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楊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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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松最不喜歡的人裏,蒼耳子算一個,因為蒼耳子總是揭發赤松考試作弊,雖然每次都沒成功,但是赤松對她的怨恨已經在心裏埋下了種子。

等到種子開花結果時候,赤松跟他爸說:“爸,以後要是有個叫蒼耳子的女生,我們學校的,到你們那兒實習,千萬別給她好臉色,那個女生特別不要臉。”

他爸抽著香煙,眼睛瞇成一道縫,目光透過圓框厚實的眼鏡投在三十公分開外的報紙上,頭條是“天津醫生慘遭患者毒殺”。

他爸說:“我說兒啊,你這是第十六次跟我說這女生不要臉啦。哎,你已經過了喜歡女生就欺負女生的年紀啦。”

赤松知道自己被誤會,原因是自己說得太多,自此明白什麽叫做言多必失,於是再也不在他爸面前提蒼耳子的事情。

其實蒼耳子除了刻薄、錙銖必較、功利心太強以外,也沒什麽不好,至少她的波濤很洶湧,很澎湃,她的屁股像個巨大的蜜桃,是完美的心形。蒼耳子的男朋友是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國籍不詳,家庭背景不詳,工作不詳,算是個三無產品。他的中國話相當蹩腳,他說起話來如同“輕刀刮竹細且難”。

蒼耳子的三無男友會在夕陽西下的時候,開著二手的大眾,載著她到市裏最高的土堆上看落日餘暉。她的三無男友喜歡詩歌,最喜歡愛爾蘭詩人威廉葉芝的詩,說葉芝的現代詩,中國人無出其右。我讀過葉芝的詩,挺讚同蒼耳子三無男友說的話。

蒼耳子的三無男友在落日沒進西山層雲的瞬間,在蒼耳子的耳前輕輕吻下,然後頗有詩意地說“墨守流年,是落日歸雲的結局”,然後撫著蒼耳子的粉紅的臉龐,深深地吻在她的嘴上。

“蒼耳子長那樣,怎麽能找到個這樣耐人的男朋友的啊?”赤松和其他五大三粗的女生都會這麽問。

雖然蒼耳子的臉長得的確欠考慮,但是在外國人眼中,她是地道的東方美女,五官合他們胃口,身材擾他們心神。

我說:“這就是審美觀的差異。”

蒼耳子是天津本地人,住在楊柳青。聽名字,楊柳青是個好地方,會讓人聯想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可是楊柳青的幾乎沒有楊柳,基本上都是磕磣的環保植被,都是樟樹、梧桐這些看著堅毅,像人民解放軍一樣的樹木。當然這麽樣的地方也沒有依依楊柳下,楊柳依依的姑娘。

蒼耳子住在楊柳青靠近火車站的地方,那地方我去過。每天夜裏能聽到火車的輪子和鐵軌交織摩擦的聲音,尖銳刺耳,震耳欲聾。楊柳青從南到北依次是服裝廠、食品廠、玩具廠、大型購物中心、農產品批發市場、寵物買賣市場、食品廠、服裝廠以及火車站。

我從火車站出來,滿眼都是三年前的六合,矮樓參差不齊,地面積水不退,貓狗叫喊不止,熟悉得有些感動。我不得不承認,美是相對的,有些時候像楊柳青火車站前的混亂依然能夠變成美,可以牽動人的內心。

我和竹芯住的旅館是離火車站五百米遠的一個“衛民旅館”,這家旅館是全國百萬家臟亂廉價的小旅館之一。門前時鐘永遠停在十點二十三分,電腦系統永遠是山寨的window xp,大廳的沙發永遠沒人擦洗,客房的鑰匙也永遠有洗不盡的油漬。

旅館老板是個中年婦女,五十多歲,看起來已經絕經至少五年,臉上的褶子和腰間的贅肉層層疊疊,比中國的山水畫還要寫意。她精打細算,錙銖必較,跟蒼耳子一樣。

“住幾天?”老板說。

“三天。每天給我換個房間。”我說。

“那可不行,住下就住下了,不能換房。”老板說。

“那你們給我打掃打掃。”

“這倒可以。”老板指著旁邊水泥臺階,說,“上樓左轉,第三個屋。”

當我看到賓館房間淩亂,櫥櫃胡亂打開,似乎剛被小偷洗劫過的整體模樣時,我就肯定老板絕對不會打掃房間。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餓了嗎?”我問竹芯。

