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謝世兄, 我要感激你冒此奇險來向我報信。”

丹鳳門高高的城門樓上, 顧瑟對著對面椅子裏的青年男子深深一拜, 又懇切地道:“外面情勢不明,世兄不如就在宮中暫避一時。”

歲已和歲闌低著頭,替謝守拙包紮右臂上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額角有汗意,是忍著劇痛, 聞言只是微微笑了笑,委婉地拒絕道:“還不知家中情形如何,實在是放心不下。”

他側首看著城門裏有序調動的黑衣衛士,不由得道:“您如今派了兩營兵馬出去救駕,只怕倘有逆賊來犯,防守不易。”

顧瑟面容沈靜,夜色裏女郎眼中如有獵獵之火, 道:“無膽鼠輩,只敢在殿下離京時為此蠅營狗茍之舉罷了。”

謝守拙靜了靜, 似乎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道:“只是變生肘腋之內,忠君之士難辨敵我, 恐怕……”

他沒有說下去,而是重新撫平了那一只因為包紮而卷起的衣袖,站起身來,道:“您千萬善自珍重。臣還要回府照看尊長, 不能多叨擾了。”



外面的兵戈聲一時半刻都沒有歇止。

房檐下掛著盞宮燈,在風裏微微搖曳,顧九識一言不發地扯下了燈籠, 呼地一口吹滅了燭火。

黑暗突如其來地籠住了整個院落,有人從院墻上翻了下來,持著刀向這個方向搜索。

顧九識眉峰微微一鎖,腳下靈貓似的沒有一點動靜,向後退了兩步。

深宮禁苑,出入都要查身,朝臣更無可能攜兵刃入宮,他退進了屋裏,環顧了一周,從博古架邊拎起一條長長的木板,持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重新走了出去。

那姓張的校書郎已經插著腰,指著摸進來的兵丁的鼻子,高聲怒道:“你們是什麽人?穿著禁軍的衣服,做著亂臣賊子的所為!這裏可是宮中!你們這是想幹什麽?!”

那兵士十分不屑一顧似的,嬉皮笑臉地道:“老大人,我們也是奉王爺的命令,進宮勤王來的。”他挑了挑手中的長刀,道:“冉氏奸妃在宮中縱火,王爺恐怕陛下被奸妃所害,特地命我們來保護皇上,你敢阻攔我們救駕?”

張校書“呸”的一口迎面吐在了他的臉上,喝道:“無恥之尤!勤王之師會來這弘文館搜查顧禦史的下落?”

那士卒不妨這老頭如此的強硬,抹了一把臉,眼中就露出兇光來,一把抽出了鞘中的刀,當頭就劈了下去。

斜刺裏猛地探出一條木板,在他腕上狠狠地一磕、又一送,握刀的手筋上一麻,刀柄就脫手而出。

那人猛地扭過頭來,喝道:“誰!”擡手重新接住了半空中落下的刀。

他彎下腰去接刀的時候,黑暗中的人已經踏出了兩步,木板鬼魅似的一縮又一伸,再次重重地擊在了他的腰上。

他瞳孔一縮,道:“顧大人!”

刀光在月光裏雪片似的攻了過去。

顧九識神色堅硬如鐵,一片木板在他掌中,使得如劍驚龍,與那兵士連連過招。但兵士的兵刃是禁軍的鑌鐵長刀,而顧九識手中到底只是一片木頭,被刀鋒削過五、六回,就變得半長不短,再也沒有一點優勢。

顧九識的腰間、肩上也開始添上了些不輕不重的傷口。

他們在這小院中纏鬥了一回,外間卻始終再沒有禁軍進門來。

那兵士眼中兇光一閃,知道時間恐怕不能拖延下去,一面拼著被木板的尖鋒紮在肩上,怒喝一聲,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長刀,整個人合身撲了上來。

顧九識眼瞳一縮,急急地後撤,刀光卻越來越近。

“撲”地一聲,那片來勢洶洶的刀刃在最後一刻忽地卸了力氣,軟軟地、斜斜地落在了一邊。

那兵士因為慣性向前沖了幾步,撲倒在顧九識腳尖前的地面上,一團黯黯的顏色從他背後的衣服上沁了開來,顯出後心口上一支精鋼的弩箭。

顧九識微微地喘了口氣,快步上前撿起了跌在地上的長刀,才丟開了手裏已經只剩短短一截的木板。

他擡起頭來看著弩箭飛來的方向。

一個黑衣玄甲的年輕將士放下了手裏的短弩,沈聲道:“顧大人,歸騎前衛將軍齊九,奉太子妃娘娘之命,前來護持大人回府。”

顧九識頷首。

他眉宇十分森郁,先問道:“有勞齊將軍,將軍可知我家中如何?”

齊九道:“請大人放心,娘娘已經另遣一隊人馬前往府上。”

顧九識稍稍放下心來。

他不甚在意地替自己擦了擦傷口,將未止住血的地方簡單地包紮起來,又道:“我方才聞這賊子他奉永王之命至此,齊將軍可知當真是永王謀逆?”

