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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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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艾洛貝希

今天和利·羅普多爾公爵外出打獵了一整天,收獲頗豐,甚至還獵到一只熊。而且看到公爵難得的笑容,真是太好了。

自從四年前夫人被殺後,喪妻的他從此像變一個人似的,臉上原有的笑容隨之消逝,脾氣也比之前暴躁許多,他的兒子納歐茲和我都很擔心。

還好,今天他很享受著打獵的過程,終於在獵得正忘我的時候展開了笑顏。看到公爵的笑容,我們也放心了不少。真希望他能夠每天都像今天一樣──發自內心的歡笑。

大家回來後笑臉上無不參雜著疲倦的神態,都早早回房休息,而我正坐在窗邊欣賞著夜空。

今天的夜仍如以往,一片優雅的黑暗鑲著無數顆閃輟的星,加上一顆這世上最為溫潤雪白的珍珠負在其上,真是美極了!欣賞了好一會兒,它對我的魅惑漸漸被如浪潮般一陣陣襲來的睡意即打擊著。

最後,我的意識被睡意吞沒。



「啊────」

睡得正熟的我,被這夾帶著痛苦的叫聲驚醒。雖然聲音不大,但是因為離我不算遠,所以聽得一清二楚。我迅速坐起身判斷聲音的距離和方向……就在附近而已……糟了!意識到自己分析出的結果後,我立刻朝外頭沖了出去。

絕對沒錯,剛才這仿若臨死前掙紮的叫聲是從公爵房裏傳出來的!

是刺客入侵嗎?您可千萬不能有事啊,公爵。撐住!在我到您身邊前,請撐住啊!

在這昏黃的燈光下我頭一次感到如此不安,晃動不已的光影仿佛鬼魅,暗示著接下來的變數。我被它們搞得心頭大亂,索性使出疾影全速穿過了昏暗的長廊,一會兒便到了公爵的房門外。一看,門隙間的光在地上打出一條線,門是半開的!一股不安感隨之襲來,我一腳踢開門沖了進去。

自剛剛開始,我的心就跳得很快,深怕進門後看到我不願見到的情景。果然在看到了房內的景象後我的心幾乎要停滯了,背脊也因過度的震驚而發涼。

這丶這不可能!

你可以叫我相信星月會墜;你可以要我相信天會塌;可以要我相信溽暑雨雪,可是,現下這一幕讓我怎麼也不能信……這不可能!

眼前納歐茲正握著一支他不擅長使用的武器──劍,而劍的另一端已不帶遲疑的刺入了公爵的胸口「嗤」的一聲,鮮血就從他的胸口泊泊流出。

鮮紅的顏色,好刺眼!接著一陣猛烈的酸澀浸入,映入眼簾中的公爵也變得模糊起來。

「艾洛貝希……」這比記憶中還虛弱痛苦神情痛苦的喊著我的名字,聲音幾不可聞,似乎有什麼話想跟我說。但是他現在連說出一個字都是十分吃力的,根本無法講完剩下的話。嘴一張,又吐出了一大口血。

每一條神經仿佛都被重擊了一下,在五感俱亂的情況下,我緊緊盯住那兩張熟悉的面孔,想從中尋找出一絲這並非事實的可能性。

可是哪裏有什麼可能性啊!公爵的屍身就在我眼前,他確實被納歐茲殺了,這事事實啊!

