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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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川在帝都西南, 劃臥雲山而治, 氣候合宜, 風物尤美,與神都通衢天子渡一樣是帝都權貴置地別院的首選。

原計劃也要同行的顧二夫人蔣氏被屋中的事絆住了手腳,這一行就只有雲弗帶著顧笙、顧苒、顧瑟、顧莞姐妹四個。大家女眷出門不易,又因為去的是頭一次到的莊子, 每個人都有不少隨行之物,拉了長長的一隊車馬,速度就比預期中更慢些。

過了正午,透簾的暖風熏得人昏昏如醉,顧瑟歪在車裏養神,聽著聞藤和聞音兩個服侍在一旁,低低地說些閑話打發時間。

女孩兒喁喁的軟語在耳畔模模糊糊的, 和在這時節的微風裏,比平日更宜眠, 趕車的把式又是老手,車子走得又平又穩, 顧瑟就慢慢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算十分安穩,像是朦朧地做著什麽夢,因為夢裏也清楚地知道是在做夢的緣故,許多情節都顯得突兀又順理成章, 等到人依稀地清醒過來的時候,除了記得夢到了顧笙、顧苒姐妹幾個,竟連一星半點的事情也記不起來了。

心裏的情緒卻是恬靜又和緩的, 她因此覺得那夢中該全然是瑣碎又幸福的小事。

顧瑟微微睜了眼,看著窗外走過的連綿麥田和遙迢青山,心裏難得地寂靜了下來,什麽都沒有再想。

聞音細小的聲音因而就顯出清晰來:“……今日早上出門的時候,就瞧見綠雲去尋惠青姑姑……惠青姑姑就給了她一個小包,瞧著細細長長的,像是簪、釵似的……”

聞藤的聲音也壓得低,穩穩地道:“那幾個夜裏聚賭的,打起牌來比主子們手面還闊綽……橫豎我們不與他們沾惹就是了……”

聞音就微微地笑:“我瘋了去沾她們。不過是覺得惠青姑姑出手可真是大方,宮裏出來的,到底……”

聞藤淡淡地道:“你且瞧惠青姑姑賭不賭?都是那些小子、丫頭們沒有輕重……比放印子錢還來得快些呢。”

聞音笑道:“我可不信的,綠雲那十賭十輸的手氣,若是要還錢,早被她娘兩條腿都打折……”

聞藤也笑了笑,道:“……人家兩個母女似的……要你多操心呢!”

顧瑟初醒時混混沌沌的,聽了半日才明白兩個人是在說顧家下人有夜裏賭錢、借錢的。

她想著,母親一向心中有數,不知這樣亂家的事情因何竟沒有處置,又想著,或許是母親事情太多,一時疏漏也是有的,該與母親提一提才好……

這樣竟就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才被丫鬟輕柔的呼喚聲叫醒:“姑娘,姑娘。”

聞音秀麗的面容就在眼前,柔聲道:“姑娘,咱們已是到了,外頭的管事、仆婦們等著聽您的吩咐呢。”

顧瑟這才算是醒了。

這莊子是夙延川贈與她的,與顧氏原本無關,諸事便要她先做了主才好說話,因而雲弗眾人都還沒有露面。

聞音手腳利落地為她抿了抿頭發,扶著她下了車。

守在小平場上的男女仆役黑壓壓地跪了下來。

為首的婦人與顧瑟有過一面之緣,竟還算得上是個熟人——她大夢歸來,與夙延川從頭相識,那時越驚吾奉了夙延川的命令,帶人護送她返京,中途在郁川歇腳過夜,便是這位娘子帶人服侍。

這座莊子並不是那時她住過的、警備森嚴的那一座,沒想到夙延川卻把那裏的管事媽媽差遣了過來。

常姑姑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人來,是早早地在東主的吩咐中得知了這位小娘子的身份。

她同四年前相比,全然脫去了孩提時的稚氣,當時顯出的眉眼胚子,如今都長成了傾倒世人的殊色,整個人的氣質變化翻天覆地似的,那時像是個故作老成的孩子,如今卻一舉一動都天然端華,讓人生出敬慕之心。

常氏服侍過太後、皇後、太子,以東宮親信的身份在郁川為太子經營。

她心中微微地感慨了一瞬,就恭敬地磕了個頭,道:“奴婢夫家姓常,是主子打發到這裏來服侍娘子的粗使仆婦,您有什麽吩咐,只管叫奴婢去做。府上的管事若是有什麽不湊手的事,也只管叫奴婢等配合著,必定教娘子和主子們都順心。”

顧瑟就親自扶了她起來,笑道:“常姑姑,我記得你,做事最妥帖不過的。我是個只想省事的,有什麽事,都是我母親做主。”

