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我來思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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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二次給人送行,送的是商陸。那次正值六月裏天最熱的時候,塑膠的跑道被火辣的太陽烤出塑料的臭味,柏油的馬路被火辣的太陽烤出汽油的刺鼻氣味。商陸即將乘火車從天津去往濟南做違法勾當。

商陸接了一個替考英語四六級的兼職,有巨額報酬,據說夠我胡吃海塞半個月。

我沒替考過四六級,所以我不知道具體有多少錢的報酬。我英語實在太差,我的耳朵不好使,且不說聽不清廣播裏兩個外國人在說些什麽,就連別人跟我說中文,一遍說完,我都很難聽明白。

“聽說現在國家立法打擊替考了啊。”我說。

“我這不是替考,我這是幫助後進同學,幫他們度過困難。儒家說,達則兼濟天下,我這不是奉行儒家思想嘛?”商陸說。

“我怎麽沒見你幫我度過困難啊?我這英語六級都考了五六次了也沒通過,越考越低,上次我就考了二百多分,這次沒準就一百多了。”我說。

“絕對不可能,你交白卷也有個兩百分,你考不到一百多的。”商陸說。

“尼瑪,你信不信我打電話舉報你啊?聽說舉報是有錢拿的,雖然錢數不多,但去海底撈吃一頓還是可以的吧。”

“你還敢去海底撈,你不記得那個想你拋媚眼,丟飛吻的那個變臉大叔了?”

我上次去海底撈的時候,正值每周四的變臉表演,一個身著川錦的男的,打扮得花枝招展,臉一會兒青,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綠,還會噴火,翻跟頭,還能變魔術,像極了當年我和劉大芒串大街小巷看到的街頭藝人。

變臉的噴完火,翻完跟頭,走到臺下,像大明星一樣跟粉絲們握手,大廳裏十幾張座位,幾十個人挨個握遍,我、商陸、赤松和我們班兩個女生坐在大廳角落,按順序來數,是最後一張桌子,我坐在靠窗的最裏面,那我就是最後一個人。變臉的到我們桌旁,挨個握手,商陸,赤松,還有兩個女生,該輪到我的時候,我伸出手,變臉的手往回一縮,眼睛裏充滿挑逗和欠扁,他老臉一抹,變了個楊貴妃或者是貂蟬的粉臉,眼中帶水,一抹深情,粗糙的老手撫過我同樣粗糙的老臉,然後含羞帶臊地拋出一計飛吻。大廳裏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反應最快的人也花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鼓掌,喊了一聲“好!”然後所有人都清醒了,跟著那聲,一齊叫道“好!”

我的臉皮厚是天生麗質,加上後天訓練,經過千百次雕琢的,按我奶奶的話就是我的臉皮比城墻拐彎處還厚,從小到大,哪怕我說謊,哪怕我看葷電影,哪怕我調戲小姑娘或者被小姑娘調戲,我都一臉正色。可是那一計飛吻過來,我的老臉竟忍不住紅了起來。我感到我臉上的血管的收縮和舒張,還有裏面血液的流動,我聽到一陣單調有序的聲音,“隆噠隆噠”,這是我的第一心音。我覺得我的老臉丟盡了,於是我發誓此生再也不去海底撈。

被商陸這麽一提醒,我的老臉刷一下,又紅了起來,我又聽到了我的第一心音。

“有這錢我去哪兒都行。”我說。

學校門口的公交站臺上人很多,絕大部分都是學生,有些周末回家的,有些事周末出去玩的,還有一些是像商陸這樣出去替考的。這個公交站臺有四路車停下,一般只有兩路車會有人上,一路是638,可以直接坐到天津站,一路是861,能坐到濱江道,別的車,學生很少坐。現在站在車站上的這些人,大部分也都是在等638和861,其他兩路車開過去三輛,沒人搭理。

638靠站停下,商陸把書包背在胸前,然後昂首闊步,像奔赴戰場的軍人一樣上了公交車。

我對他大喊:“你小心點,別坐上火車之後,火車炸了。”

晚上我在自習室看《唐吉訶德》,商陸發消息給我,說火車上有兩個面容兇狠,身材剽悍,形似恐怖分子的大胡子在議論時間,似乎在策劃大事件,他們倆的包裏鼓鼓囊囊,四四方方,看著死沈,他總覺得是炸彈,總覺得這兩個人是恐怖分子,總覺得他們在策劃何時炸掉火車。

商陸說:“如果我三個小時後沒發短信給你,說自己到濟南了,你就報警吧。”

我回了消息,說:“報警說什麽?是說失蹤還是遇害,說你失蹤,那得超過四十八小時才行,說你遇害,那得看到你屍體才行。”

過了一分鐘,商陸又回來消息:“那你就密切關註新聞,火車被炸是大事件,肯定上頭條,看到之後,記得打電話跟我爸媽說下,你有時間就去看看他們,你就認他們做幹爹幹媽,替我盡盡孝心,也不枉我們兄弟一場。”

我覺得商陸的短信情真意切,有種壯士遲暮的悲涼,於是很鄭重地回了一條:“放心,絕對完成任務!”

