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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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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蘇沈璧早傅明珠一步坐樹上時,傅明珠還沒反應過來。

餘暉對蔓延開來的寒意毫無辦法,拖著一點殘紅沈下山去,傅明珠眼睜睜看著蘇沈璧板著張臉從樹上往她墻頭上跳,把那條窄縫給跨過去了,然後踉蹌一下——

她想也沒想就飛身攙住蘇沈璧的胳膊,順帶對某人莽的要死的行為後知後覺地吸了口涼氣。恰好瞅見蘇沈璧滿不在乎的表情,傅明珠簡直忍無可忍,下意識就要罵出一條長安街來:“你嫌命太長?!你若是想死了,提早和我說聲,看在你我再相逢的份上,我給你備口薄棺!”

傅娘子哪知自己噴了八大版的毒液,回過神來居然發現自己的爪子居然掐著蘇郎君嬌嫩的臉皮呢!

捏也不是放也不是,傅明珠恍惚間就面臨了種騎虎難下的尷尬境地,當她暗自咬牙拼著要被蘇沈璧反噴回來的後果要放手時,蘇沈璧表情淡淡地,伸手掐了傅明珠的臉。

傅明珠一怔,就聽蘇沈璧漠然道:“臉皮比以前厚了。”

傅明珠:“……”

傅明珠被這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混賬驚呆了,當即把自己一言不合先動手的事實拋到了九霄——念頭一個電光火石,她□□脆趁著蘇沈璧另一只手支著墻穩身形的檔兒,雙手齊上就把蘇沈璧的臉往兩邊拉,獰笑:“你也不遑多讓啊!”

蘇沈璧維持著被扯的表情……卻還是那張死人臉,顯得滑稽的不行。他話語簡短,上來就毫不留情把傅明珠的短給揭了:“小時候你就和猴似的,我還說你力拔山兮,舉聲一喝,波濤頓作……”

傅明珠挑眉:“如今也是如此。”

蘇沈璧被傅明珠扯著臉,神容木木的,可他眼中卻有一點柔和,融在了殷紅的夕陽裏:“也好。……若不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再見到你。”

傅明珠陡然睜大了眼。這下成她呆呆的滑稽了。

……隨即又被蘇沈璧的咆哮喚了回去:“不過你不能輕點?!你這是要剝皮揎草啊!!”

傅明珠:“就不松。”

“松手!”

“你先松。”

“……不松!”

“那你還叫我松!做夢!”

無視了手底下人的連珠似的毒汁,傅明珠恍惚出了會神。真是奇怪了……死水一灘的胸口,竟然有什麽又死灰覆燃了。

傅明珠微擡了首,看向已經快沈沒的金烏。她想,與別的無關。一定,是夕陽太好的錯。

蘇沈璧自然不知道傅明珠想了些什麽,談過話後,他抱著極嚴肅的心思(其實就是讓傅明珠多穿點衣裳),鄭重其事地履行了自以為和傅明珠達成了一致的商議。結果當蘇沈璧穿的像個球似的出現在傅明珠面前時,傅明珠差點沒把屋頂給笑塌下。

傅明珠:“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她還給嗆著了。

蘇沈璧:“……”

好在蘇解元已經不是當初沖動的少年了——雖然他波濤洶湧的內心已經掐了某個混賬的臉千百次——面對此情此景,也只是癱著個臉當作什麽也沒發生。當然他還是鍥而不舍地對抗頑固的敵人……好在終究還是微有成效。

蘇解元致力於與傅小娘子鬥智鬥勇相互抨擊若幹次,連“你家沒個兄弟害我拜貼都不好遞”、“分明是你家沒個姐妹倒怪起我來了”都忘乎所以地說出來了,只聽的芍藥和管家先生在一邊風中淩亂。

這愈發低齡的互諷簡直如同喋喋不休的梅雨,恨不得來個此恨綿綿無絕期的長恨歌。只是,或許連他們自個都沒發現,原先只能寫在木板上才能說的話,現在,已能坦率地說出口了。

發覺也好,沒發覺也罷,臘八過後(臘八有送親友的舊俗,於是兩人還互送了對方碗臘八粥,雖然附上了譏諷若幹),又是一歲要除,等到快要到祭竈了,日子過得就像飛一樣——購置年貨,掃除,做豆腐,割年肉,停市。不過還沒到年三十除夕,中途就浩浩蕩蕩下了一場雪。

大雪下的鋪天蓋地,把磚瓦紅墻都掩蓋了。院子裏的井結了層薄冰,只得把它鑿開了,看著冰塊浮上浮下。樹梢被雪壓得晃晃悠悠,終是繃不住了,往下一彈,頓時雪粉飄揚,又墜落到咯吱咯吱的雪地裏去。

傅明珠出屋的時候,看著滿院的雪呆楞,心想這掃起來可是個大工程,芍藥早已歡呼一聲奔了出去,就差沒在雪裏打滾了。傅明珠吐了口氣,也懶得多想了,她幹脆也駐足進雪裏,自己一踏一踏的,居然有些樂趣。

隔壁的院落傳來窸窸窣窣的人聲,傅明珠想了一想,忽然高聲呼道:“蘇沈璧!”

