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部電影:《呈堂》,將諸人聯系到了一起。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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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靈,就是有,也不是救人的神。神不會救人,神以萬物為芻狗的。

不過裴本懷倒是有點喜歡西方信仰裏《舊約》的一個故事。

說到《聖經》,那位癡迷基督神學的五爺倒是可以和裴本懷談上兩句,但裴本懷從不向人袒露他太多關於“從前”的心跡,他只是有時想到了,自己獨獨體味一番,也覺得很有趣味了。

那故事是這樣的。說亞當和夏娃生有二子,一為該隱,一為亞伯。亞伯牧羊,該隱耕種。

有一日,該隱和亞伯同向耶和華獻上供物。該隱拿出土地的產物,亞伯交上了他羊群中頭生的羊崽和羔羊的脂油。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卻沒有看中該隱和該隱的供物。該隱不高興,他發怒,變了臉色。

耶和華此時顯聖,降臨該隱身側,對他做出教導:“你為什麽發怒,為何變換臉色?”

耶和華說道:“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

此番字句,諄諄哲意,惹人長吟長思。該隱聽完了耶和華的教誨。

第二天亞伯同他在田間說話時,該隱揮拳向他的兄弟亞伯,將他殺死了。

——裴本懷閱讀這一段時機很湊巧。那是裴崇五十壽宴,他和裴鴻衍都送了禮物給他,裴本懷送了一副他寫的字畫,裴鴻衍送的是一件古玩。裴本懷永遠忘不了他在裴崇書房的垃圾桶看見自己字畫時的感受,那種心沈到谷底,憤怒提到頭頂,無措和茫然蔓延到四肢百骸的感受。他當時擡了擡頭,發現他大哥的禮物被端正地擺在櫥櫃裏,且珍貴地鎖著。

該隱的父親亞當告訴過他:“耶和華使我得你。”他便將自己日夜操勞之土地的結果獻給了他尊敬的主耶和華。然而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宰割羊群,從羊之成長之結果上剝削的供品。

裴本懷當時只多看了那垃圾桶兩眼,他轉身飛快地離開了 。

他跑回自己的書房,不停在書架上找尋——他沒有朋友,沒有肯傳道授業給他的良師,而他卻總是面對無數宏大的的困惑和亟待傾訴的遭遇——他有太多為什麽要問,但他可以相信的只有冰冷的死物。他決定在書中找尋結果,來給他的人生作出解釋。

為什麽父親不喜歡我?為什麽我生來身份低微?為什麽我不曾感受人間片刻暖意?

這些問題裴本懷現在想來還會作壁上觀式地嘲弄一下當時稚嫩天真的自己。但他不能否認,他的童年都在為這些問題煎熬、翻騰。

裴本懷抽出了一本《聖經》,他要找一個可以解釋世間萬物的學說。

他急急地讀到耶和華對該隱的責備勸誡,他狠狠地讀每一個字“你為什麽發怒!你為什麽變了臉色?!”

耶和華回他:“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裴鴻衍拆字折句地讀了三遍,將每一個字印進腦海,但他還是不能平覆心境,不能化遣心中無限的憤恨、焦躁、悲傷、苦痛。

直到他看下去,看到了該隱站起來,殺死了他的兄弟亞伯。

他突然就著滿面的涕淚微微一笑。

他和該隱一起念到:“ 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凡遇見我的必殺我。”

裴崇六十大壽的時候,他死在了床上,死在了裴本懷一根小小的,吸滿空氣後註入靜脈的針管下。

裴本懷扔了針管,對床上走得不算安詳的父親,飽含深情地叫了一聲:“爸爸。”

裴本懷不信神佛,也就不相信地獄,不相信孽障,不相信輪回。

這世上唯一能算他朋友的,五爺,信基督,但他殺人如麻,一副白玉皮囊,都是從血汙裏泡出來的。

所以裴本懷不相信一個好人會有什麽好報應,當然也不相信他做什麽世人眼中罪大惡極的事,就會遭逢報應。

這點他不像裴家人。

汪蒲明幫他制住發癮的甄沛瑩時,擡頭看裴本懷遙遙地坐在沙發上,專心啜一杯茶時,他說:“你的心是狼身上挖的吧。”

裴本懷放下了杯盞,從沙發上站起來:“你怎麽知道的?”

