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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平靜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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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徹吩咐完之後尋了張凳子坐了下來,他依然握緊顧竹寒毫無溫度的手,眼角眉梢染上了溫柔:“你說你是不是過於仁慈了呢?明明已經賣了這麽多面子給這些人,卻讓這幫如狼似虎的人給報覆,你說我是不是該為你出這一口惡氣呢?”

床上的人依舊微弱地呼吸著,甚至連眉睫都沒有動一下。

“上次祭龍節炸彈事件我也已經查出來了,的確是二哥和六哥所為,你說我是不是應該也要聲情並茂地寫一封奏折去狀告他們?”

“還有再上次的,我們在路上發生的事情,也是我這兩位好哥哥請江湖門派做的好事,自以為扯上所謂的綠林好漢就能置我們於死地,想不到還是讓我們給逃了出來,你還記得在懸崖上的那一晚嗎?你還記得我們出水之後你從懷裏掏出的幹糧嗎?還有,你使計偷了我一滴血的事情我都沒有和你計較呢?快點好起來好嗎?竹子啊……”

淩徹自顧自地說著,他說至最後已然說不下去,屋外下著大雨,打在窗欞上的聲音像是抽在他心上的鞭子,每抽一下心中便緊一分,他覺得自己被一只名為“顧竹寒心跳”的手給攥住了心臟,只要她的心跳弱上一分的話,他心臟也會隨之弱去,此時此刻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這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狡猾女子對他的重要性。

那種感覺不同於梅開覺得如果顧竹寒不在了,他就會失去人生中一個無可替代的依靠那般失落,他而是覺得撕心裂肺,明明感覺很平靜的,因為他還能感受到她的心跳,雖然弱得不能再弱,可是好歹她的心跳還在,然而他能感受到她的心跳,也即是能感受到她生命的特征,換而言之,她衰弱下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生命流逝出去的每一點每一滴他都能感受得出來,在藥石無效的情況之下,這種情況不啻於讓他一點點看著她死去,再也恢覆不了生機。

這種清楚的認知讓他覺得自己比被人淩遲一刀刀活剮更要難受。可是他沒有辦法,他無法離開她身旁,即使她真的活不下去,他也要陪她走這最後一程。

在看見她之前,其實他心中還僥幸,或許她只是一點小病小痛累倒了休息幾天就能好的那種情形,然而當他聽見黎致意口中說出“無法治療”這四個字的時候,整個人已經像是虛浮在半空中那般,得不到解脫。

無法治療,讓那個驕傲的人說出“無法治療”這四個窩囊的字眼,那是怎樣洶湧的病情?

淩徹只覺心頭劇痛,他哪裏都不想去,就想留在她身旁,靜靜地守著她。床上的顧竹寒似乎受到了淩徹思緒的感染,已然不再嘔吐的她忽而幹嘔了起來,淩徹來不及把她的脈,便站起來為她清理嘔吐物,黎致意早已在床邊備好了痰盂,淩徹在百忙之中踢到了那個痰盂,心中一楞,知道顧竹寒這幾天定是經常嘔吐,她滴水未進,又能嘔出什麽東西來?

淩徹也不嫌臟,只扶起她,輕柔地拍著她的背,讓她嘔得更加舒心一點。嘔完一輪之後,她好像不再發熱了,可是這種情況更加讓人覺得糟糕,淩徹摸著她不再灼熱的臉頰,手掌心變得更冷,他絞了布巾擦幹凈她的嘴唇,又忍不住把了把她的脈搏,氣若游絲似冰下十數日才能流過的暗流,兩股不明真氣在她體內不斷糾纏,撕扯她所剩無幾的生氣,所幸的是在這兩股真氣之外游離了一股極其微弱的緩沖之力,不然以她這樣的身體狀況,早已不存在於這人世。

只是再好的運氣也有弄完的時候,淩徹憂心忡忡,萬一這股緩沖之力支撐不住,那她要怎麽辦?

不敢再多想,只能細致清理好她的房間,坐在床邊握了她的手良久之後又發現她開始發燒,淩徹心頭煎熬,唯有喚黎致意進來問她話。

黎致意本來就沒有走遠,是以淩徹讓她進來的時候,她立即撇開了梅開,沖進來等待淩徹的問話。

淩徹也不廢話,直接問道:“這幾天來她可有吃東西?”

