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吃魚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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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穿過幾條街,繞過幾個路口,超了十三輛汽車,七個司機是男的,六個司機是女的,有三輛和赤松一起往“第一禦宅”開去。

“禦宅”門口站著兩個保安,穿黑色紅邊制服,材質中上等,冬天保暖,夏天涼快,價格不便宜,肩挺,腰收,下擺整齊。竹芯曾經指著半年三百二十塊的服裝雜志上的一個韓國男人,跟我說:“你看,我的歐巴穿英倫範的衣服就是好看。”衣服款式跟保安穿著相差無幾。

“嗯,英倫範。”我自言自語。

“你還懂服裝?”赤松問。

“不懂,只是碰巧見過。”我說。

車徑直穿過大門,經過一大片綠化帶,裏面絕大部分是冬青樹,成片成片,修剪得整齊中透出美感,這一刻我才明白畢達哥拉斯學派所說的美見於比例之中。冬青樹高低起伏,井然有序,如同風吹海面,陣陣浪花,如同秋意正濃,陣陣麥浪。

“真是美如畫。”

“這算什麽,大驚小怪。”赤松不屑。

小區裏高樓林立,每一棟都比別的地方高至少五層,樓以黃色為主調,帶著些許紅色。

“四萬一平。”赤松說。

“這樓真漂亮。”商陸說。

“當然,瓷磚都是從意大利進口來的。”赤松說,“意大利的,都是藝術品。”

小區被保安室分割成富人區、平民區還有車庫。富人區坐北朝南,打開窗戶,就是陽光,轉過頭,就是落日,從十二層以上往西邊看,能看到“落霞與孤鶩齊飛”,往海河方向看,能看到“秋水共長天一色”。從十二樓再往上,到頂樓,到天臺,高瞻遠矚,向下俯視,土地平曠,阡陌交通,美池桑竹。

車子不假思索地自己往富人區開去,到保安室時,赤松掏出金閃閃的卡片往讀卡器上輕輕一碰,欄桿自動升起。卡片上刻得陽文“第一禦宅”四個大字,隸書,剛勁有力,明顯透著人氣,不是電腦藝術字。

“你這卡很高檔啊。”我說。

“不知道,反正補辦很麻煩,還得幾百塊工本費。”赤松說。

赤松領我們進電梯,然後不知道對誰說了一句:“二十八樓。”

電梯自動關上門,自動往上升,自動停下,自動開門,等我們全出去了,自動關門,自動下降,自動到達一樓。

“高科技。”我感嘆。

2000年是千禧年,新世紀之初,舊世紀結束。這個世紀的中國沒有喪.權.辱.國,沒有槍林彈雨,沒有大.躍.進,沒有四.人.幫,沒有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已經施行二十二年,國內外形勢一片大好,在江.澤.民主席和朱.镕.基總理的帶領下,不管是重工業、輕工業、服務業、農業全都像打了雞血一樣蹭蹭地向前發展。

那年我爸工資漲到了一千,我媽店裏一個月能賺到兩千多,青菜五毛錢兩斤,豬肉六塊錢一斤,房價一千多,那時候的我剛剛學到“天堂”這個詞,覺得,如果中國還不是天堂,那麽外國這麽悲慘的國家就肯定是地獄了。那時候我第一次發誓要好好學習,作共.產.主.義的接班人,打倒外國資本主義,拯救外國人民於水深火熱之中。

千禧年的元旦,全國各地辦活動,盛況空前,萬人空巷。我們那兒舉辦了特大抽獎活動,地點在年底剛剛建好的人民商場五樓。

我和木槿被爸媽領到人民商場,商場一共六層,將近二十米高,我擡頭,彎脖子,挺肚子,曲腿,差點玩了下腰,奮力向上望,費好大力氣也沒能看到樓頂。

“樓好高啊,我們怎麽上去啊?”木槿問我。

“爬上去。”我說。

“啊~不爬,好累的,我要回家。”木槿說。

我摸索口袋,找到吃剩下的最後一顆大白兔奶糖,遞給木槿。

“你不回家,我就給你吃大白兔。”

木槿嘟著粉嫩得如同櫻花一樣可人的小嘴,撕開糖紙,吞下糖果,又氣又喜地瞪著我。

爸媽突然把我倆抱起,像突擊兵一樣往前鉆,直直地躲進一個大鐵門裏,門裏只能站十個人,像個極小極小的軍事碉堡,鐵門看著就結實,足夠擋住敵人的攻擊。

我發著呆,想象自己是個戰士,精心部署作戰計劃,首先,保護木槿,其次,殲滅敵人。突然,“嗡”的一聲,碉堡動了起來,似乎是敵人施了法術,它著了魔一樣往上沖,似乎要沖上雲霄,然後落下來把我們摔死。我的身體像脫了地心引力一樣飄飄然。