他走過來,到壓制著汗水打濕頭發的甄沛瑩、狠狠將一根針劑紮入她胳膊裏的汪蒲明身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對男女。甄沛瑩打了針,漸漸安靜平和,汪蒲明松開壓制她的手,坐在地毯上喘氣。

裴本懷對汪蒲明說:“甄沛瑩不大會討好裴鴻衍。”

汪蒲明不明所以,向後撐著手臂擡頭看裴本懷。

裴本懷道:“甄沛瑩不是個聽話的孩子,可她,”他拾起汪蒲明手邊的針管,瑩潤光潔的指甲敲了敲透明的針管管壁,“她為了這麽個東西,什麽都聽裴鴻衍的。”

汪蒲明張了嘴,楞楞地看裴本懷。

裴本懷扔了針管,指著地上神情渙散的甄沛瑩:“現在,這個權利,在你手上了。”

汪蒲明幾乎是立刻轉頭,順著裴本懷的指尖看向甄沛瑩。

甄沛瑩,現在趴伏在地上,渾身發汗發熱,唇邊恍恍惚惚一抹笑的女人,她是他暗戀了二十多年的女神,是高不可攀的裴家小姐,是權勢滔天的裴鴻衍的小小情人,是他家道中落前青梅竹馬的小丫頭。甄沛瑩是他汪蒲明窮極前半生的夢境,遙不可及,又新鮮誘惑。

裴本懷微笑,輕輕退了出去,巨大的木門在他身後閉合,關門最後一瞬是汪蒲明小心探身到甄沛瑩上方的情景。

都降落吧,摧毀吧。

我必流離飄蕩,凡見我之人,必憎惡我,追殺我。

作者有話要說: 五點發了一次 晉江一直審核 沒完沒了

☆、他很小氣的

甄沛瑩趴在床上,雙手吃力地抓著床單。兩根被拔掉指甲的手指又痛了起來,應是連心的,但甄沛瑩卻健忘了痛感,只聽見她握得指節青白的手骨發出咯咯的聲響。

汪蒲明在她身上抽動著,前前後後瀕死般用力,他一面喊著:“沛瑩,我愛你。”一面又說:“沛瑩,我對不起你。”

甄沛瑩覺得絕望,到茫然的絕望。

汪蒲明完成了最後一次抽.插,他先是被擊中似的呆滯,然後才神色驚惶地從甄沛瑩身上下來,抱住甄沛瑩吻個不停,嘴裏也說“對不起”說個不停。

甄沛瑩想回他句什麽,但最後嘴巴吃力吐出的卻是一個字:“針。”

汪蒲明恍然地坐起來,跳下床去找針劑藥盤,手忙腳亂地組裝起來,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甄沛瑩,喃喃道:“好了,沛瑩,不要怕,好了。”

甄沛瑩脫力地仰躺在床上,從半闔的眼睫裏望著床邊的汪蒲明。

汪蒲明上身赤.裸帶汗,清秀的面容此時作驚惶狀。他從前總和甄沛瑩鬥嘴,但每當甄沛瑩靠近他一些,不用太近,一步遠就夠了,這個伶牙利嘴的家夥會立時偃息,白白的面龐紅的熟透。

甄沛瑩就這樣平靜地看著汪蒲明,汪蒲明給甄沛瑩打了針,才擡起頭來看甄沛瑩——他只敢看一眼,臉就轉過去了,“你餓嗎?”他看著地面說道:“我給你拿點東西吃。”

甄沛瑩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那你休息一下吧。”汪蒲明說。

甄沛瑩闔上了眼。

汪蒲明逃離了屋子,反手合上房門的時候,他一下子跌坐在地。

事情是怎麽發展到現在的?他都做了什麽好事?