好一會,我都僵在原地,雙手喪失力氣般顫抖著,雙腳也只剩下一片麻木,隨時都可能支撐不住這副身體。

我將目光停留在納歐茲的雙瞳中,他也意味不明的凝視著我,一時竟相對無話,就這樣看著彼此。我看不出他眼中的喜怒,但我知道自己的情緒已經在他眼中一覽無疑了。

隨後,納歐茲對我露出了一種我不曾在他臉上見過的陰森笑容,並同時拔出劍丟到地上,劍擊中地板時的聲音回響在房間裏,也蕩進我的心房。公爵的胸膛頓時噴出了大量的血註,雪白的大理石地板被染紅了。公爵重重的倒在地上,身體抽搐不斷,張大的嘴不規律的吸吐著。

我推開納歐茲,跪在公爵身旁小心扶起他的頭,奔流不止的鮮血在我的衣服上暈開,染出一片血腥,那是一朵代表著公爵世逝生命的死亡之花。

「公爵!不要──不要再發生一次了──不──」

我除了無力回天的叫喊,再也做不了甚麼。

他抽搐了最後兩下後,便一動也不動了。圓睜的雙眼,茫然的表情,說明著公爵死去前一刻似乎還是難以相信手刃自己的,竟然是他的親生兒子。

伸手輕輕合上他的雙眼,我感覺咽喉一陣乾澀。這對嚴厲而火亮的雙眼我再也見不到了。

我緩緩放下公爵的屍首,回頭看著納歐茲。如果害死公爵的是別人,我一定毫不猶豫的殺了他。但,現在拿武器的人是納歐茲,一向笑容可掬丶待人和善丶把我當作親弟弟看待的納歐茲啊!這要我怎麼相信!怎麼下得了手!

看著公爵如斷線魁儡般倒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屍體,我的心仿佛被刀劃過般的痛。諷刺的是,造成我如此劇痛的,竟是另一個我摯愛的人!

十年前經歷過的痛,這次再度發生。我又讓身邊的人在我眼前死去。

夫人當時也是和公爵一樣被人刺穿胸口,倒在血泊中。看到了和之前幾乎一樣的場景,心中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再度痛了起來,痛得我腦子一片空白,教我喘不過氣。

這次丶利公爵也要離我而去了!

我的腦子混成一團,不真實的情況,卻搭配著無比清晰的心跳,塑造出錯綜的影像。

此時,納歐茲變回一貫的溫和微笑走到我面前,然而在這微笑底下我看出了虛偽和無情。站在我面前的人和我所認識十幾年的納歐茲,難道不是同一個人嗎?為什麼他現在給我的感覺卻是十分陌生丶十分陰冷?和以前的納歐茲全然不同。我的心中除了痛苦之外,還夾雜了不少疑惑。

「納歐茲!你……」我艱難的開口,聲音中的無力讓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看著他的笑容,我心中的疑惑與震驚忽然被一股強烈的怒氣所取代,我猛然握緊拳頭,一拳打在納歐茲的腹部,他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捂著自己肚子,卻沒還手的意思。

我走上前憤怒的緊抓著納歐茲的手腕,粗魯的將他從地上一把拉起。

「納歐茲,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我瞪著他,語帶顫抖的道。怒意使我掐他的力道毫不留情,他痛的皺了皺眉,但是絲毫沒有想要掙脫,任自己的手被掐到發紫。

納歐茲不打算逃避我的目光,也直直回望著我,眼裏閃過一絲不明的神色,但隨即又消逝無蹤。他沈默著遲遲不回話,這令我心中的火更是猛烈起來。

忽然,納歐茲轉過頭看向門外,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有許多城堡內的人陸陸續續跑了進來,每個人都是又驚慌又恐懼,看起來十分擔心公爵的安危,一時人聲嘈雜。

當眾人看到倒血泊中的公爵,有的難以置信丶有的傷心不已丶有的更是直接昏厥,場面比眾人剛來的時候更加混亂。公爵的房間一時之間充斥著尖叫聲與哭嚎聲。其中幾人一見我死抓著納歐茲的手,趕忙沖過來將我們拉開。

接著十幾雙眼盯著我們看,其中有人問道:「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有看到暗殺者嗎?他朝哪裏跑了?」

我本來想告訴他們令人恐懼的真相:「納歐茲殺害了公爵。」

但是這位「兇手」卻比我先開口:「雖然我也很不想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裝出了悲痛欲絕的表情道:「但是我進來時的確看到艾洛貝希用那把劍,殺死父親。」