常氏心裏有了譜,恭聲應了句“是”,就同顧瑟一起服侍了雲弗下車。

眾人在小平場上見了禮,就漸漸地退下去了,只有幾個管事的簇擁著顧家女眷進了堂屋。

有人上了茶水點心。

雲弗問了問莊子上的庶務。

她看見顧瑟眼睛裏霧氣蒙蒙的,一副渴睡未醒的樣子,就叫人領了她們姊妹先去安置。

在地契和輿圖上看到的不過是一塊地罷了,真的走在裏頭,才覺出這莊子占地頗為闊大,山水回環、景致秀麗,看得出將作監十分的用心。

顧瑟的住處是夙延川早早圈好了的,獨踞一處小崖,距四面庭院都稍有些距離,樓中溫泉湯池,清幽舒適無過於此了。

夜裏雲弗來探視她,十分欣慰地握了她的手:“殿下肯待你這樣用心,我也就放了心了。”

顧瑟就有些嬌憨地偎在她肩頭。

她小聲地問雲弗:“爹爹一直在外任上,您想不想念他?”

雲弗點了點她的鼻尖,憐愛地嗔她:“傻孩子。”

顧瑟知道雲弗是很掛念的。

顧九識外放開原的那一年,原本鐘老夫人就決定讓大房一家四口同去赴任。

顧笙卻堅決不肯離京。

雲弗沒有辦法,一面是恩愛不疑的丈夫,一面是心懷愧疚的長女……她最後決定和顧笙一起留在京裏。

夫妻分別,一晃就是四、五年了。

她軟軟地抱住了雲弗,道:“等我出了閣,您就去爹爹任上吧?爹爹一個人在外頭,飲食、穿衣都不大上心,風吹日曬的,好好的‘顧家玉樹’,都要成了老枯樹枝子了。”

雲弗有些意動,捏了捏她的臉頰,道:“那也要你乖乖的,早點長大才行。這樣嬌氣,叫我怎麽放心嫁了你出去。”

母女兩個說了半夜的私房話。

雲弗就在她屋裏歇了。

第二天一早,常姑姑就領了一雙十一、二歲的雙胞胎小女孩兒進來。

“歲已、歲闌,是從小就沒了爹娘,跟著奴婢的一個老姊妹長大的,從小也讀書,有兩手拳腳功夫。姐妹倆都是幹凈勤快、手腳麻利的,郁川的風物、玩趣,她們都懂得,給娘子在身邊陪著說說話,也免得日子無聊。”

兩個女孩兒眉目都清秀,眼神豁亮,叫人生不出反感之意。

顧瑟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頭。

聞藤和聞音就帶了人下去洗漱、更衣。

雲弗就微微地笑:“有勞常姑姑了,昨日我還想著這件事,沒想到姑姑想的這樣周全。”

常氏恭敬地行禮,道:“原是莊子上早就預備好的,奴婢依安排行事,並不敢貪功。若是娘子使著順手,帶了回去,才是我們的福分。”

雲弗又道了聲謝,常氏連聲說著“不敢當”,退了下去。

雲弗意味深長地看了顧瑟一眼。

顧瑟低下頭喝茶。

聞藤和聞音年紀都漸漸長了,遲早要放出去的,到時候她的屋裏就缺了人手,這個時候進人,正是一代帶出一代的時候。

夙延川從前給她的人都是在外院使喚的,這一回索性就插手到她屋裏來。

雲弗低聲道:“瑟瑟,體己的丫鬟到底是要自己用著舒心。”

顧瑟溫聲道:“娘親不必擔心我。自然是先用著順心,才會簡拔到眼前來。”

她看著雲弗面上的憂色,微微地笑了笑,道:“娘親,我將來外頭七、八重人,都不是我自己的,難道日子就不過了不成?他待我好,我用著誰都一樣的順心,若是他待我不好……”

“他也是君。”

她面上笑盈盈的,像是無憂無慮似的。

君要臣死,臣當如何?

雲弗心裏微微有些痛楚。

她勉強拂去了心中的沈郁,揚聲吩咐守在外間的侍女“去看看大姑娘、三姑娘、五姑娘醒了沒有,可忙不忙,若是無事,不妨請來大家說一說話”。

侍女依言下去了。

歲已和歲闌被重新領了上來。

兩個小姑娘被常姑姑領進來的時候就梳洗過了,如今換了顧瑟房裏的衣裳,又稍稍被教導了些禮儀、習慣,就顯得十分幹凈又討喜。

雲弗不免有些憐惜。

反而是做姐姐的歲已抿著唇笑了笑,大大方方地給顧瑟磕頭:“楊總管、常姑姑都說太子妃娘娘是寬厚的,我們能跟在娘娘身邊,托了您的庇佑,也是我們姊妹的福氣!”

顧瑟微微地笑著點了點頭,就問了一回話。

外間響起顧笙帶笑的聲音:“母親,阿苦,我瞧見我住的院子後頭有一片榆樹,這時候還掛著些榆錢兒,聽莊子上的人說包餃子十分的好吃……”

她和顧苒一前一後地走進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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