那邊的人像是被嚇了一跳(當然被嚇到的還有蹦來跳去的芍藥),於是過了好久才響起個漠然的回音:“做甚?”

傅娘子沒回答,但很快蘇沈璧就知道了——他猝然被從天而降的雪球砸了個七零八落,簡直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心志傷其筋骨餓其體膚——才怪。蘇沈璧能忍做個鵪鶉?當下直接捧起一盆,卯足力氣往對邊猛潑!

……然後就亂了套了,盲人摸象你追我打傷及無辜(芍藥、管家先生:???)演變一場瞎貓捉耗子的大混戰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雖然說根本就沒打到幾顆),不過最終偃旗息鼓的是傅娘子,她的理由也很簡單。

傅明珠:“不打了,給打病躺床了,我不好負責。”

蘇沈璧:“……”

要不是隔著一面墻,蘇沈璧早就過去拉某人的臉了——她當他還是那個弱柳扶風的蘇沈璧嗎!

只是蘇沈璧的企圖並沒有實現,雪下了幾天,就別提再去樹上了,於是小肚雞腸的蘇沈璧出現在傅明珠的門口,雙手攏在檀色的袖裏,看她慢悠悠地換門神、貼桃符。

青梅家的院子不大不小,只是有些年久失修,斷瓦殘垣粗粗補了補,從半開的門扉裏能瞅見圍了圈籬笆的菜地,想見開春的時候,必是綠芽茵茵……傅家沒有男兒,他再怎麽,也是不能登堂的。

蘇沈璧站在不遠處默不作聲地看了會,見傅明珠貼完了,開始對傅娘子的辛勤勞作冷嘲熱諷了:“這門對俗的不行!貼著也不嫌害臊!”

傅明珠也沒生氣。這春貼是鎮上受了她指點的儒生借了自家夫人的名義送過來的,顧及她守孝特意送的是黃聯,寫得的確是俗了點,不過心意在裏面。她也看到有人往蘇宅送了,傅明珠心裏雪亮似的——那小混蛋罵的厲害,到時貼出來的,估計也是俗的不能再俗的、好心儒生送給他的對子。

於是她只是眉毛一挑,不急不緩:“蘇郎君一大早的火氣那麽大?”她往裏邊喊:“芍藥啊,幫我拿個糖瓜出來,送給蘇郎君消消食,降降火!”

蘇沈璧:“……”

結果蘇沈璧黑著臉叼著個糖瓜回去了——他才不承認他愛吃甜的呢!哼!別以為他不知道某人也愛吃甜!哼!

……傅明珠之後收到鄰裏贈給她的關東糖哭笑不得暫表不提,等到守完歲、貼完新昭君像,爆竹聲絡繹不絕中,新年便隨即而來了。家家戶戶賀年拜年,傅明珠帶著芍藥走了一圈,最後到蘇沈璧這裏,見蘇宅接拜年飛帖的紅袋裏已經放滿了,傅娘子眼珠一轉,幹脆遞了木簽充梅花箋,就不再道什麽“新禧納福”了。

蘇沈璧邊喝著屠蘇酒邊翻飛帖,翻到傅明珠投的“忙裏偷閑”,他差點沒一口噴出來——這混賬也太會促狹人了,他甚至能想象她提筆時笑得天花亂墜的樣子!

於是沈寂已久的木板又重出江湖,戰了一場又一場,到了大年初五,木板遲遲沒出現,除去管家先生一大早孤身一人出去了,隔壁院落一點動靜也無。

傅明珠等來等去沒等到,她皺了皺眉頭,思量許久,一躍翻過了蘇宅的墻,踏著積雪慢慢走了過去。

這有些逾矩,傅明珠想,可等她瞅見躺在床上面泛潮紅的蘇沈璧時,這點扭捏就丟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一探額頭,燙的她手痛,再把把脈——這傻子竟大過年的染上風寒了!