他擡起來他發顫的雙手,就是這雙手,把毒品打進了甄沛瑩那瘦到皮包骨的小臂。

甄沛瑩在屋裏,沒有睡著。

毒品的快.感對她來說已經不那麽的刺激瑰麗了,反倒是一種淺淡的舒適感,就像浪潮一樣襲來。甄沛瑩感覺自己置身海岸,有太陽,有海風。她身下的沙礫溫熱綿軟,淺淺的海水被太陽烤得溫熱,一次又一次地,柔柔的海浪拂上她的身子,她好像被海水托起來了,但又好像還躺在可靠的、熱乎乎的沙灘上。

甄沛瑩在這十幾分鐘的藥效裏獲得了安慰。

一些東西輕飄飄地湧進她的腦海裏:裴鴻衍煮的熱湯掛面,裴鴻衍俯下身親手為她調節的雙肩包肩帶,裴鴻衍從國外給她帶回來的她人生第一雙高跟鞋,裴鴻衍只要在家、就會給她床頭放一杯溫好的熱牛奶。

甄沛瑩一下子想這麽多東西,都覺得有點累了,但她決定想下去。她現在已經忘了裴鴻衍殘暴的模樣,裴鴻衍在她小小的茫然的腦袋裏只剩下一個溫情的輪廓:高高大大的,可以依靠的。

甄沛瑩將要睡去,她突然掙紮了起來,將自己的左手伸到了眼前——她看不太清楚,只能將手貼得離眼睛很近,直到她的鼻尖碰到了那枚小小的銀環。

甄沛瑩忽然笑了,她想到裴鴻衍跪在她面前,發了一個誓言的樣子。然後再稍稍一想,這個人的形象就豐盈了——她想到裴鴻衍質問她她的戒指去了哪裏,甄沛瑩說了一句丟了,裴鴻衍站起來就抽出了墻上的鐵骨折扇。

這個人啊……

他很小氣,怎麽能允許自己和別人好呢。大概是不要自己了。

甄沛瑩沈沈睡去了。她近日睡得忘了年歲,一點也不知道今夕何夕。

已經是七月十號了。

裴鴻衍在這天早晨下了飛機。

他低頭走在空蕩的機場,泛白的大理石地板反射出他高大的身形和匆忙的步履。裴鴻衍穿著一身黑衣,鞋子蒙了塵,只有夾在襯衫口袋的墨鏡反一點光彩,他走著,忽然站定了。

他擡起頭,瞇了瞇眼,人影寥落的安檢出口外,邵世榮站在那裏等他。

裴本懷當然也知道了裴鴻衍回來的消息,出於血濃於水的親情,他決定打電話慰問一下。

裴鴻衍接了:“裴本懷?”

裴本懷道:“大哥怎麽回來了也不說一聲,晚上回家吃個飯吧?”

裴鴻衍沈靜道:“不必了。我也不多留。”

裴本懷說:“大哥別忘了明天的股東大會,可要按時到場。”

裴鴻衍說:“我記得,不會遲到。”

裴本懷又寒暄了幾句,掛了電話。

邵世榮開著車,從後視鏡裏看裴鴻衍,“你有什麽打算?”

裴鴻衍擡手按壓了一下眼眶,他的眼球幹澀發脹:“至少裴本懷也姓裴吧。”

邵世榮猛地踩下了剎車,裴鴻衍一個前傾撞到座椅上,“你幹什麽?”

邵世榮握著方向盤,轉過頭來,兩道濃眉下那大而亮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裴鴻衍,他輕快地說了一句:“你等著看吧。”

裴鴻衍望著他。

邵世榮方向盤轉了一個彎,開到另一條道路上,此時夏光明媚,照得道路兩旁寬葉子的樹木油亮亮的。裴鴻衍坐在車內,靜靜看著景物飛快的拋向車尾。

邵世榮停了車,在一棟兩層的小洋樓斜對角停下了,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小洋樓的門口,他不說什麽,裴鴻衍也沒有開口問,和他一同註視著那扇淺灰色的門。

