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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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孩子們午休醒來,沈鹿繼續進行著上午未完成的課程,阿蔔杜拉小朋在上課仍舊不開口,卻是也沒有睡著,也沒有去制造新的麻煩,他的眼睛始終跟著沈鹿滴溜溜地轉,卻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總算到了放學。沈鹿讓孩子們在教室裏坐好,等待著家長一個一個地來接走自己的孩子。

三十四個孩子的家長沒有一個會華語,他們都是當地的農民,孩子們的媽媽會和沈鹿握手,爸爸會對她鞠躬,然後靠著拜合蒂的翻譯簡單地交流幾句。

安尼瓦爾的媽媽來了,拜合蒂在一邊對他解釋。沈鹿在一邊看著,女人的表情非常不好,她緊皺著眉頭,兩人一直用沈鹿聽不懂的西語交流著。過了一會,兩人停止交流,安尼瓦爾的媽媽一臉怒氣,她一把拽過孩子,站在教室門口。

“老師,安尼瓦爾媽媽,等,阿蔔杜拉叔叔。”拜合蒂指著坐在門口的安尼瓦爾的媽媽說。

沈鹿的關註點卻在另一邊:“為什麽是叔叔,他的爸爸媽媽嗎?”

“阿蔔杜拉嗎?爸爸沒有,媽媽外面,叔叔。”拜合蒂一邊比劃一邊說。

沈鹿懂了,阿蔔杜拉沒有爸爸,媽媽不在家,他和叔叔生活。沈鹿望著教室裏那個小小的身影有一些心疼,小朋友們都走完了,只有他還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小椅子上等著家長。

“阿蔔杜拉——”一個西族中年的女人來了,她站在門外,沖著阿蔔杜拉叫了一聲。阿蔔杜拉擡頭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情願地站起來,朝著她走過去。

“叔叔,老婆。”拜合蒂用自己會的西語向沈鹿介紹著女人的身份。

一直等待著的艾尼瓦爾的媽媽幾乎是迅速就沖了上去。沈鹿看到她的表情不太友好,尖銳的語氣中也帶著居高臨下的強勢。

沈鹿暗叫了一聲“糟了”,急忙起身擠在兩個女人的中間,一邊招呼著拜合蒂先給阿蔔杜拉的嬸嬸解釋他惹下的禍事。

阿蔔杜拉的嬸嬸聽完了後,急速地說了一串的西語,說完,就一把拽過阿蔔杜拉,轉身要走。

艾尼瓦爾的媽媽自是不讓,眼見兩個女人之間的沖突就要爆發。

“怎麽了?她們在說什麽,什麽意思?”沈鹿急忙問。

“她說,孩子不是她的,衣服……”拜合蒂急的手舞足蹈,可是越是著急,越表達不出自己的意思。

沈鹿幾乎是立刻地明白了她的意思,無非是阿蔔杜拉的嬸嬸不願意承擔這件衣物的賠償。

沈鹿快步走到講臺,找到自己的背包,從錢包中取出了100元錢,遞給了艾尼瓦爾的媽媽。

兩個女人停止了爭吵。

“不行。”拜合蒂最先反應了過來,她將沈鹿的手向後推,示意她將錢收回。

艾尼瓦爾的媽媽楞了一下後,也一個勁的搖頭擺手。

“這個錢,應該有人來承擔,我是班主任,這件事是孩子在幼兒園的時候發生的,應該由我來付。”沈鹿堅持,她將錢塞在了艾尼瓦爾的媽媽手中,“你給她們翻譯一下吧,拜合蒂。”

“老師,多,外衣,20塊。”拜合蒂一著急就一個詞一個詞的往外蹦。

“沒關系的,那就多買幾件吧。”

最終,在沈鹿的堅持下,艾尼瓦爾的媽媽收下了錢,帶著孩子高高興興地走了。

阿蔔杜拉的嬸嬸卻還牽著孩子的手,沒有離開。她才來到了拜合蒂的身邊,對她說著什麽。

拜合蒂看著有些無奈,不時地搖著頭,沈鹿註意到一直跟在嬸嬸身邊的阿蔔杜拉似乎沒有了白天時的倔強,他始終低著頭,垂著雙手,像一只無助的小狗。

“老師,她說了話給你。”拜合蒂說。

“嗯?說吧。”

“她,三個孩子,錢,沒有。阿蔔杜拉,別的地方。” 拜合蒂有一些欲言又止。

沈鹿一時沒有理解了她前幾個詞的意思,卻沒有理解她後面的意思,“別的什麽地方?”