齊九垂首道:“如今宮中紛亂,諸事不定,卑職亦不能確知如何,但遵娘娘所命,保護大人不受損傷。”

他勸道:“您如今是回府還是往上陽宮去會合太子妃娘娘?宮中危險,萬不能在此地多留了。”

顧九識卻搖了搖頭,目光深深地道:“齊將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顧某不能茍且偷生,棄吾君於不顧。”

齊九沈默了片刻,道:“大人,此刻宮中形勢未明,卑職所部也不過三百人,再往宮裏去,卑職難以保證您的安全。”

他停了停,道:“我們這樣過去,無異於以卵擊石、杯水車薪啊大人。”

顧九識溫聲道:“死國可矣。”

他抽出刀來,三兩下就把長長的官袍下擺裁斷,又束緊了腰中的玉帶,轉瞬間就從個寬袍峨冠的官員變成了個勁裝短打的游俠兒。

齊九訥訥地站在原地,一時竟不知如何再勸。

顧九識卻已經向外走去,齊九連忙回過身追了上去,道:“大人!”

“大人,火是從昭慶宮燒起來的。”齊九抹了一把臉,放棄了勸他回府去,而是道:“從這裏過去,最近的還是建寧門,卑職知道一條近路!”

“我們不去昭慶宮。”

顧九識面色嚴峻。宮城廣闊,連綿的城墻和屋舍如在夜色中猶如獸脊,好在來馳援的東宮親衛都是騎兵,此刻勻出一匹坐騎來,他翻身上馬,催動韁繩,蹄聲如驟雨一般落在青石板的甬路上。

“陛下今夜宿在升龍臺。”

形貌與夙延川有三、四分相似的年輕男子擦去了手上的血痕,將帛巾隨意地丟在了地上。

火把的光芒裏,巍峨的升龍臺如同一座孤島,被一眾禁軍團團地圍住了。

百尺高臺之下,人顯得渺小如同螻蟻,手中的炬火只能照亮最底層的巨大青石臺基,而更高的上半部分靜靜地籠著遙遠的火光,隱沒在無邊的夜色裏,像是不驚人語的仙人殿堂。

年輕男子站在眾人擁簇的中央,嘴角掛著淺淡的溫和笑意,舉首望著高臺之巔。

身邊有人按捺不住地道:“世孫,我們這麽多人手,足以強攻上去了!”

他卻始終沒有說話,像是在靜靜地等待著什麽。

偌大的問仙殿中,夜裏幾乎從不掌燈火。

因為天子要服食丹藥,與月華交感,不能被塵俗打擾,因此就連戍衛的禁軍,在夜裏都要退至第二層上。

盤膝坐在殿中央的慶和帝微微睜開了眼。

大太監戴永勝赤著腳,彎腰站在那座等人高的銅簫引鳳倒流香爐前,用瓷箸夾動著爐中的香餅。

“什麽時辰了?朕怎麽聽到外面有嘈雜聲?”

戴永勝被忽然出聲的皇帝嚇了一跳,手微微一抖,燒到半透的香餅就重新跌進了爐灰裏。

“回陛下,三更已打過四點了。”他臉上掛著慣常的笑容,轉身走了過來,道:“是掖庭宮走了水,方才來報過了,並沒有什麽大亂子。”

慶和帝“唔”了一聲,正要說什麽,卻忽然覺得腦中一響,仿佛被人在枕骨上不輕不重地鑿了一下,眼前就生出些眩暈之感。

大太監在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了腳,似乎細細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俯下身。他打著赤腳,此刻往踝上探手一抹,一點寒光映在皇帝模糊的視野裏,有些格外的清晰。

戴永勝面上的表情還是那麽喜慶而和善。

慶和帝向後微微一仰身,喝道:“閹奴敢爾!”

戴永勝掌中刀芒一閃,人卻已經帶著笑撲了上來,道:“陛下,奴婢得罪了!”

高臺上終於亮起了約定中的哨箭,永王世孫夙延景嘴角微微一翹,高高舉起手臂來,振聲道:“奸道與貴妃勾結,挾持陛下於此,圖謀不軌,其行可誅!三軍將士,隨我救駕!”

跟在他身邊的金吾衛如潮水般地湧上了蜿蜒的石階。

便在此時,一陣雨點般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疾馳而來。

夙延景猛地回過了身,眼睛微微瞇起。

他微一擺手,還留在臺下的士卒紛紛回轉身來,抽刀出鞘,在他身前布起了一道人墻。

玄甲黑騎裹挾如洪流奔湧而至,當先一馬上,絳衣男子長袍從腰下斷去,看上去不倫不類的裝束,卻顯出格外的悍然之氣,手中提著一柄鑌鐵長刀,眉宇森然,平平舉起手來,刀尖遙遙地指著他。

“原來是顧禦史。”夙延景眼瞳微微縮緊,口中含笑道:“孤正要拜訪顧禦史,沒想到禦史大人與我如此投契,竟連夜奔赴而來,深情厚誼,孤實有愧。”

一面說著話,手上卻沒有半點含糊,兩邊兵馬狠狠地撞在了一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