“有,然而幾乎沒有吞進去,吃了吐,吐了我再餵她吃,可是吃下肚子來的根本沒有多少。”

果然如此。淩徹心中微嘆,“那她是不是也是反覆發燒?根本無法把握她的病狀?”

“是,這幾天以來一直都是這樣,反覆無常,讓人十分詫異。”

“好的,我知道了,”淩徹點了點頭,大概了解了顧竹寒的病癥,他吩咐黎致意,“你命人煮點稀粥進來,我餵她喝。”

“殿下,你大戰完畢剛剛回來,要不先回去休息?這裏由我來就好了。”黎致意見淩徹眉宇之間頗有疲憊之色,知道他幾乎馬不停蹄就從戰場上趕回來,她這幾天以來有事照顧慣了顧竹寒的,不由提議道。

“不必了。”淩徹揮了揮手,示意她下去。而後他又“看”回顧竹寒的方向,不再作聲。

黎致意無法,唯有聽從他的吩咐,回身帶門出去了。

黑夜悄然來臨,屋頂上響起一陣古樸低沈的口琴聲,淩徹此時已經強行為顧竹寒餵了幾口粥,他聽到這久違的獨特琴聲,心中沈重更甚,然而他並不能阻止那人演奏,每個人排除心中悲傷的方法不一樣,銀闇定是去問了那個黑袍客顧竹寒的真實情況,所以才悲傷得如此徹底。

事實上,淩徹猜測得並沒有錯。銀闇剛從怪人那處回來,得知了顧竹寒的詳細消息,心頭莫名有某種令他不安的情緒湧出,他覺得無法排解,也暫時不想看見床上那個像紙那般薄的人兒,唯有躲到顧竹寒的瓦頂上面,摸出她贈送給他的口琴,吹奏。

銀闇學過的曲子不多,一方面因為顧竹寒忙,另一方面因為他覺得曲子不用學太多,有幾首拿手的就好。本來有潔癖的樓主理應不會用顧竹寒用嘴吹奏過的口琴,可是他記得他那時第一次看見顧竹寒摸出口琴給他的時候臉上那副雖然狗腿卻真誠的笑容,心中一下子喜歡上這件古怪的樂器,反正只要擦拭幹凈的話,應該不會有大問題的。

☆、346

後來顧竹寒為了遷就他的潔癖又讓繆可言給她打造了另外一副木質口琴,本來顧竹寒想著把那副新的口琴用以換回他手上的這副的,可是不知怎地,任她怎樣哄騙,他最後都沒有將這副口琴給交出來。或許這副口琴曾經是她的貼身之物?或許他忘不了她贈送口琴給他的時候在星空之下燦爛的笑容?

不論怎麽樣,最後他還是將口琴給貼身帶上,可是到得後來卻是很少吹奏。現在他居然按捺不住自己,鬼使神差地將口琴拿出,貼在口邊一遍遍地吹奏同一首曲子。那是她最初教給他的曲子,明明聽起來十分歡快,可是現在由他口中吹出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壓抑。

梅開在回廊下經過,看著那個在深夜暴雨中被淋得精濕的高大身影,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前幾天已經去信給梵淵,然而卻從帝京那邊傳來順景帝讓他前往西北邊境對付蠱禍的事情,這根本就讓他無法抽身過來。

梅開知道梵淵醫術高強,以往許多次都在大型的疫情之中逢兇化吉,雖然不知道他是否能幫上顧竹寒的忙,可是若然他能過來一趟,或許一切事情都有轉機呢?然而,順景帝的一道聖旨卻是令他心中的願望落了個空。

直至現在,他連梵淵的只言片語都沒有收到。

梅開哀嘆一聲,似乎不想再在顧竹寒門口逗留,匆匆而去。

如是過了兩天,大雨依舊不斷,雖然有小了的跡象,然而下得人心煩,銀闇依舊在屋頂上演奏口琴,累了也不下來,只感受著雨點零零落落打在他身上的力度,以前他總喜歡輕薄透氣的衣服,衣服沈重一份減輕一分都不行,像是有強迫癥那般一定要剛剛好在一個平衡點上他才會穿得舒適,可是這兩日兩夜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什麽名為“沈重”,這種感覺真是十分難受,他甚至連勇氣也提不起來再進屋去看她一眼。

