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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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容沈靜, 但腿長步闊, 在顧瑟反應過來行禮之前, 就走到了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臂。

夙延川已經有兩個月沒有見到她了。

這個年紀的少女一天一個模樣。

天青色的襕裙服帖地籠在她身上,約束著少女玲瓏有致的腰身,她微微地垂了頭, 如羊脂般柔膩潔白的臉頰和脖頸,與風拂衣袂搖落的星河相應,像一幅寧謐溫存的畫卷。

從前許多年裏都沒有相見的時候,時日也是這樣的過,甚至於他還可以設想,若是為了護她喜樂,把她嫁給了別的男子, 要如何為她撐腰,成全她一世的尊貴。

可是決定要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以後, 竟然連短暫的分別都難以忍受。

夙延川想起她抵京的那一天,自己在壽康宮裏坐立不安、被太後取笑的樣子。

他隔著柔軟而薄的衣袖, 握著女孩兒纖細的小臂,定定地凝視著她,一時之間竟有些失語。

他許久無言,顧瑟微微仰起頭, 對上他狹長而黯黯的眼眸,心中就有些難明的情緒。

也許是沈默了太久,屋外的窗下就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顧瑟頰上驀然就飛滿了胭脂色。

這是鐘老夫人房中最受倚重的老掌事陳嬤嬤的聲音。

她就說祖母怎麽會忽然地讓她來外書房待客……

她輕輕地掙了掙手臂。

夙延川如夢初醒地放開了她。

顧瑟以為他會規規矩矩地退開, 但他卻只是放了手,卻仍舊專註地凝視著她,道:“瑟瑟,我聽顧大人說他有一本《金石例》,是大明先生的原本手稿……客隨主便……”

他開口前先清了清嗓子,但聲音依舊帶著些微微的沙啞,和原本低沈的音色合在一處,又靠得近,讓人耳廓都忍不住生出些酥麻。

緋紅漫上了少女玉一般白皙精致的耳廓。

顧瑟忍不住微微向後仰了仰身子。

夙延川神色沈黯的眼中就漾出笑意。

顧瑟睜大了眼睛。

女孩兒明亮的杏子眼像一汪水似的,在他心頭徐徐流過。

他在少女羞惱之前退開了半步,柔聲道:“有勞瑟瑟了。”

顧瑟有些懷疑地打量著他。

她印象中的夙延川,一直是強悍而成熟的。

他從來都像一座大山一樣,保護她,包容她……從來都不會欺負她。

可是重來一次,她才發現原來他也會這樣的壞心眼。

顧瑟撅了撅嘴。

少女嬌俏的模樣讓夙延川眼神一黯。

清甜的香氳從他面前飄了過去。

少女纖細的腰肢挺得直直的,腳步輕快地向書架走過去。

夙延川卻忽然在清淡的花果香裏嗅到了一縷異樣的香味。

他緩緩地跟在了顧瑟身後,看著她從架子上抽出一本冊子,低下頭翻閱裏面的索引。

他不動聲色地站在她身邊。

她身上的香氣一直是溫和而純粹的,與她的容顏和氣脈都契合得恰到好處。因此那一點若隱若現的甜膩異香就顯得格外刺鼻。

顧瑟在冊子裏翻檢了一回,忽地想起什麽來,道:“這本書似乎不在這裏了。”

她有些歉意地側過頭去,望著夙延川,道:“我從前有段時日喜愛金石,因為《金石例》裏面有許多孤例,父親就把這本書給了我。如今是在內院的書房裏。”

“殿下可著急麽?我叫人去拿過來吧……”

尋書只是一句托辭罷了。

他只是想到她已經回了京城,就忍不住要找個借口來見一見她。

夙延川有些漫不經心地道:“無礙,改日我再來取。”

顧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還“改日再來取”呢。

不知道他是怎麽騙過了鐘老夫人,讓她老人家送出一個孫女來招待他。

只怕根本就沒有騙過去。

也許老夫人不過是看在他是皇太子的份上,容忍他一回。

顧瑟想到他會被鐘老夫人掃地出門的情景,忍不住低下了頭,抿起嘴微微地笑了笑。

夙延川看著小姑娘心裏不知道想了什麽,心情忽然變好了,也沒有去深究。

他不動聲色地問道:“今天都做了什麽?”

顧瑟道:“和姐姐出門去頑了一回。”

她原本還很輕快的,說到這個話題,見到夙延川以後就消散了的沈重心緒又重新縈回了心上。

她不想把這種心情表露出來,只是柔聲道:“您坐一坐吧!我叫人回去取書。父親這裏有許多好茶,我們悄悄喝一點,他不在家,不會知道的!”

夙延川一向敏於察覺人的情緒,何況是被他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的小姑娘。

他溫聲道:“好!”

他坐在了長案邊,看著顧瑟俯下身去,在多寶格底下的櫃子翻撿,問他道:“殿下,陽羨的紫筍和雪芽您喝哪一個?”