“學校。”

沈鹿慢慢地消化了這幾句話,她看了看站在她面前的女人,那個女人正有些期待地看著沈鹿,看見沈鹿看她,還扯開嘴角露出了討好的笑。

沈鹿最後把目光落在了阿蔔杜拉的身上。這個小小的孩子一直低著頭,沈鹿看不清的他的表情,只看見他的手緊緊的攥著衣角。

“阿蔔杜拉爸爸,外面,打工,回來時,回家。”那個女人依然在解釋著自己的理由,拜合蒂依然在進行著翻譯。

“我沒有辦法決定這件事,我並不是園長,而且我沒有看見哪一個孩子住在幼兒園,這裏晚上沒有人,誰和他一起住?這並不是收費的幼兒園,自然沒有辦法承擔孩子的住宿問題。”

拜合蒂沒有說話,沈鹿的這一串長句子說的又急又快,她大概是沒有聽懂。

沈鹿嘆了口氣,有些心疼地拉過阿蔔杜拉,將他帶出了教室,隔壁教室的馬戈的孩子已經全部被接走了,她正在無聊地玩手機。

“這個孩子先放在你們班,我去和他的家長談一談。”

“哇,這麽漂亮的孩子啊,剛好陪我玩一會。”馬戈欣然答應了。

沈鹿又去小班叫來了澤依拉,她需要一個更專業的翻譯。

沈鹿回到了教室,那個女人看起來有些不耐煩,她在繼續和拜合蒂說著什麽。

“阿蔔杜拉的爸爸什麽時候回來?”沈鹿出聲打斷了她。“小澤,麻煩你幫我問一下她。”

“她說,不知道。”

“阿蔔杜拉在她家裏住了多久了。”

“兩個月。”

“阿蔔杜拉的爸爸走的時候給錢了嗎?這個孩子一個月花多少錢?”

“300,一個月150。”

沈鹿明白了,這個女人聯系不上阿蔔杜拉的爸爸,而孩子的爸爸離開時給的生活費已經用完了,對於不富裕的家庭來說,多承擔一個孩子的生活,自是一筆不小的支出,尤其是這個孩子還是一個愛惹事不那麽聽話的孩子。

“孩子,學校,不行,我給她說。”拜合蒂有些著急。

沈鹿搖了搖頭,示意拜合蒂先不急著說,讓孩子住在學校顯然是不現實的,但是這個女人現在表示不想養這個孩子,從法理上是沒有錯的,畢竟孩子的監護人是孩子不負責任的父親。沈鹿知道如果由幼兒園出門和鄉政府溝通,這個女人沒有辦法不養孩子,但是她是否表面答應,私下對孩子進行身體甚至精神虐待。

沈鹿默默思考了下,轉身又拿出了自己的錢包,“這300塊錢是阿蔔杜拉的這個月的生活費。”

“老師!為什麽?”拜合蒂不解。

“小澤,麻煩你給她說,這個錢不是我掏的,只是暫時我來付上,等阿蔔杜拉的爸爸回來,讓他給我。”

拜合蒂明白了,阿蔔杜拉的嬸嬸也明白了,猶豫了一下,她歡歡喜喜地接過錢。

“我希望她能好好地對待孩子,如果發現她對孩子有打罵虐待的現象,我會通過幼兒園和鄉政府對她進行追究。”

女人聽了澤依拉的翻譯,幾乎是立刻尖叫了出來,她的表情極其誇張,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尖著嗓子急促地說了一串話,無非是自己一直對孩子很好,只是孩子不聽話,總是惹事情等等。

女人最終去馬戈的教室裏,牽起阿蔔杜拉走了。

沈鹿、澤依拉和馬戈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越走越遠,心中五味雜陳。

“你覺得這個女人會善待他嗎?”已經知道情況的馬戈問。

“她也是生活所迫吧。她想要的無非是就是錢。希望她不要帶孩子進行精神虐待。”

“只希望他爸爸快些回來吧。”澤依拉感觸地說。

那天晚上,沈鹿主動給父親沈標去了電話。她在電話裏問,“爸爸,你覺得我還是一個孩子嗎?”

沈標接到電話似乎很激動,他在電話那頭顫抖著聲音回答,“你永遠是爸爸的孩子。”

“但你為什麽親手撕掉我的自尊,為什麽?”沈鹿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沈標在電話那頭哽咽。“爸爸也不想,只是你小姨她現在不太好,我不想在她最後的時間裏留下遺憾。”

“那你們就可以傷害我和媽媽嗎?”沈鹿大喊。“這個有悖倫理啊,我怎麽面對你們的關系啊,我的朋友同學會怎麽看待我啊。”

“對不起,鹿兒,對不起,是爸爸的錯。我和你媽媽的關系你都知道,這麽多年一直就是為了你才將就著。女兒,爸爸很愛你的,爸爸最不想傷害就是你。”沈標最後在電話裏說道“鹿兒,你小姨…她不太好,你知道的她也很愛你,她一輩子沒有孩子,你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她真的很愛很愛你,爸爸想求求你,能不能抽空回來看看她,或者給她打個電話也行…鹿兒…爸爸求你…”

“不可能。”沈鹿說著掛掉了電話,眼淚想斷了線似的流了下來,她忍不住的抽噎,她想說出更惡毒的話來詛咒他們,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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