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茶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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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竹芯離開之後就明白了,很多人都是留不下,帶不走的,我知道,有一天,我們終將分離,我不想束手待斃,我想反抗,我想像貝多芬一樣扼住命運的咽喉,可是,我的身子終究單薄,我的力量終究渺小。我握住木槿的手,我搭著白薇的肩,然後白薇笑了笑,走了,木槿笑了笑,也走了,我發現自己很孤單,仿佛合照的相片裏,她們的身影全都泛白了,虛化了,只剩下我傻楞楞地在照片裏,傻楞楞地笑著。

有個學妹說我身邊的女人一個又一個地離開了,她說得很對,我沈默不語。

生活很枯燥,很無聊,像幹燥的撒哈拉沙漠,一眼望去盡是荒蕪,走到哪兒,都是重覆的黃沙,重覆的蠍子,重覆的仙人掌。女人像是天降的甘霖,落到哪兒,哪兒就生機盎然,所以我喜歡女人,和原始性.欲無關,單純為了一種美的享受。

自從木槿和白薇相繼離開了天津,仿佛再也沒有人聽我認真地說一些認真的話,認真地喝一些認真的酒,於是酒越來越無味,可是我酒喝得越來越多,就像無籽西瓜一樣,明知自己不能繁衍後代,還一個勁兒地瘋狂生長,然後碩果累累,最後一場空夢而已。我喝多了酒,也就是換來一場空夢而已。

這種只換得空夢的喝酒,後來我還經歷了一次。

我躺在床上,摟著飛兒,她明明已經奔三的人了,還和小女生一樣,腰細如柳。

“我離婚了。”飛兒說。

“和那個處長離婚了?”我問。

飛兒點頭。

“你之前為什麽不跟我結婚呢?”

“你不適合結婚,也沒有女人適合跟你結婚,我不想毀了你。”飛兒說。

“這句話你結婚之前你就說過了。”

“這個問題我結婚之前你也問過了。”

我默然不語。

“遠志,我可以跟你上床,可以跟你睡覺,因為我愛你,但是你讓我跟你結婚,那會毀了你,你是一只白鳥,你需要飛行,棲息在樹上,你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陪我喝酒吧。”

“喝什麽?”

“二鍋頭。”

飛兒從冰箱裏拿出幾瓶二鍋頭,遞給我,自己留了一瓶。

我沒有看她,自顧自地在床上喝著,二鍋頭很辣,辣得人想流淚,辣得人說不出話。

中天從書房裏起身,走到我房間門口,看了看,嘆了口氣,又回去了,躺在書桌下的《刺法灸法學》和《精神病學》上睡了。

“你喝慢點,等等我。”飛兒說。

我沒理她。酒精順著我的喉嚨向下,通過食管註入我的胃裏,我的胃一陣痙攣,膽汁、酸水直往外冒,泛到我的嘴裏,鉆到我的鼻子裏,我的鼻子一酸,淚水不住地流了下來。

我不記得我喝了多少瓶,反正我喝醉了,反正飛兒沒有陪著我醉。

我昏睡的時候,我感到嫩滑的皮膚,感到柔軟的胸部,我恍惚間看到飛兒將我收拾好,蓋上被子,然後躺在我的身邊,看著我,我不知道她當時眼中的點點白光是什麽,可能是淚水,可能是臺燈的光亮,可能是窗外的萬家燈火,可能是空中的點點繁星。

我再醒來的時候,她不見了,屋子裏空蕩蕩的,似乎她從未存在過,仿佛之前只是一場夢。我有種直覺,除了夢裏,我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自木槿和白薇走了之後,世界好像少了點歡樂,少了點變數,好似一臺電腦關閉了正在運行的多餘程序,整臺電腦開始飛速運行,世界的朝夕變幻越來越快,我從蟬鳴裏看到了雪花紛飛,在雪花紛飛裏看到了百花初盛。時間就這麽過去了,好似往昔就沒有存在過,好似我上了大學就到了大五,之前的一切都是虛幻的。

竇先生打電話給我,說一起喝茶去。

我問他為什麽不喝酒,他說他老婆不讓他喝酒。

下課後,我坐在南院行政樓前,佇立著“勤”“勉”兩塊石頭的花壇旁邊,有意無意地把新生的嫩草拔起,把新開的花朵摘下,然後扔在路上,任過往的學生踩踏。

竇先生乘著電梯從行政樓出來,他的白發又多了,六分白,四分黑,黑的在左邊,白的在右邊,他一反常態地穿著休閑,好像要去大排檔吃做法粗糙,味道怪異的炒菜一樣。

竇先生把車開到校門口,搖下車窗,對我招了招手,讓我上車。

“去哪兒喝茶?”我問。

“我一個朋友開的茶館那兒。”竇先生說。

“在哪兒?”