大概有二十分鐘,小洋樓的門打開了,一個身形儒雅的青年和一個淺褐色長卷發,高而瘦削的墨鏡女子並肩出來了。那個青年關上門轉過頭來,那溫和平善的眉目,分明是裴本懷。

裴本懷和那位女士下了樓前的臺階,走到馬路邊。

裴鴻衍看著一條馬路間隔的裴本懷,突然知道了邵世榮要幹什麽。

他不反對這個主張,相反,這是他唯一翻盤的機會了。他握住了手掌,但不知怎的,心中有一點不安意味。

等到這點不安發展壯大,一下子沖破他的胸口,讓他呼喊出聲之前,一輛行駛地極快的跑車從暗處裏沖出來,直直沖向裴本懷,已經有三十米的距離了。

“不!”裴鴻衍爆發出一聲吼叫,拳頭砸向了車窗玻璃,隨著他爆發的聲音,馬路中央的裴本懷伸出了一只手,狠狠地拍在身邊女人的身上,女人瘦弱的軀幹被裴本懷用力地推到前方數步。

飛馳的車頭撞上了那個女人。女人被撞得高高飛起,又直直墜下,墨鏡和假發掉落在油柏路上,被迅速蔓延開的血液浸泡住了。

裴鴻衍打開車門,沖了過去。

邵世榮也認出了甄沛瑩,他也下了車,站在車門邊,他還在晃神,沒想到天衣無縫的計劃生此變故。

就在他怔楞的這時間裏,他漫無目的的眼睛看到了站在血泊旁的裴本懷。他先是憐憫地望了一眼跪坐在地上裴鴻衍,隨即擡了眼眸,看向車門後的邵世榮,微微地笑了起來。

邵世榮撥打了急救電話。裴本懷低頭對他的大哥說:“你要我死,我就讓她死。”

裴鴻衍兀自緊抱甄沛瑩,他沒有理會裴本懷,他甚至已經身處了只有他和甄沛瑩的世界,並且無法自拔。

裴本懷看看他的大哥,又看看她的妹妹,轉身走到路口,宋思明開著車在他面前停下,裴本懷彎腰,鉆進車裏。車子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了。

☆、轉暗

七月十一日,裴氏股東大會。

裴鴻衍最後一個到的,他佝僂了後背,穿得還是昨天下飛機那身,鞋子不僅蒙灰,還沾染了暗色的汙漬,是踏在甄沛瑩血泊上留下的。

眾股東都看著他,除了坐在主位的裴本懷。他們看到裴鴻衍的模樣,就知道,他已經大勢去了。

他們又回頭看坐在高位上的青年,他低頭專註地翻閱他的文件夾,根本沒有將裴鴻衍放在眼中。所有人都暗地打了冷戰,裴家兄弟的戰爭,沒有起硝煙地,一切在暗中見了分曉,可見這位新的裴家家主鐵血的手腕。

股東大會的一切都合乎情理的發展了,一切都合乎裴本懷的預想。

他被眾人擁簇著出了裴氏大樓,那些或蒼老或油膩的面龐上無一例外地掛著奉承的神色。裴本懷穿著一身淺色的西服,儀表堂堂地在這些腐朽家夥們的中間,領帶夾上鑲嵌的鉆石在陽光下射出碎碎的光芒。

邵世榮在樓前接裴鴻衍,他身邊站的是一身幹練的孫妙眉。裴本懷自那彈冠相慶的人群裏遙遙看向孫妙眉,描摹了她畫的飛揚的眉峰、塗得棱角的紅唇、還有在毫無趣味的刻板服裝下曼妙的身材曲線。他的心情自此,才真正地開懷一點了。

邵世榮在旋轉門前與眾人告別,跟上了他黯然的大哥的腳步。

邵世榮迎著裴鴻衍,只無言打開了車門,讓他上車去。

裴本懷在裴鴻衍身後幾步,站到了邵世榮和孫妙眉的面前。

“好久不見,”裴本懷道,眼睛看著孫妙眉,這句話是他對孫妙眉說的。

孫妙眉冷眼看他,並沒有會話。

裴本懷不介意,他轉而面對邵世榮:“你感覺如何?裴鴻衍不恨你?你親手殺了他最愛的女人。”

邵世榮面容冷硬,他的下頜緊閉著,看得出,他把牙齒咬得很緊。

孫妙眉此時開口:“甄沛瑩不可能死,她現在在哪裏?”