昏睡中的蘇沈璧迷迷糊糊清醒過來時,他腦子因為風寒絞成一團,連眼前的景象都是模糊的,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的蘇沈璧剛遲鈍地想著管家出去采購了,一時半會定是回不了,前面晃動的人影……

前面晃動的人影是傅明珠正在幫他換帕子。

等後知後覺意識到這點時,蘇沈璧猛地打了個激靈,一瞬間回光返照般的清醒,可惜他詐屍了片刻,還是支撐不起倒下了。

“少亂動,妨我的事。”傅明珠沒好氣地把浸了熱水的帕子扒拉上去,“大過年的病得死去活來,你也算是獨一份了。”

此時就算是蘇沈璧也有些磕巴:“傅、傅……”

“一場風寒就舌頭都捋不直了?”傅明珠神色平平地挖苦著,沒等到蘇沈璧回音,又給他反過來貼了帕子:“廊下看雪了?穿中衣夢行了?踹被子了?”

蘇沈璧:“……”病來如山倒,他哪知是何故啊!你才踹被子呢!

剛想反駁幾句,傅明珠便隔著帕子敲了他額頭一下:“少些說話。要水麽?”

感覺自個和羽毛一樣在天上飄來飄去的蘇沈璧虛弱地點了下頭,動作小到不計,而傅明珠就是看到了,她起了身,斟了水,扶蘇沈璧起身,餵水。等他慢慢咽下,才道:“藥還煎著,還需一些時辰。你啊,病成這樣都不知道,真是笨的很。”

喝下水嗓子好多了……還是啞的痛。蘇沈璧下意識就要反駁,說出的話卻是小的不得了:“你才笨……”

傅明珠伸手輕掐了蘇沈璧的臉:“若不是我過來,你還不知要燒個多久呢,把蘇郎君引以為傲的腦子給燒得空空如也,我看你拿什麽去研習去!你要是說什麽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不守規矩的話——”

蘇沈璧瘋了:“我會在意那些屁話?”連音調都大了。

眼看蘇沈璧又要回光返照了,傅明珠趕緊把他按下:“我知道你不信,趕緊躺回去。”

蘇沈璧在傅明珠手下哼哼個不停:“你總是小看我!”

傅明珠懶得和說話蚊子似的病人說話,她給了蘇沈璧一個爆栗:“我去看看藥怎樣了。”

衣衫被什麽拉住了。

傅明珠偏首,一只蒼白的手拉著她的衣衫,她想,還得像娘做的一樣,說句痛痛飛麽?傅明珠看向蘇沈璧,那燒得朦朦朧朧的笨蛋眼裏都是水氣,他顛三倒四地問:“你,病了的時候——”

“有芍藥。”

“她不在呢?”

“……往日萬般不由己,現下能自己做主,這點便不算什麽了。傻子,說這些做什麽。睡吧。”

拉著她的手慢慢松開了,蘇沈璧昏昏沈沈又執拗地想,怎麽不算什麽,不會想爹娘麽,病著,也要硬撐麽……

這次傅明珠專心致志等藥煎好,端了藥,給蘇沈璧一勺一勺地餵下。等他迷糊著又睡著了,傅明珠坐在椅上,俯身看床上的人。

發如鴉羽,有些軟——傅明珠想伸手摸一摸,伸到半路又收回袖裏。竹馬的眉頭緊蹙著,只是閉著眼,那素日裏鋒利的雋秀氣,也就減了一半了。

傅明珠垂著頭顱,凝神看了許久。半晌,她緩緩吐出一句長嘆息:“笨蛋,自己病著不管,倒問起我來了。你啊,不也是一樣麽……”

蘇沈璧醒來時,黃昏的殘陽透著光暈,在雪裏映出深深淺淺的嫣紅。傅明珠已經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面無表情的管家先生,嚴正以待立在他床頭。

腦中沈甸甸的重量已然消去了一半,額上的帕子也不見了,仿佛青梅的到來是一場夢。

“有人壓了條子在這,說竈上溫著米粥,是不是……”

管家先生的話裏帶著點疑惑,顯然不知道寫了條子的是誰,可他剛說了一半,坐在床上的蘇沈璧已經徑自點頭了。

蘇沈璧端著米粥,碗散發出來的溫意還暖著手。他一口一口的舀著,咽入幹涸的喉嚨裏,眼中卻泛起了水光……那人在京城的時候,分明什麽都不會,釀酒也好,下廚也好。可現在,卻什麽都會了。

“笨蛋。”

管家先生看著郎君忽然吐出了兩個字,然後便埋頭悶吃,再也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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