屋內顧竹寒忽而在床上動了一動,淩徹就睡在顧竹寒不遠的軟榻上,他聽見床上有聲響,想也不想便起來,下榻的時候由於下得急,不小心碰到了堅硬的榻角,如此被毫無內力保護地一撞,處於混沌又驚慌之中的淩徹一下子清醒過來,他甚至連鞋子都來不及穿便來到她床邊,半個時辰之前退了燒的她又燒了起來,淩徹低嘆一聲,絞了布巾給她敷額,然後習慣性地把她的脈,感覺到她的脈象又比上次弱了一分,若然正常的脈象有十分的話,那麽現時她的脈象只剩下一分,油盡燈枯的一分。淩徹緊緊抿起了唇,放開了手,似乎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

“竹子,熬過去就好,竹子啊竹子。”良久,在只有冷雨回蕩的冥黑深夜之中,他無奈道出了這一句話。

又是萬分煎熬地過了一個晚上,和顧竹寒相熟的所有人似乎都有所察覺那般聚集在屋外,大雨依舊在下個不停,銀闇的口琴聲已經停了,淩越站在淩徹身側,看著他自己那個只是兩天沒有見就瘦得形銷骨立的主人,不由瞪大了眼睛,他看了床上比他主人瘦得還要離開眼眶深陷進去的顧竹寒一眼,將快要罵出口的抱怨話語給吞了下去,“主子,你都守了她兩天了,該要歇歇了。”

“淩越,你準備一盤幹凈的水來,我要陪她走完這最後一程。”淩徹打斷淩越的話語,聲音狀似平穩卻在尾音之處帶起了一絲顫抖。

“主子,她……”就要死了?淩越始終不敢將那幾個帶有忌諱的字眼給說出來。他也意想不到平日裏陰人如吃飯無論受了多少次傷都會好起來的顧竹寒現在既然會落得如斯下場?只是,淩越並不認為淩徹要紓尊降貴陪顧竹寒走完這最後一程。淩徹話中的意思他清楚得很,他是要親自為她擦幹凈身體,送她離開這個苦悶人世。這是大蔚夫妻之間的最高禮制,若然夫妻之間任意一方去世的話,另一方是有義務為對方凈身,讓她好好走完這最後一程的。只是,淩徹和顧竹寒既沒有成婚也沒有夫妻之實……

“你是不是要忤逆我的命令?”

“屬下不敢。”淩越不敢再耽擱,立即轉身而出,只留下淩徹一人在房間裏。

指間脈搏依然弱到不能再弱,似乎只要他狠心地一放手,顧竹寒就會從此從他的人生裏消失,留不下半點溫度。

然而他還是放開了自己的手,因為此時此刻他只想好好看看她,哪怕只是用手指去觸碰。

淩徹伸手至顧竹寒的臉上,將她最上層的人皮面具給揭了下來,指尖之下依然是那張不帶絲毫溫度冷得像冰一樣的臉。

他自她眉間開始細致描摹,如遠山沈黛般纖細卻甚有韻致的眉,雖然緊閉著然而一旦睜開就會顯露出流光溢彩的雙眸,她的眼睛是他至今看過最美、變幻最多端的眼睛,初次見面他想起她是一種霧蒙蒙的姿態漫不經心地看著他,他明明從她眼底看出了驚懼之意,然而卻硬是被她眸中的大霧給遮掩過去,那般睿智又喜歡自欺欺人的人兒啊,淩徹想起過往禁不住輕嘆,再往下描摹,是她挺秀小巧的鼻子,鼻尖嫩滑,他最喜歡蹭她的鼻子,看著她鼻子皺起的模樣他會很高興,可惜過了今天之後,即使他的眼睛能夠痊愈,他再也看不見她這精靈可愛的一切了吧?

還有她的紅唇,他品嘗了許多次的唇,每每都像染了寒夜甘露的唇瓣讓他沈淪其中,他記起每一次每一次的芬芳,每次都有旖旎,然而現在他摸索著她早已冰涼不會吐出話語的紅唇,心中不起半點綺思,他即將要為她擦身,曾經日夜思念都想得到的身體,此刻正完美地呈現在他面前,然而,床上的那個人就要永遠地完美下去,永遠地冰冷下去,他甚至想象不出當她完全不在這個世上的時候,他要如何活下去。他活下去的意思又有些什麽?

淩徹冷嘲了一聲,卻忽而聽見門口被人“嘭”的一聲推開,緊接著是繆可言帶有驚喜的聲音傳來:“殿下,紀兄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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