裴本懷斜斜睨她,神色微詫:“學姐是在問我嗎,這次你也要拿你的身體換甄沛瑩的消息?”

孫妙眉上前一步,擡手一巴掌打在了裴本懷的臉上。

裴本懷摸了一下臉,孫妙眉的手指印迅速地在他薄而白的臉龐上顯現了,他沒有生氣,反倒是側了頭,一派自然地問孫妙眉:“學姐這一巴掌打得好,想必我是戳中了學姐的什麽心事,學姐才會這樣盛怒吧。”

語畢,他輕輕看向了孫妙眉的身後。

孫妙眉不自覺地就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去,她身後的邵世榮,梳到腦後的發綹散開了幾根,垂在眼前,搭在他的眉骨上,邵世榮是低著頭的,神色晦暗不明。孫妙眉不由喊了一聲:“……世榮?”

邵世榮擡頭,看向他的妻子。他的眉眼還是那樣充滿了森林式的英姿勃勃的俊朗,立體的五官如果生動起來就會像溪水一樣潺潺流淌著少年稚氣的天真之美。然而邵世榮此刻的五官都是冷寂的,他表面無情地看著孫妙眉。

孫妙眉有一瞬間的心虛。

裴本懷帶笑的聲音響起:“邵先生像是記起來我送的那份大禮了。”

“也不用急得感謝,來日方長。裴某先告辭了。回見。”

孫妙眉沒有理會裴本懷,她定定看著邵世榮。

夏日昭昭的艷陽下,邵世榮最終對她疲倦地勾了勾嘴角,“上車吧。”

裴鴻衍坐在副駕駛,邵世榮開著車,孫妙眉在後座。

裴鴻衍更像是某種羽毛豐盛的動物了,他縮在座椅上,脖頸縮著,眼神空洞地望著擋風玻璃外的一切:往來的行人,奔流的汽車,高大的香樟樹,花花綠綠的廣告招牌。他突然發覺這世間的一切都可以被形容,可以被物化,於是沒有什麽是珍貴的了。

而邵世榮,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雙手堅實地握在方向盤上,嘴唇抿著,沒有說一句話的。

孫妙眉坐在後排,側眼看窗外飛馳的街景,依舊是一個工作日的上午,青陽艷烈,那些無事的孩童、老人悠然地漫步在林蔭下,很快就被車窗甩到後面了。

裴鴻衍被邵世榮安置在邵宅裏。

管家無言的打點了一切,仆人們仍舊是對這位落魄家主尊敬無比,邵家仆人和他們的主人一樣,沒有什麽落井下石的品質。

孫妙眉在樓上,邵世榮走到樓下和裴鴻衍吃午飯,兩人喝了一點酒。

孫妙眉下午出門,看見邵世榮仍和裴鴻衍對飲。邵世榮噙著杯沿,忽地看了孫妙眉一眼。

孫妙眉點點頭,示意她要出門了。

邵世榮垂眼,沒有表示。

孫妙眉開車到了韶光。

走廊上遇到王凝,王凝停下了和孫妙眉打招呼。孫妙眉腳步不停地向前走,只匆匆點了一記頭。

王凝的手掌還停滯在半空,她收回了手,苦澀的牽了一下嘴角。

孫妙眉知曉了一切。

戕害她的陳媛媛,苦肉計的裴本懷,受賄的王凝。她統統知道了,把一切聯系起來了。

卻唯獨不知道邵世榮。不知道邵世榮那日帶人到京華酒店的1048房間,在窗前的茶幾上找到了什麽樣的照片。她不知道裴本懷給她留了這一手好戲,還有更精彩的在後面。

此時對此一無所知的她只是疑惑著一個環節,裴本懷用《呈堂》設了一個圈圈似的局,把他們這一群人圈在環裏。他對她孫妙眉,費盡了心思,又有什麽目的?

