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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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最初等候時的這一點不愉快, 宴會的景致和菜肴尚且算得上美輪美奐。

讓顧瑟稍有些意外的是冉貴妃竟然也出席了。

淩皇後忽然一反常態地沒有立即返回大伽陀園, 反而在宮中住了下來, 重新回到了封鎖多年的喻和宮,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微妙。

這之前的許多年裏,冉貴妃獨照宮闈,盛寵不衰, 除了沒有拿到代表宮權的鳳印,在宮中一直有“副後”的聲勢和權柄。

皇後回宮,她受到的影響該是最多的,但看她此刻姿態卻一如往常。

她笑吟吟地對著淩皇後舉杯,說“臣妾敬皇後娘娘”。

淩皇後卻眼風都沒有掃過她,低聲對身邊的淩畫約說著什麽。

冉貴妃也不惱,自得其樂似地自己喝了那杯酒。

上來覲見皇後娘娘的夫人不小心窺見了後妃不睦的這一幕, 諾諾地低下了頭。

淩皇後就露出個微微有些厭倦的表情,被淩畫約在桌子底下扯了扯衣袖, 才淡淡地道:“罷了,你先下去吧。”

那夫人退下了, 頃刻間就另有人被引了上來。

也許是因為許久沒有召見過命婦,淩皇後顯得十分耐心,大有一種要將滿殿的女眷都傳召一遍的架勢,一時鶯聲燕語的, 十分的明媚。

顧瑟看見白太後面上有些困倦,便放低了音量柔聲道:“娘娘夜裏沒有睡好,可要到後頭去歇一歇?“

白太後卻拍了拍她的手, 也溫聲道:“罷了,我在這裏坐一坐。倒是你這個年紀,幹在我這裏耗著也沒有意思,要去找你的小朋友們說說話就只管去。”

顧瑟知道她到底還是想撐著皇後娘娘的臉面。

淩皇後離宮多年,乍然歸來,雖然身份、地位還在,但落到瑣事上終歸還要依仗低品階的侍人,這些人成事或許不易,壞事卻常常輕而易舉。

單看上午那麽多命婦被堵在宮門外,誰都知道這裏面有貓膩。

顧瑟微微抿嘴。

只怕是連太後娘娘也沒有想到淩皇後竟連一個宮門都處置不明白……看宴中的井井有條,同之前截然不是一路手筆。

她心中微微有些感慨,笑盈盈地攀住了白太後的手臂,道:“能在您這裏光明正大地躲懶,我求都求不來呢,做什麽給自己找事情做。”

白太後就笑著點了點她的額。

顧瑟笑著摸了摸桌上的泥壺。

眼角的餘光就瞥到不遠不近的地方有個內侍在那裏站了站,做了個手勢。

她不動聲色地道:“我去給您煮一壺苡仁茶來。”

白太後含笑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顧瑟站起身來,就在壽康宮女官的引路下從殿後轉了出去。

鶴鳴殿是宮中常用來設宴的所在,側後有個小小的耳房,是專門給貴人預備的茶房,逢這種時候就生起火來,尚食局的典膳、典醞女官親自守在這裏。

見到顧瑟過來,都笑盈盈地屈膝行禮,問她“有什麽吩咐”。

顧瑟就交代了“煮一壺苡仁茶”:“給太後娘娘她老人家用,按禦醫發的條子來,務必不要過甜。”

女官們又屈膝應了。

屋中悶熱,顧瑟就站在廊下。

就有個一旁的小內侍端了點心上來,放在了小石桌上,笑著叫了聲“太子妃娘娘”:“都是新出鍋的,倘若不合心意,娘娘只管叫奴婢換來。”

顧瑟如今還沒有出閣,這稱呼其實稍有些逾越,只是夙延川早就有過吩咐,東宮的侍人就都這樣叫了起來。

這原本是她已經聽慣了,但這一次想起那個不免孟浪的男人,就有些微的窘迫。

罪魁禍首不在面前,她只是含笑對那內侍點了點頭。

那內侍就安靜地退到了一旁。

這盤糕點口味與送上桌的略有不同,擺盤也精致,顧瑟就隨意地拈了一枚慢慢地吃。

拿到第四、五塊的時候,盤中花萼一樣的格局被拆開了,她指尖微微一動,就從裏頭抽了一只蠟封的小紙筒出來。

顧瑟一時有些好奇。

會用這樣的手段傳話,想必不是什麽火急火燎的大事,否則那小內侍不會這樣的不緊不慢。

她隔著帕子拆開了紙卷。

不長的紙箋展不開縱橫桀驁的筆跡,那人落筆時顯然刻意地收斂過,對她說秦王夙延庚私底下回到了京城,交代她務必要跟在太後身邊不要隨意走動,無論要去哪裏都要帶足人手。

“此間事議畢,便去見你”。

顧瑟微微斂眉。

今日不逢朔望,是常朝,但拖到這個時候朝參還沒有結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麽難以決議的事。

