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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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初出身金陵,家就住在秦淮河畔。不同於已經考了三四次都沒能中舉的蕭生,這個少年還是第一次來到長安趕考,而且對這次金榜題名勢在必得。

可也正是因為這是第一次趕考,他對“行卷”和“通榜”之事都不算了解,還是昨日才從同樣來考試的舉子口中聽說了這個習慣,今天在酒肆中與人比試書法就是為了吸引路人的目光,以便自己名揚長安,然後輕松取得主考官的賞識。

可是誰能想到,還未等他的名聲傳到轉考官的耳朵裏,一個突然出現在陌生人就打亂了他的計劃,他越想越氣,幹脆不顧同伴的勸阻一路追到了道觀這裏。

追到了道觀這裏,他是怎麽追來的?聽他說到這裏,引商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而衛瑕在聽完之後,卻仔細回憶了一下今年的科舉,“此次科考的主考官乃是禮部侍郎鄭周,他也曾任諫議大夫一職,那時我還在朝中為官,倒是與他有幾分交情。”

“鄭周?”一聽這個名字,引商也跟著驚喜的叫了出來,“就是那個鄭周啊!”

“哪個鄭周?”看她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衛瑕也不由笑了笑,好奇的看向她。

引商連忙為他講了自己之前為鄭周的夫人驅逐產鬼的事情,最後又為那位年紀輕輕就因難產而故去的女子感嘆了一番。

這樣細究之下,道觀裏這幾個人竟都多多少少與那位主考官相識,就連花渡都曾除掉在鄭周家裏作祟的產鬼寧娘。

唯有季初傻傻站在那裏,左看看右看看楞是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麽狀況,待到反應過來他們在說什麽時不由倒吸一口氣。

虧他還在四處找門路,他眼前站著的這幾個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舉薦人嘛!

這樣一想,他的臉色就變了,硬是把剛剛那副眼比天高的神情收了起來,那表情像是想要賠笑又像是覺得自己做不到笑臉迎人,實在是尷尬。

有了蕭生的先例,引商本是不想理會他的,可是季初卻不甘心錯失這次機會,苦思冥想了一番之後突然以拳敲了下掌心,“你們不是道士嘛,我正好有個生意,你們做不做?”

一聽這個,本來已將身子扭了過去的引商連眼睛都放了光,毫不矜持的轉過身問他,“什麽生意?”

比起較量書法一試,季初心心念念的還是此次趕考中舉與否,眼下也不顧自己追到此處的初衷了,一心只想著與這幾個認識主考官的道士攀上關系,於是連忙將自己的住處鬧鬼一事說給了幾人聽。

聽他的描述,那個看不見的鬼似乎可以在舉子的書房裏出現,要麽弄亂桌子上的筆墨紙硯,要麽就是擅自修改舉子們已經寫好的文章,這幾天將趕考的學子們居住的邸舍攪得雞犬不寧的,已經有好多人想要出資請道士來除鬼了。

“這不就是科場鬼嗎?”聽完他描述的事情,引商想也不想的便說出了結論。

這種鬼怪大多是生前因未能中舉而郁郁而終的人,雖然心有怨念滯留人間,可是多數不會害人,只是將自己未能完成的心願寄托於活著的考生而已。

引商之前曾有一本《百鬼錄》,上面詳細記載了世間百鬼的特征,還配有根本看不出形狀的畫像,但是這書早已遺失,她也只能憑著自己的記憶回想其中內容。

科場鬼並非那種靠害人轉生的惡鬼,他們只是想看到別人完成自己生前的心願而已。想要超渡這種鬼雖然有些難度,但是好在沒什麽危險,更何況現在還有花渡在身邊,引商幾乎是想也不想便應下這樁生意。

而另一邊的衛瑕也跟著說了一句,“待這樁生意成了,我倒是可以向鄭侍郎引薦你。”

季初的目光也跟著亮了亮。

無需多言,驅鬼一事本就是迫在眉睫之事,早就將自己初衷拋在腦後的季初很快就提出為幾人帶路。

衛瑕是目送著這幾人共同離去的,他腿腳不便,無法多走,便一個人留下來守著這空蕩蕩的道觀,只在心裏祝願他們幾人此行順利。

其實認識鄭周一事本就是他故意在季初面前說出口的,他看得出那個少年對考取功名的渴望,也不介意就此利用對方這個心思為引商他們謀取些好處。

他現在身無分文無處安身,能報答引商等人收留之恩的東西幾乎所剩無幾,也就只剩下自己此前的人脈可用了。無論剛剛季初提出什麽報酬來交換舉薦之情,他都會順勢答應下來。

道觀的門開了又合,華鳶出門時順手又把那張門畫貼在了朱色的大門上。衛瑕倚在正屋的門檻邊坐下,也沒有之前在家中時的許多顧忌,就這樣靜靜的坐在門邊看著外面的雪景,直到發覺炭火快要燒沒了,才扶著門框勉強站起身準備進屋。

就在這時,道觀外終於傳來一聲輕喚,“瑜兒。”