孫妙眉從不相信裴本懷說喜歡她的屁話,她還記得裴本懷神情輕蔑地說她是“婊.子”。

但是孫妙眉倒不覺得他說錯什麽,她曾經一文不名,是賣給了邵世榮才有了今天。連汪長青也說:“賣給誰不是賣,你卻找了邵世榮。”

也就是邵世榮了。不錯,她是個婊.子,她出賣了自己,但是賣給了邵世榮——那是邵世榮啊,孫妙眉誰也沒告訴過別人她的秘密:她很喜歡邵世榮。

孫妙眉抓住不銹鋼冰冷的門把,推開了高級會議室的大門。會議室三面臨窗,在巨大通透的玻璃窗下,裴本懷獨獨坐著,會議室空曠無比,孫妙眉反手關上了門,裴本懷沒有站起來,反倒十指在下巴前交叉了,用溫和帶點歡欣的神情望著孫妙眉。

孫妙眉將手中的藍色文件擲在會議桌上,“啪”地一聲:“我們談談條件。”

裴本懷溫和地道:“好。”

孫妙眉就近坐在一把椅子上,她現在這個位置,和裴本懷距離十萬八千裏,會議桌中間繁盛的仿真花卉灼灼地艷麗著,裴本懷仰了仰頭,恰從兩片沾了金箔的花葉子裏看孫妙眉。

孫妙眉道:“我的股份給你,你是韶光第二大股東。”

裴本懷搖了搖頭:“不。就算你給我你的股份,我也不會放棄邵世榮的那份。”

孫妙眉道:“你懂不懂知足?”

裴本懷看著孫妙眉:“我不懂。我只知道,我要邵世榮的股份。你的,我不在意。”

孫妙眉道:“我降百分之五給你。”

裴本懷依舊溫和地看著孫妙眉,堅定地說:“不行。”

孫妙眉拍了一下桌子:“裴本懷,你不要太過分。”

裴本懷站起來,走到了孫妙眉正對面的位置坐下。他剛剛繞著會議桌走的時候,衣角在濃重典雅的棕色系插花叢中飄蕩著,像信步閑庭的貴公子般。

裴本懷仍是遞給孫妙眉一個檔案袋,是上次他說的“很好的本子”,還是那一份,邊緣沾上的湯水點子都在的。

裴本懷說:“學姐考慮考慮這個?”

孫妙眉神色不耐,她推開檔案袋:“我已經不準備演戲了。”

裴本懷輕輕一怔,很快又恢覆了平和的神色:“你不演戲了,那你去做什麽呢?”

孫妙眉說:“與你無關。”

裴本懷站了起來,“我想想,”他說:“在家做你的全職太太?為邵世榮生一個兒子?”他輕輕地踱步到孫妙眉的身邊:“還是說,”他俯下身子在孫妙眉耳邊說道:“每天獨守空房,等待花天酒地的丈夫一個月都沒有一次的臨幸?”

裴本懷伸手來撫掌:“聽起來真是幸福的婚姻生活啊!”他低低笑兩聲:“到時候學姐如果實在寂寞,區區願為你解憂,排遣那空閨深夜的冰寒吶。”

孫妙眉抄起桌上的文件夾子劈頭蓋臉抽向裴本懷。

裴本懷輕巧躲過,只是手腕上被蹭到了,裴本懷低頭看著蹭了油皮的傷口,他說:“學姐放心,我是斷斷不會讓你如願的。”

孫妙眉道:“你怎麽總和我過不去?”

裴本懷一手撐著桌面,垂眼看向了會議桌中間莊重地艷麗著的花朵花枝,他收起了剛剛戲謔的神情,眉目沈靜又平和,他用自語似的音量輕輕說道:“學姐,我喜歡你呀。”

☆、暴力

孫妙眉回到邵宅,只見到邵世榮一人坐在客廳。

孫妙眉換鞋,走到他面前:“裴鴻衍呢?”