他擡起已被我放開丶明顯受了傷的手說:「而且現在他還想殺了我。」

聽完他這句話,我更是驚異不已!悲傷的情緒又蒙上一層難以摸清的憤恨。

「什麼?殺他的人是你!為什麼還要說是我?公爵那麼愛你,你怎麼能忍心殺他!你怎麼能這麼做!」我不敢置信的大吼。

我所認識的納歐茲不是這樣的啊!他不可能殺了自己的父親,也不可能陷害我。

「事實就擺在眼前,我可是親眼看到你殺了父親,劍不也是你最擅用的武器嗎?而且你的衣服上都是父親的血跡。你還敢說他不是你殺的嗎?艾洛貝希.奇歐!」他也十分激動的回吼,這樣的演技我只能說是無懈可擊了。

聽他這麼說,我低頭一看,我的衣服上染滿了鮮血,這是我剛剛扶起公爵時染上的。而納歐茲……

我看了看納歐茲的手,果然是乾凈的,在我沒註意到時他早就清理乾凈了。

他想嫁禍給我應該是原本就先預想好的吧!納歐茲的陰謀會不會也是他早就準備好的?只是等待一個像今晚這樣毫無防備的時機?

他殺了公爵到底有何目的?是什麼原因,竟讓納歐茲肯痛下毒手?他不是也很愛他父親嗎?他曾經立下誓言的……

『我,納歐茲,永遠都要保護父親和艾洛貝希,只要我所愛的人不再受到傷害,我可以為他們拼上自己的榮譽丶性命和所有的一切,在所不惜。』

在你的母親伊莉莎白夫人死後,你曾流著淚這麼說的呀!難道你都忘了?那時許下誓言的納歐茲現在怎麼會殺死自己發誓要不惜性命要保護的人?那你之前字字堅定說出的諾言又算什麼?

他用力搖晃著我的肩膀吼道:「我看錯你了,虧我父親還對你那麼好,你就這樣回報他的嗎?」

他果然不再是過去的那個納歐茲了。我感到了深深的無力,四周的景物竟變得如此遙遠,眾人的你一言我一語都是畫外之音。

「父親────」

他放開我,全身顫抖的轉過身,跪在公爵逐漸冰冷的屍體旁仰頭大叫。

我的氣憤之情無以覆加,一拳就朝這個正貓哭耗子的家夥揮去,在這一拳即將擊上他的臉時卻被另一只忽然伸出的手抓住,是公爵的部下──巴頓,他強而有力的手使我的右手一時之間無法動彈。於是我的左手又接著迎上納歐茲的臉。

當我的手打在他臉上時,沾到了他濕熱的淚。

納歐茲,這淚水也是假的吧!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是可信的?你的淚水丶你的諾言丶你的情感,這些都不過是一場謊言罷了。而我所對你產生的信任,看在你的眼中也是個笑話吧!

怒不可抑的我本來還打算多送幾拳給他,眾人卻湧過來抓住了我,有的甚至開始毆打我。我低著頭不做任何反抗,只是一直的瞪著納歐茲,任他們一拳拳打在我身上。因為,比起我內心受到的打擊,這些肉體上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麼。

腦子痛得幾乎迸裂,卻不是因為眾人的毆打,而是心中那股傷口流出的血,浸得頭疼難耐。

我一手按著頭,無視眾人的拳打腳踢,向著納歐茲再次問:「你為什麼要殺他?」我以為我的聲音會像剛剛一樣激動,但是現在我說出口的語氣卻異常的冷靜。也許是因為我的心正漸漸的冰冷了。

「哼!聽你在胡說八道,竟然殺了我們最敬愛的羅普多爾加公爵,還要誣賴少爺。你還是人嗎?」巴頓抓著我的領子大吼;「公爵把你當親兒子看待,你怎麼能以怨報德!」

「對呀!」

「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你把公爵對你的好當成甚麼了?」

「忘恩負義的廢物!公爵和少爺,他們有對不起你嗎?」

其他人紛紛附和著,搭配著些許狂怒的吼聲。我心裏一聲冷笑:你們各個高聲責備我丶辱罵我,又有幾個是真的為利公爵的離去而痛心疾首?又有誰能懂我現在的心情?