典膳女官煮好了茶,盛在了托盤上。

顧瑟看著她微微地笑,也沒有說“我拿進去就好”,就帶著她回殿中去。

白太後看見她和宮人一前一後地回來,笑著拉了她的手,又給面子地抿了口新煮的茶水,讚了句“好”,封了賞封。

女官喜不自勝地拜謝,一面覺得這位未上任的太子妃娘娘著實是個寬厚的妙人。

她退了下去,白太後才笑吟吟地看了顧瑟一眼,道:“你這個丫頭,未免也太謹小慎微了些。你是川哥兒選的人,你給的體面就是川哥兒給的體面,何必這樣的瞻前顧後。”

顧瑟心裏記掛著夙延庚回京的事,聞言打起了精神,故意笑道:“您可瞧錯了我,我分明是舍不得這點賞銀……”

這樣地說著話,就感覺到斜對面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望了回去。

就看到冉貴妃唇角銜著蜜蠟的酒盅,對著她笑了一笑。

顧瑟微微地低下了頭,再擡頭時,冉貴妃的目光已經收回了目光,對著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的席面屈了屈膝,道:“臣妾有些乏,請暫先告退了。”

淩皇後這一次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貴妃海棠春睡,連本宮都曾耳聞,只是從來不曾目睹。不如貴妃就在這裏歇一歇,也叫本宮開一開眼。”

冉貴妃掩口嬌笑道:“臣妾蒲柳之姿,在娘娘面前就如燭火之光,哪裏當得起娘娘的盛讚。”

竟就搭著宮娥的手揚長而去。

淩皇後氣得手都有些發抖。

白太後忽然淡淡地道:“冉氏。”

已經穿過滿地跪伏的裙擺走到殿門口的冉貴妃身形僵了僵,緩緩地轉了回來,道:“太後娘娘。”

顧瑟看在眼裏,心中微微一哂。

白太後已經轉過頭來,對顧瑟道:“去叫尚宮來,為貴妃送上一本《內則》。”

明著說冉貴妃無禮。

冉貴妃面色一變。

她死死地扣住了掌心裏宮娥的手臂,尖尖的金屬護甲幾乎摳進了肉裏。

那宮娥咽下了嘴邊的驚叫,大氣也不敢出。

眾人沒想到一直坐在那裏萬事不掛心的白太後會在這個時候顯出這樣的強硬,都不由得屏息。

就聽見淩皇後道:“姨母,管教六宮是我的分內之事,不如我親自來……”

白太後卻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什麽都沒有說,淩皇後卻仿佛聽到她冷冷地問著:“你方才做什麽去了?”

淩皇後面上一陣白、一陣紅的。

顧瑟握著白太後的衣袖輕輕地搖了搖,就站起身來。

她才發覺自己手心也有些潮濕。

宮中凡有事,尚宮局都要安排女史候在左近聽傳,這時已經趕了過來。

她恭恭敬敬地打開了手中的扁木匣,將內裏的書冊呈現出來,跟在了顧瑟的身後。

雲弗心中有些焦慮。

白太後說了這樣的話,方才在皇後面前還氣焰滔天的冉貴妃卻不敢出聲,貴妃心中對太後的忌憚可見一斑。

但這一本《內則》從顧瑟手裏遞上去,冉貴妃不敢明著對白太後不敬,卻必定恨毒了親手折她臉面的顧瑟。

她不由自主地稍稍擡起了頭。

時已入夏,帝都也早就到了著紗的節令,十二重停雲紗的襕裙拂過朱紅色的地毯,不緊不慢地在她面前緩步走過去。

步履端正、從容,每一步的長短像是尺子量出來的一樣齊整。

冉貴妃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著顧瑟。

顧瑟唇角掛著淺淺的笑意,神色像是要去同面前的人敘話去一樣的柔和。

在冉貴妃面前站定的時候,甚至還微微地點頭致意。

她姿態太過平靜、謙卑,讓冉貴妃輕蔑地勾起了飽滿的紅唇。

她卻就擡起手來,從女官舉著的木匣中取出了那一冊並不算厚的書。

《內則》不是孤本,這一本該是由宮中的書局印發,形制十分精美,靛藍色的封皮有些硬度,顧瑟學過裝裱,這時候還有閑情摸了摸紙張的觸感,猜測用的是彭蠡的一刀紙還是後韶的香雲紙。

她平平地托著這冊書,遞到了冉貴妃的面前。

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這樣的溫柔平和的模樣,冉貴妃目光陰鷙地看定了她,道:“依本宮來看,更需要這《內則》的,恐怕是顧四娘子你才是。”

顧瑟微微地笑著,道:“不知貴妃娘娘是以什麽身份賜我《內則》?”

當朝太子是中宮嫡出,顧瑟是賜了婚的準太子妃,不入品級之內。她說這樣的話,幾乎在明明白白地當著面刺冉貴妃是妾妃。

顧瑟好像沒有看到冉貴妃要把她生吞了的眼神似的,柔聲道:“長者賜,不可辭。您若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怕要補的不只是這一門《禮》。”

《禮記》凡四十六篇,《內則》只是其一。

顧瑟偏偏引了一句《曲禮》,若是冉貴妃不接這“賞賜”,白太後既擺明了態度,恐怕當真不會多給她留臉面,順勢再“賜”一卷下來,冉氏恐怕當即就要聲名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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