邵世榮指指樓上,“醉了,睡了。”

孫妙眉看他一臉疲態,就在他身邊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邵世榮躺倒在孫妙眉的腿上,拖鞋都甩了去,眼睛微微闔著。

孫妙眉為邵世榮按摩太陽穴。

邵世榮眼睛漸漸閉上,過了一會,他突然對孫妙眉說:“你剛剛是去哪了?”

孫妙眉道:“去了一趟公司。裴本懷把主意打到咱們家了。”

邵世榮輕輕一哼:“他這主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孫妙眉說:“他這是幹嘛?我們與他又沒什麽仇。”

邵世榮道:“他和我是沒有仇,但卻想讓我死啊。”

這話說得重,又有絲絲怪異。孫妙眉心下存疑,但看邵世榮眉心半蹙,嘴角下撇,正是一個不耐煩的神情。孫妙眉在邵世榮身邊,知道“察言觀色”四個字怎麽寫,她就沒有問了。

邵世榮閉著眼,眼前應是黑暗,但頭頂的那盞吊燈直直照著他的眼皮,讓他勾起了些不舒服的回憶。

孫妙眉之前聯系不到在H城的他,是因為,他邵世榮被裴本懷弄進監獄裏了!

他還記得那地獄般的三天三夜,沒有睡眠,沒有進食,一盞臺燈對著他的眼睛,很近,耳邊一直有人問:“你和裴鴻衍什麽關系?”“裴鴻衍參與巨額賄賂案的事情你清楚嗎?”,過一會又換了問法:“你叫什麽名字?”“你是什麽職位?”這幾個問題反反覆覆。其實他們都不在乎答案,只是想折磨邵世榮的心智。

邵世榮咬牙熬過來,裴鴻衍把他接出來了。

裴本懷把邵世榮弄進去卻沒有動裴鴻衍,他劍走偏鋒地,目的只有一個:讓裴鴻衍眾叛親離。

邵世榮現在合上眼,眼球都感覺得到那種幹澀酸楚,那明晃晃的光在眼前,一下子把邵世榮整個人照透了——這種感覺他後來還有一次,是他在京雲酒店1048房間的桌子上,撿起那兩張薄薄的相片時。

兩張都是孫妙眉的艷照——第一張孫妙眉躺在車子裏,一雙屬於男性的關節粗大的厚實手掌游走在孫妙眉的身體上;另一張是孫妙眉四肢被塗畫上鮮紅情.色的痕跡,仰面靠在一張桌子上。

邵世榮覺得一道刺眼的光,從那天的審訊室穿越而來,擊中了這日站在1048的地毯上的他。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也覺得自己失了大面子。

他沒有告訴孫妙眉自己在審訊室受的苦,他覺得沒必要告訴,還是因為他在女人面前過於自大的自尊心,他覺得自己要一直頂天立地,無所不能,呼風喚雨。而邵世榮為自己塑造的這個形象,最渴望獲得認可的那個人,就是孫妙眉了。

邵世榮要孫妙眉永遠崇拜他,愛戴他——他很懂得女人,他對女人的吸引力,很大來源於自己的地位和財富。當時在孫妙眉還是個一身土氣的窮學生的時候,邵世榮就是用自己的權勢和金錢得到了她。

然而現在,他不再是孫妙眉世界裏最強大的人了,裴本懷出現了。孫妙眉將不愛他。

邵世榮轉動了一下眼皮,孫妙眉略帶涼意的手指還搭在他的脹熱的額頭,邵世榮鼻尖隱隱有點香氣,是孫妙眉用的護手霜的味道,一種高級的果木幽香。

邵世榮還記得,他剛遇到孫妙眉的時候,這個小女孩從頭到腳地味道都是一種香甜濃郁的玫瑰味,邵世榮問她是用香水了?孫妙眉讓他看了她擦的潤膚露,幾塊錢一袋,十幾塊錢一瓶,開蓋就是撲鼻的、馥郁的味道。劈頭蓋臉,猛烈狂熱地纏覆了他的心智。

邵世榮最後開了口,他叫了她一聲:“妙眉。”

孫妙眉回應:“嗯?”