都是他平素喜歡的。

夙延川微微斂目。

小姑娘這樣的細致。

一顆心都掛在了他的身上,卻還是傻呆呆的,也沒想過要他娶她,也沒想過嫁給別人……

他要是個浪蕩子,人品低劣一點,她這一輩子都要毀了。

他柔聲道:“就紫筍好了,不要一直在那裏低著頭,仔細折了腰。”

外頭不知道候著多少服侍的人,有人輕手輕腳地進來取茶。

顧瑟卻笑道:“不必,你們送些水來,我為殿下沏茶。”

府裏大爺顧九識不在,老爺子顧崇卻也是雅士,常備著各色鮮水,沒有多久,果然就盛了一甕山泉來。

夙延川卻擋住了顧瑟的手,自己接過了銅壺。

他嫻熟地燒水、點茶。

顧瑟爭不過他,支著頤坐在他對面,看著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扶在茶銚上,一時有些失神。

夙延川忽然問道:“瑟瑟,今天出去玩得開心嗎?”

顧瑟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反應過來以後,又側過頭去,輕聲地道:“不過是大家都不是一路的人罷了,倒也不必一定要往一處去。”

她語氣裏有些意興闌珊的味道。

夙延川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瑟瑟,一向是個遇到什麽事都先想到去解決的女孩兒。

他從來沒有見到過她這樣倦怠的樣子。

可見是真的傷了心了。

誰能讓她這樣的傷心?誰會讓她這樣的傷心?

夙延川的目光落在少女交握在黑漆桌面的纖細雙手上,用力克制了心底一點難以言喻的暴戾和殺機。

他徐徐地道:“這時節京中的好去處有許多,不想見誰,那就不要見好了。”

顧瑟抿起唇角微微地笑了笑,眉眼間卻仍帶著黯然。

高熱的泉水在茶甌裏蕩開,青白色的葉在滾水中微微地舒展、盤旋,像一朵朵將開未開的蘭。

濃郁的茶香在室內鋪卷開來。

修長而穩定的手擎著杯壁,將茶盞放在了她的面前。

顧瑟擡起頭來,就對上夙延川深邃而溫和的視線。

那眼神篤定又包容,像是大海一樣深沈,又像是清風一樣溫柔,像在無聲地告訴她:“我就在這裏!”

顧瑟忽然鼻子一酸。

她在他面前一向難以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一定是看出了、聽出了什麽。

可是這種話要她怎麽說出口……

她悶悶地低下了頭,像是忽然發現茶盞上有什麽新的天地似的。

她越是這樣,夙延川越發覺事情的嚴重。

他耐心地等著。

房間裏一時陷入了沈默。

隔了許久,顧瑟才低低地道:“殿下,如果我的姐姐做錯了事……”

果然是因為顧家的大娘子。

夙延川想起幾年前,在三司使白永年家的水榭裏,她開解他的時候,就舉了她姐姐的例子。

小姑娘很看重家人。

他這幾年一直關註著小姑娘身邊的事,她的父親顧九識又站上了他的戰車。他對她的家人的了解,比她想的更多。

他斂了眉目,聽她接下去的話。

顧瑟卻沒有再說下去。

夙延川看過去的時候,就看到小姑娘沈默地垂著頭,頃刻之間,有水珠撲簌簌地滴落在手上、腕上。

夙延川心頭大痛,想也不想地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去。

他俯下身來,單手將顧瑟的手攏在了掌心,一只手輕柔地撫去她眼角的淚珠。

他柔聲道:“瑟瑟,你聽我說!”

顧瑟淚眼朦朧地仰頭看他。

眼神那樣的仿徨又信賴。

夙延川極力克制著,才沒有孟浪地將小姑娘擁進懷裏。

他聲音低沈,用了十分的溫柔,道:“瑟瑟,你是你,你姐姐是你姐姐。你姐姐比你年長好幾歲,她應該有她自己的判斷能力,無論她做出什麽事,都不是你的錯!”

顧瑟喃喃地道:“她是顧家的女兒。旁人不會想顧家的大娘子如何,二娘子如何,他們只會說,你看顧家的姑娘,竟能做出這種事來,可見……”

上輩子,不就是這樣嗎!

顧笙做的錯事,填了自己一條性命進去,一死了之,卻把顧家的聲譽、顧家女的名聲全毀了。

“她恨我們!”

顧瑟黯然地偏過了頭。

“如果不是她今天說出了口,我都從來沒有想到過,原來她是這樣看父親、看我的……她覺得父親偏愛我,她覺得顧家長房的榮光都與她無關……”

“父親給我們一模一樣的禮物,她轉頭就放在一邊。只此一個的透燒琉璃美人觚,父親給了她,被莞姐兒眼熱故意打碎了,她也沒有一點點表示。”

“她起了熱,母親幾天幾夜陪在她床邊,眼睛都瞘了,她醒了第一句話卻要找二嬸嬸。”

“人心都是肉長的。”

“她怎麽能這樣的狠心?”

這些話,小姑娘對誰都無法說出口。

丫鬟再貼心終究是侍人,有主仆之別。

鐘老夫人、雲弗聽到這樣的話,只會愈加傷心。

夙延川憐惜地撫著她的發頂,心裏刀絞一樣地疼,他柔聲道:“瑟瑟,你信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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