幾秒鐘後,碉堡停下了。爸媽把我和木槿抱了出來。眼前除了人就剩車、微波爐、空調這些我聽過見過沒用過的東西。

“我們到五樓了。”我爸說。

木槿顯然被驚呆了,半響不說話。我膽子大,然而也只能說出一句:“好厲害啊。”我嫌自己表達得不夠準確,想再說一句更加生動的話,不料又只說了:“好厲害啊。”

赤松家天天開空調,這套閑置的房子只要有人,空調也是二十四小時不停歇。電視開著,放的是綜藝節目,節目裏的男人們長得各個驚若天人,而且是同一個天人,我斷定這是韓國的綜藝節目。

“今天吃魚,是吧?”商陸問。

“鰱魚、娃娃魚、還有鯽魚。”赤松說。

赤松覺得說得不夠透徹,又繼續說:“酸湯鰱魚、碳烤娃娃魚、還有清蒸鯽魚。”

天津被海河貫穿整個城市,水產品多;向東走,土地盡了,就是渤海,海產品多。各式各樣的魚都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我沒見過的,剩下的我見過的百分之一裏還有百分之九十,我報不上名字。

赤松愛吃魚,他爸他媽愛吃魚。赤松一天能吃三條魚,他爸他媽一天能吃五條魚,一個星期,他們就能殺掉五十八條魚,一年能殺兩千九百二十條魚,趕上閏年就再多八條。天津人一年吃三千萬條魚,他們家占萬分之一,天津人口一千五百萬,他們家占五百萬分之一,人均吃魚數遠遠高於平均水平,也超過國際水平,甚至輕松超過美利堅。

赤松懷著報效祖國,打到美利堅的信念,把吃魚當做.愛好,當做事業,把制作魚類料理當做光榮而艱巨的任務,除了“揮霍”,他黨性極高,所以,在殺魚、煮魚、烤魚、燒魚上,他是頂好的共.產.黨.員。

“哎,我說,你雅思托福準備的怎麽樣了?”商陸問他。

“時刻準備著,沒有一刻松懈。”他說。

“你就打算這麽背叛你的黨了?”

“我這叫深入敵人內部,從核心機構瓦解他們。”

“那你還回來不?”

“怎麽可能不回來?”赤松手裏的殺魚刀停了下來,懸在半空,上面還有兩根魚刺,“我不會來,琥珀不宰了我啊?”

“沒想到你做人挺認真啊。”

赤松不說話,繼續落下他的殺魚刀,繼續他黨的事業。

琥珀是赤松當時的女友,他倆在一塊兒兩年多,從來不吵架,給人一種模範夫妻的感覺。

琥珀比他小兩級,天津大學,土木工程專業,班裏三十二個男生,一個女生,她,不是班花。

琥珀個兒矮,一米六不到,和一米九的赤松站在一塊兒,是最萌身高差。她自稱一百一十斤,我覺得有一百一十五,我問她,她不承認,我問赤松,赤松說不知道,他不在乎體重。赤松跟我說:“體重都是虛的,摸著舒服就行了。”

他倆剛在一起時,琥珀臉上有些雀斑,赤松說她是蛋白質攝入太少,於是天天給她做魚吃。赤松是學醫的,琥珀信他,就天天吃魚,一年後,雀斑著實少了許多。於是,那年聖誕節晚上,大雪紛飛,成片成片的雪花蓋住門外的狗屋,埋了操場上的枯草堆,琥珀把第一次給了赤松。因為琥珀覺得,這個男人靠譜。

赤松說,琥珀胸大,我說看著不像,赤松解釋說,琥珀天天穿運動胸罩,所以不顯胸。這樣的女人好,不顯山漏水,低調,胸大,實在,能當老婆。

赤松還說,琥珀屁股大,好生養,要是她肯跟自己一起去美利堅,他就和琥珀生十個娃,如果琥珀不肯,他就在美利堅讀幾年書再回來娶她,如果琥珀等不及他回來,那就先結了婚,再去美利堅。

我們去赤松家裏那天,琥珀有考試,隨堂畫一張圖紙,畫的是什麽,赤松不懂,說不出來,就算說出來了,我們也不懂。

赤松做魚精細,耗時也長,我們百無聊賴,肆意地打瞌睡。我本來在看赤松的國家地理雜志,沒看到五分鐘,就呼呼大睡,臉埋在左邊書頁,口水流到右邊書頁,浸濕的書頁膨脹起來,形成一道溝壑,正好遮住尼泊爾的一段路線。

十年後,赤松在尼泊爾徒步,迷失了方向,聽說是因為地圖出了問題,好不容易才找到路,到了鎮上,安全回來。我總覺得這事得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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