邵世榮仍是閉著眼,因為他不想也不敢知道見孫妙眉聽到他的話之後會露出什麽樣的表情,他對孫妙眉說:“陳媛媛的事我瞞著你,是因為,我怕你記恨我。”

孫妙眉“嗯”了一聲,心中奇怪:邵世榮怎麽突然提起陳媛媛了?當初他並沒有把這事放心上的樣子。

邵世榮接著說:“我說讓你退娛樂圈的事,也是我胡鬧了。”

孫妙眉道:“你怎麽了?凈說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邵世榮勾了勾嘴角:“陳芝麻爛谷子?那我問你,你心裏是不是還記著這些事呢?”

孫妙眉揚了一下眉毛,邵世榮說的的確沒錯,她是還記著呢。孫妙眉是個什麽都牢牢記著的人,不光是記仇,還有別人對她的好,她也是記著的。像是邵世榮的恩情,她早決定一輩子好好還完了。

邵世榮說:“你啊,總是表面上沒什麽,心裏都一條條記著等著報仇呢。”

孫妙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狠狠地按了一下邵世榮的額頭。邵世榮痛得睜開了眼睛,孫妙眉說:“我報仇,我怎麽報仇?我可不敢報覆你。”

邵世榮輕笑,伸了手去觸碰孫妙眉的發梢,拾起一縷頭發幫孫妙眉別到耳後了。他看著孫妙眉,這個施了淡妝,五官都漂漂亮亮的女人,“那你告訴我,汪長青有沒有碰你?”

孫妙眉怔住了,她僵硬地收了放在邵世榮額頭上的手:“你什麽意思?”

邵世榮又低低說:“你和裴本懷多久了?”

孫妙眉是真真正正地呆住了:“邵世榮?”

邵世榮把眼皮又闔上了,還是因為他不想也不敢看孫妙眉的眼睛,他等了十幾秒鐘,孫妙眉沒有任何回話,邵世榮兀自說:“孫妙眉,我不怪你。”

孫妙眉張了張嘴:“你說的都是什麽胡話?誰給你說了什麽?”

邵世榮揉著自己的鼻根,“妙眉,我就是問問。”

孫妙眉道:“汪長青沒碰我,我和裴本懷沒搞上,你的名譽沒受損。”

邵世榮仍在揉自己的鼻根。他不發一言了。

——最後汪長青是讓他抓回來的,在某個地方被砍掉了一只手,是右手。刀起時他還在苦苦哀求,涕泗滿面;刀落時他的臉忽然就扭變了神色,發出了怪異而得意的大笑,然後對邵世榮喊:“邵世榮,怪不得你那麽迷孫妙眉,她的味道的確是好啊!”

邵世榮揮了揮手,汪長青立刻被拖走了,邵世榮回身上了車,車窗搖上,把汪長青一路淒厲低俗的喊叫隔絕在外。

邵世榮那晚什麽也沒有問孫妙眉,他回到邵宅,孫妙眉很驚訝地,一面揉著眼睛一面問他怎麽從H市回來了,找著睡衣的身體纖細天真,邵世榮低頭看著她,把她擁進懷中,說:“我擔心你”。

邵世榮有些後悔了。他坐起來,不再枕著孫妙眉的腿,於是他的脊背對住了孫妙眉,彎腰找著拖鞋,然後將腳伸進拖鞋裏,一面站起來一面對孫妙眉說:“是我說錯話了。對不起,妙眉——我剛剛和裴鴻衍多喝了幾杯,頭痛得很——我上樓了。”

他說這話的期間,眼睛都是盯著地板的,孫妙眉也看出來了。

然而不等孫妙眉反應,邵世榮穿上了鞋,轉身就向樓梯走去了。

他走得極快,很快消失在書房的門口了。

孫妙眉在樓下客廳,一點一點握住了自己的手掌,攥成了一個拳頭。

第二天,裴本懷走到韶光孫妙眉的辦公室前,一推門,寫字臺後的椅子轉過來,卻是邵世榮。

裴本懷也只是驚訝了一瞬,隨即微微一笑:“邵先生。”

邵世榮揚揚下巴:“裴先生,坐。”

裴本懷顧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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