竹芯坐在床上,靠在我身上,身熱臉紅,她生病發燒,我估測了一下,大概三十八度。

她點頭,不說話。我打開手機叫外賣。

楊柳青好吃的餐館不多,外賣上那就更少。大部分都是小門面外搭帳篷的大排檔,這些大排檔極接地氣,油煙、灰塵、垃圾、香煙灰、啤酒瓶應有盡有,服務員、廚師、新鮮食材能省就省,做的菜基本上都難吃,基本上都便宜,基本上吃完之後會鬧肚子,基本上吃多了之後人會上癮。上癮的不是它的菜,而是氣氛,這裏禁止吃飯時候不說話,禁止循規蹈矩,禁止講文明樹新風,鼓勵碗筷叮咚作響,鼓勵吃飯吧唧咂嘴,鼓勵喝大酒吹大牛逼,鼓勵隨地吐痰。它不單單是吃飯的地方,更是呼喚人性的地方。我相信,李白要是活在現代,絕對不去高檔館子吃飯,雖然高檔館子裏的女服務員看起來一個比一個嫵媚動人,但都是裝出來的,顧客眼中稍有賊光,她們就叫保安,李白一定待不下去。大排檔沒有女服務員,即便有也是年過半百,身材臃腫,褶子糙皮一大堆的老大媽。在大排檔吃飯的女人裏,有不少穿著暴露,濃妝艷抹,長發飄飄,有.容.奶.大的,這些女人不少是站街的娼妓,全都賣身不賣藝,嘴上功夫、手上功夫、下盤功夫了得。她們身上有廉價刺鼻的國產香水味道,有四塊錢一瓶的哈爾濱啤酒味道,還有大排檔出產的油煙味道,稍一靠近就被醉得神魂顛倒,她們請男人喝酒,男人一杯就倒,李白多半會喜歡。

這些女人吃完飯便匆匆站起,匆匆結賬,匆匆離開,站在大街上尋找孤單寂寞的獨身男人,她們從馬路一頭晃到馬路另一頭,像夏夜裏的螢火蟲,為夏夜鋪撒光明,為這個城市增加骯臟和香艷,以及各種性病。

我在類似這樣的地方完整地生活了十八年,那裏有一模一樣的大排檔,有一模一樣的站街娼妓,還有一模一樣的恩客。我嗅覺靈敏,八百米開外,我能聞到大排檔正在翻炒的魚香肉絲味道,能聞到娼妓下.體濃厚的陰臭和為了掩蓋而噴的茉莉花香水味道,我能閉上眼睛單從味道聞出那些恩客身上性激素的分泌程度,並且判斷恩客的來歷。性激素旺盛並且汗臭淋漓的,多半是幹苦力活的,他們很少找面容姣好,身材火辣的娼妓,大多往便宜的找,且草草了事;性激素旺盛並且噴了男士香水的,多半是體面人,他們喜歡長相可人,身材誘惑的娼妓,而且床上花樣百出。

我點了一份幹鍋包菜、一份幹煸肥腸、一份京醬肉絲,還有一大份米飯,聽說足夠三個人吃。

楊柳青是個不大的地方,從城東到城西要不了很長時間,外賣全城都送,並且相當快捷。

我點外賣的伎倆都是跟石韋學來的,他精通各種外賣,“百度外賣”、“美團外賣”、“餓了麽”,還有許多我聽都沒聽過小外賣軟件。

按石韋的話說;“我有這麽多外賣,走到哪兒,都不怕被餓死。”

石韋是個極其現實的人,他的現實不體現在勢利、拜金,而是他很清楚地認識到人生其實並不需要多少追求,人說到底還是動物,吃喝拉撒睡滿足了,這輩子也基本上滿足了。

有一次,我問石韋:“你的理想是什麽?”

石韋在看玄幻小說,沒有聽到。於是我又問了一遍。

“你的理想是什麽?”

石韋眼睛不大,瞳孔不小,兩眼無神。他坐在床上,思索半天,然後一字一句,口齒十分清楚地說:“找個老婆,生個娃。”

“就這理想?”

“要好看的老婆。”石韋連忙補了一句。

過了幾天,我又問石韋:“你的理想是什麽?”

他還在看玄幻小說。

他說:“吃好喝好。”

“你的理想怎麽和上次不一樣?”

“我的理想日新月異。”石韋解釋道。

於是我知道了石韋的理想,他想找一個叫“新月異”的美麗姑娘,生一個娃,而且此生不愁吃喝。

外賣已經送到,也許我是餓極了,大排檔的飯菜竟然冒著誘人的香氣,我仿佛置身罌粟花園,不能自拔。

屋子裏有兩盞日光燈,一個壞的,一個好的,壞的不停閃爍,好的燈光昏暗。床頭桌上有盞臺燈,民國風格,估計值一百塊錢,看上去是這間屋子裏最值錢的東西。臺燈燈光橙紅,光灑很廣,一盞臺燈能點亮整個屋子。床頭有風鈴,風鈴上有落灰,落灰被燈光照得如同落日霞輝。窗戶久不修整,拉動不得,窗臺積了厚厚一層灰塵,風乍起,灰塵飄揚,一半落進屋中,一半跌落樓下。窗外開始飄雨,雨滴輕巧,雨勢輕柔,潤物細無聲。我把窗簾拉上,窗簾暗紅,風吹之下,飄逸靈動。飯菜吃完,飯盒扔進了垃圾桶,餘香仍在,氤氳著整個屋子。

我看過數十本情愛小說,我覺得現在的氣氛健康活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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