“靜海,靠著我家那兒。喝完茶,我送你回來。”

車往靜海開去,從靜海的郊區開到市區,路過我住過的單開門獨開院,周圍綠樹成蔭,兩百塊一個月的房子。現在這套房子已經漲到六百塊一個月了,周圍的綠樹也少了很多。

“變化很大啊。”我說。

“是啊,沒在這裏生活過的人看不出來,但我們這些在這兒有過回憶的人總能一眼看出變化。”竇先生說。

竇先生的聲音變得有點淒涼,表情似乎很是傷感,白發似乎又多了一根。

車繼續地開著,夕陽有些微醉,紅透了半天天空,青色磚瓦的屋頂也被夕陽映得通紅。

靜海的市區很熱鬧,街上大大小小的商鋪,賣吃的喝的百貨用品的應有盡有,人們走得悠閑自得,似乎他們二十五公裏以外的不是天津市區,而是大海,而是千裏沃野,沒有喧囂,只有無邊無際的空靈曠達。

高中附近的街上坐落著酒吧、游戲廳、網吧還有大小不等的旅館,小的如同楊柳青的“衛民旅館”,大的如同天津市區的阿爾卡利亞。正值放學時候,穿著校服的高中生們從校門口一湧而出,很多早熟的男女挽著手臂,挨著肩膀,卿卿我我,時而相視一笑,時而擁抱接吻。他們齊刷刷地走向繁華的街上,吃吃喝喝,酒足飯飽之後,相互依偎著去旅館裏開上幾個鐘頭的房間,在床上愛撫交歡,溫存到十一點鐘,收拾打理一番,各自回家。

車停在一條偏僻的街上,街上只有一家營業的店鋪,店鋪上寫著“止觀軒”。這應該就是竇先生朋友的茶館了。茶館外裝飾都是竹質的,一根根青竹將水泥的商鋪硬是打造成了山水之間的雅居小宅。竹子青蔥,竹管裏能聽到水聲,能聽風聲,還能聽到絲竹聲。茶館裏面是青磚鋪成的地面,地面上是木質的桌椅,古色古香。

“還是老樣子?”竇先生的朋友問他。

“嗯。”竇先生說。

“我再送你一壺我剛進來的雲南白茶,你家鄉的。”那朋友說。

茶黃中有綠,綠中透著白,白是水的清,綠是茶的葉,黃是心田中的一抹憂傷。我喝了一口,很苦,但不澀,苦得讓人難以下咽,恰好在嘴中回味無窮,時間久了,才發現,其實並不苦,只是莽撞之下初嘗一口,不知道茶水本意,錯怪了香醇。

我跟竇先生學了四年的茶,一點進步也沒有,我總覺得每一個步驟都是繁瑣而無理取鬧,以至於所有的茶都是一樣的喝,一樣的裝模作樣,一樣的喝不出真正的茶味。

“這杯茶怎樣?我一直都喝這個。”竇先生說。

“這茶叫什麽名字?”我問。

“我不告訴你,你記住這個味道,以後自己去尋找。”

“太麻煩了。”我又喝了一口茶。

竇先生搖了搖頭,笑了。

“最近怎樣?”

“不怎樣,總覺得生活沒意思。”

“你這是甜的吃多了,有點苦就痛不欲生。”

“我是南方人,喜歡吃甜的,這沒辦法。”

“我知道你是因為身邊的人該走的走了,你覺得孤獨,你覺得落寞。”

“我是覺得孤獨,我是覺得落寞,我覺得有很多話說不出來,雖然她們就在微信裏,但是用手機跟她們說總有種愁上添愁的感覺。”我說,“竇老師,你說這手機的發展是進步了還是退步,手機的發明本身是為了更好更方便地和人交流是吧,現在我一想到要用手機和她們說話,就覺得這份情誼糟蹋了,說了,感情就淡了,說了,想說的話就失去了本身的意義了。我感覺有了手機之後,人就疏遠了。我覺得思念是感情升華的基本因素,手機讓思念得不到積累,感情得不到升華,又被時間給沖淡,於是感情淡了,沒了,人走了,散了。”

“你這是痛定思痛過了啊。”竇先生說。

“我終於知道,為什麽要痛定思痛了,那些痛苦萬分時候能寫出長篇大論的人都是萬中無一的天才,我們這些人只能痛定思痛,不然寫一半就不知該從何下手了,或者想一半就不知道從哪兒開始了。”

“我雖然是做行政工作的,但是我還是你的老師,我想告訴你,其實生活就是悲歡離合,你開心過之後就難免要傷心,相聚就難免別離,要放平心態。科技在進步,交通越來越發達,你要是想念誰了,可以很快見到她的。”竇先生喝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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