衛瑕名瑕字瑜,可是世人早已習慣稱他為衛三或是三郎,倒是沒有多少人會喚他的表字,平日也就只有一個人會這樣叫他。

擡眸看去,不遠處衛鈺的身影就這樣落在了他的眼中。

不同於別的人家,其實為衛瑕取了“瑜”這個表字的正是衛鈺。衛瑕仍記得自己曾笑著對哥哥說起的話,“鈺本是珍寶之意,本該完美無缺,瑕字卻偏指玉器上的斑點,意為瑕疵,這兩個名字倒是有些矛盾。”

這話一半是隨口說出的玩笑話,一半卻帶了些私心。正如這兩個名字的含義,二十年來衛瑕也一直認為自己於哥哥而言是個累贅。

不過也不知是不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衛鈺在他成年時便為他取了“瑜”這個表字,瑜字有美玉之意,形容玉的光彩。

古有言,瑕不掩瑜。

一個字,已經足以寄托了兄弟二人之間的情意。

費力走回屋子裏收拾出一小塊空閑的地方來,衛瑕指了指自己的對面,示意哥哥過來坐。

衛鈺是陪李瑾回城一趟之後又去而覆返的,這一次只有他一個人,而且特意等到道觀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推開了大門。

兄弟二人面對面而坐,這裏不比家中那麽講究,衛瑕適應得快,衛鈺也不在意許多,兩人沈默了一會兒之後,身為哥哥的衛鈺便先開了口,“郡王是不是要你回府回朝?”

“是。”衛瑕如實答了。他與李瑾單獨交談時,李瑾確實態度強硬的要求他回衛府繼承家業,還直言他一直拖累衛鈺,也該擔些責任了。

那兩人到底說了些什麽,衛鈺心中多少也有數,如今得到了這個肯定的答案,便明白自己也該將想說的話都說了。

“如今長姐還以為你離家是為了秀秀之事,若是你就此離開衛府不再回來……”說到這兒,他忍不住擡眸瞥了弟弟一眼,沒有將這句話說完,卻輕輕嘆了一聲氣,“我不勸你別的,只是你要知道,當哥哥的,總希望你能過得好。只要你想要的東西,我都可以給你,只要你想要……”

你到底想要什麽?

這句話不單單是哥哥和長姐問過他,就連李瑾都問過他。活了二十餘年,衛瑕自知自己總是在為兄長添亂。

他不想應付一眾長輩和權貴之輩,便接過了哥哥在朝中的官職,每天在官場中樂得與官員帝王周旋,反而讓哥哥留在家中應對諸多惱人的瑣事,四處應酬左右逢源。

在見到秀秀之後,還絲毫沒有留意甚至問過秀秀自己的意願,便要哥哥配合自己演了一出戲,硬是一廂情願的娶了秀秀為妾,而且在得知秀秀真正的心思之後,有那麽一瞬間真的遷怒了始終很無辜的哥哥。

與狐鬼交易是他的私心,可是這個私心卻要用一雙腿和這副身子來換,他從此成了半個廢人,自己需要別人費心照顧不說,還擁有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借口,將諸多煩心事全都推給了哥哥應付。

到了現在,他終於與照顧自己長大的長姐鬧翻,不顧家族聲譽不顧責任辭官離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過怎樣的生活,還連累了這麽多人為自己擔心憂慮。

從始至終,衛鈺只會在他任意妄為時適當規勸他幾句,就算如何氣惱,也從未做出什麽傷了他心的事情,甚至在此時此刻還會坐在他面前,言辭懇切的對他說,“我只希望你能過得好。”

衛瑕不知該如何回答,自己到底想要什麽?就連他自己不知道。

自在的日子?不受束縛的生活?不必再事事看著家中長輩的眼色生活,也無需為了家族聲譽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語。或是說,幹脆想要秀秀心中愛慕的人變成他?

這些他都想要,卻都不是他真正所想要的。

他想要的,大概只是與從前不同的人生,不尋常的日子。

也許是他太過任性,太過貪心,可是他知道自己這些年來的舉動都是想要從從前的生活裏掙脫出來。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是於他而言,過去那二十年,未有一事順心。

他說不出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只能將心中所想盡皆說給了面前的兄長。

話音落下許久,對面的衛鈺都未發一言。

院外漫天白雪無聲飄落,屋內爐中的炭火早已燃盡,冷風灌進來的時候,穿得有些單薄的衛瑕難免擡手捂住了臂膀,可是未等他起身去拿狐裘,衛鈺已經將自己身上的氅衣脫下來披在了他的身上。

這個舉動再平常不過,可是眼下衛瑕卻無端覺得有些心慌,他慢慢擡起頭看向對面的哥哥,結果意外的看到了對方的笑容。

衛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發自內心的笑了,見他看過來才稍稍收斂了笑意,鄭重的開口,“下個月初八,我將會迎娶貴妃選定的女子為妻。成親之後,任吏部侍郎,繼承整個衛家。”

聲音雖輕,語氣卻再堅定不過,仿佛這世上已經無人能夠動搖他的決定。

任何人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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