如此周到，她再次對許承松說：“謝謝。”

“跟我沒關系，有錢能使鬼推磨。”許承松攤手說道，人已經恢覆了慣常的吊兒郎當的樣子，“你先看著，我出去吃夜宵。”

許承松出去，葉曉棠翻看電腦上打開的文件，首先是從電腦硬盤程序上拷貝下來的銀行卡操作記錄，確實如夏清所說，有許多大額轉入轉出的記錄。

葉曉棠記下了幾個賬號，她能確定其中一個是汪希傑的，但是其他的賬號歸屬還有待進一步的查證。

接著她去查看所有的郵件通信記錄，以及其他方式的聊天記錄。通信記錄和聊天記錄不多，但大都發生在兩個人之間，一個可以確定的本機賬號自然是汪希傑，另一個賬號id則叫做薩布隆。

葉曉棠用自己的電腦搜索框輸入薩布隆，第一個出來的就是布魯塞爾的薩布隆教堂。

葉曉棠不由得抽了一口冷氣，布魯塞爾正是孫寧和陸雲鳳認識的地方。

她再次翻看那些聊天記錄，雖然記錄自始自終也沒有出現可以辨識人物身份的詞匯，可是從說話語氣，通信內容來看，她已經非常確定所謂“薩布隆”就是孫寧。

果然，汪希傑是在替孫寧做事，而兩人又幾次通信，總是提到一個“他”字，葉曉棠自然懷疑，這個“他”，正是孫寧的老師俞大豐。

聊天記錄連上各種銀行轉賬記錄，即使還有信息缺失，葉曉棠也已經猜到整件事情。一直以來，俞大豐、孫寧、汪希傑，從上到下，彼此串聯，互相照顧，拉攏起一條線上的各個勢力，保證各自在自己位置上獲取最大利益。

葉曉棠這下知道，夏清說的獲得最高授權，是確有其事。不願打草驚蛇，也一樣可以理解。因為他們真正的目標除了汪希傑，更有孫寧和俞大豐。

無論如何，有了這份記錄，令葉曉棠心安不少，只不過暫時她並不打算把記錄交給夏清，她還在等陸雲開那邊的消息。她希望最後的結果是，她不必動用這份記錄。

但是陸雲開那邊始終沒有消息過來，葉曉棠心頭如螞蟻在爬，她出了客廳，發現許承松一個人坐在餐桌前，吃了花生米喝著啤酒。

她推開韓涵房門看了一眼，發現她正在伏案寫作業，她不由欣慰，覺得花錢請家教果然還是值得的。

葉曉棠看完韓涵，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打開，坐在許承松旁邊，兩人心照不宣的舉著啤酒相碰。

喝完酒，葉曉棠對許承松說：“你都不問什麽事兒？”

許承松說：“你不是也沒問，為什麽我會有一只那樣的黑莓手機，還有一臺沒聯網的電腦。”

葉曉棠沈默，她來找許承松，就是知道他做了很多處於灰色地帶的生意，所以必然不缺乏類似的資源。

“等我的這件事過去，咱們好好聊聊？”葉曉棠說。

“沒問題。”許承松說，接著笑說：“特別想告訴你，我這幾年到底賺了多少錢。”

葉曉棠說：“那你還不回美國找艾瑪？”

“我在等著她來。”許承松說。

葉曉棠自動站在艾瑪那邊，想罵他一句，但再一想，畢竟內情她不了解，到底還是作罷。

“對了，據你了解，某些政府部門查案，可以用黑客嗎？”葉曉棠問。

“可以用。不過他們一般不用。”許承松說。

葉曉棠無比好奇，“為什麽？”

許承松笑說：“他們沒錢。”

“啊？”葉曉棠驚訝。

“除了那些特別重要的稽查部門，很多部門自己養不起黑客高手，上面也不會給他們錢來買黑客服務。”許承松進一步解釋。

葉曉棠再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所以來威脅她，竟然成了夏清他們查案的最便宜方法嗎？

葉曉棠正出神間，電話終於在桌面上震動起來，陸雲開發來短信，說他在樓下了。

“我下去一趟。”葉曉棠對許承松說。

許承松指了指她客臥的門說：“那我在這裏睡下了？”

“睡吧。本來就是你的房間。”葉曉棠說。

許承松滿意，晃晃蕩蕩的進了屋裏。

葉曉棠下樓，果然見到陸雲開一如既往的站在樓下抽煙。

“怎麽不上去？”葉曉棠走過去問他。

“怕再碰到什麽張童李童的。”陸雲開沒好氣。

葉曉棠想再解釋一句，但畢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她問說：“你那邊怎麽樣？”

“有這麽一樁交易，不過是老陸主張，何建新執行。至於套利行為，據老陸說，完全是何建新自作主張，他不知道。我來的路上，何建新已經去自首了，接下來的事情，是他自己的事情，跟景泰沒有關系。”陸雲開輕描淡寫的說。

葉曉棠知道何建新是景泰一家下屬企業的執行總裁，是老陸的人，跟項國強一樣，偶爾也會跟陸雲開作對。

“你確定不會再有問題？”葉曉棠問道。

“你放心吧，不會有事。”陸雲開說：“你那邊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覺得有需要我幫忙的，隨時說一聲。”

葉曉棠點了點頭，說：“我之前是怕影響到你。”

“我知道你怕。”陸雲開柔聲說道，“你這樣在乎我，我很開心。”

雖然他這麽說了，不過葉曉棠總感覺他還是有點不高興，不過她也能想到，按照他的性格，大概會覺得她在最開始就應該把事情告訴他，一切讓他來解決。

葉曉棠沒再說什麽，陪著他抽完一根煙，兩人告別，她上樓回屋。

葉曉棠回到室內，心情到底還是比先前寬松很多。她進了書房，把許承松那臺電腦收了起來，正打算把自己的那臺聯網電腦也關上，卻碰巧有一份郵件進來。

她坐下來，點開郵件，發現是一份電腦硬盤記錄，內容跟她先前獲取汪希傑的硬盤內容極其想象。

她立即再次打開許承松的那臺電腦，調出先前的文件對比，發現兩份文件確實非常相像。

只是她剛剛收到的這一份，裏面刪除了一些內容，而且只有各種轉賬記錄，沒有其他。

葉曉棠再次陷入那看不見的漩渦，到底是誰給她發來這樣一份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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