眾人邊叫罵著邊繼續打著我,我身上早已傷痕累累,每一寸肌肉與筋骨都被人擰著似的疼。

我轉過頭,恰巧看見納歐茲正註視著我,在大家沒註意到時,對我邪邪一笑,又立刻收起笑容,變回剛剛那承受著喪父之痛的傷心神情。我氣得怒吼一聲,巴不得現在就沖過去打爆他那惡心的嘴臉。

他那一瞬間的笑裏,隱藏著些甚麼,我看不出來。不過我也不在乎。

突然,像雨點般落在我身上的拳頭停下了。

接著,一只細柔的手輕輕撫摸著我背上的傷痕,我聽到了啜泣的聲音,回頭一看,是蓉兒!

蓉兒那總是帶著溫柔的水藍色大眼中盈滿了淚水,總是向上微勾的嘴角失去原有的笑意,被悲傷褪去了春風般的光采,任誰看了都會心生不忍。

她哽咽的道:「你的傷還好嗎,是不是很痛……」

我趕緊拍拍她的手,「不要緊,我沒事,妳不必太擔心。」

雖然全身上下遍體鱗傷還叫「沒事」有點太勉強了,但我也只能這麼回答她了。

「我知道殺公爵的人絕對不會是你,我相信你的,艾洛貝希!」,蓉兒說完後眼淚不停的落下。我擡起手以拇指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淚珠子滑到我掌心,透過了我因瘀血而淡紫的皮膚,是溫熱的觸感。

我看著蓉兒,很想要抱著她丶安慰她,但是巴頓和其他人上前硬拉開了蓉兒。她奮力掙脫著,而我也用力推開人群,想到她身邊。

「別碰蓉兒!不準傷到她,你們幾個渾蛋!」我如發瘋的雄獅對人群怒吼道。

雖然場面很亂,但是我的腦子卻是清楚的,我很清楚現在分開後我可能就再也看不到蓉兒了。因為背負殺了利公爵的罪名可想而知,是死罪。現在只能盡量的想盡辦法再硬拖住時間,好讓我能再多看她幾眼,最後的幾眼。

「艾洛貝希!」蓉兒大叫著,緊緊抓著我的手,我也緊緊抓著她的手。

「快!快把他們拉開啊!」更多的蠻力擋在我倆之間,拉扯著我與蓉兒相纏的手指。

「不要!」蓉兒哭叫著。

我很不想離她而去,抓住她的力道因而越來越大,但是最後我們還是抵不過眾人的力量被拉開了。她的手從我的掌中被硬生生抽離,而後我便被壓在地上,有人已取來了繩子要將我的雙手綁住。

其中還有個人對我大吼:「你這個陰險得家夥不配得到蓉兒的愛,她根本還不了解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在一陣混亂中,哭泣著的蓉兒被女傭們拉了出去,而我則被巴頓一群人帶往城堡中的地牢。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蓉兒了,要看,頂多是在刑場上的最後一撇。

在被帶往地牢前,我回頭對著納歐茲沈聲道:「是你殺了公爵!你很清楚自己做過什麼!」

而他只是冷冷看我一眼,便對巴頓說:「把他帶下去,看守好,兩天後我要親手處決他,為父親大人報仇。」

我被人們押著往外走,但視線仍死瞪著房裏的納歐茲直到看不見他為止。

之後怎麼被帶進地牢丶他們途中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只覺得眼前的世界……這個用回憶丶現在和未來交織出的一切,正在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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