三個小時後,商陸又發了一條短信給我:“媽的,嚇死老子了,他媽的,他奶的,他祖宗十八代的。我日他媽媽,我到濟南了,我日他大爺。”

我第一次見到商陸一次性說這麽多臟話,我以為只有從小受過說臟話訓練以及臟話語言熏陶的南京人才能說出這麽多臟話,沒想到商陸也能,而且說得相當工整,說得很文雅。

我記得上高中時候,語文老師說:“寫詩需要用上排比,是因為排比能讓詩看起來更有節律性,像跳舞一樣“一大大,二大大,三大大”,讓人看著就有美感,但是只要寫得有節律性,不用排比,也是可以的,比如有一個對子“天恢弘,地恢弘,天地恢弘”,看起來就有詩的形式,也很美。”

我們在語文老師的教導下學習寫詩,力求寫得工整而又有美感。我寫了首:

“你說

你要去摘天上的星星

可是天很高

我說

我有翅膀

可以帶你飛上天空

我有雙手

可以把你捧上蒼穹

我有下.體

可以讓你如天仙遨游”

語文老師給了我全班倒二的分數,倒數第一是張三的詩,張三寫的是“你媽的,他媽的,你他媽的”。

商陸周六上午考完四級,跟我說濟南的物價很低,並且有不少好玩的地方,讓我速去。我下午考完六級,把書包往床上一扔,拿起錢包裝了身份證和學生證就往濟南去。

我在濟南待了兩天,覺得濟南真是個好地方,五塊錢能吃到一大塊把子肉,並且玉米粥隨意喝,只要沒喝死,就能往死裏喝。

“濟南真是個好地方啊,這把子肉,這玉米粥。哎,我們幹脆不回天津了。”我嘴裏一半塞著把子肉,一半盛著免費的玉米粥,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胡吃海塞。

“濟南有不少有意思的地方,比如大明湖,比如趵突泉,這次來都來了,怎麽也得去一趟。對了泰山離這兒也不遠,過兩天再去趟泰山,孔子說不登泰山不知天之高也,泰山必須得去。”商陸說。

“我都隨意,反正我是來吃東西,順便看夏雨荷的。”我說。

說到夏雨荷,我想到了小時候每年重播數十次的《還珠格格》,想起那段紫薇從雲南回去京城,路過濟南。竹芯跟我說,正因為這個故事情節,導致她一直認為濟南在雲南一帶,直到我拿著中國地圖,鄭重地指著山東半島給她看,“看,濟南在這兒。”,然後她才糾正了長達十幾年的常識性錯誤。

大明湖風水很好,簡單的來說就是山青,水秀,風好,水好,所以風水好。大明湖公園裏有一處鐵保寫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四面荷花三面柳,說的基本上是當時的大明湖,現在的湖上幾乎沒了荷花,柳樹也大都被砍掉,空出地來建現代游樂設施或者消費場所了。一城山色半城湖,說的是濟南,但也不是現在的濟南,濟南隨著城市擴大,有些山被推平了,有些湖也做了耕地或者建築土地,早已不是一城山色半城湖的那個濟南。但是在來濟南,來大明湖的游客心裏,濟南還是那個濟南,大明湖還是那個大明湖,湖邊總坐著一個美麗而又憂郁的女子,她長發垂腰,她柔情似水,她就是夏雨荷。世界變得太快,城市變化太大,很多東西都已經消失,即便整修重造也回不去當時的古色古香,就像秦淮八艷一樣,回不去的永遠回不去了,也許牌坊樓裏的旅游商店更適合現在的人們。

我們從大明湖的前門進去,繞到後門出來,乘車去了趵突泉。我小時候學過《濟南七十二泉》這篇文章,那次有幸來了之後,覺得很多東西還是不見的好,美好的東西需要藏在記憶力發酵,時間長了,艮久彌香,莽撞地揭開封帶,一不小心就會變了味道。

去完趵突泉,商陸問我:“還去泰山不?”

“不去了,我不太喜歡爬山,要不我先回去,你自個兒去泰山?”

商陸躊躇許久,最後訂了兩張濟南回天津的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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