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津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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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箱啤酒,哈爾濱牌的,四十八瓶瓶,二十八個瓶沒有酒,二十個瓶全是酒,空酒瓶送老板娘賣錢,沒喝的酒存在那兒,下回繼續。

石韋喝醉了,我們問他,是誰,他說:“啊?”

我們問他,走不走,他說:“額。”

商陸拖他右手,赤松拖他左手,他像個十字架,也像十字架上的耶穌,頭顱微低,雙手張開,雙腿盤曲,替世人贖罪。你是我的主,我把信仰給你,我把生命給你。然而,我不是個虔誠的教徒,我也沒有一個朝聖者的靈魂。

從海燕出來回宿舍要經過一個紅綠燈,紅綠燈沒有上下左右的標志,綠燈一亮,不管左轉、右轉還是直走,車、人、騾子、狗,一並沖出來,呼嘯而過,跟我們體育測試一千米一般不二。

跑步不是我的強項,但偷懶是。每次我都慢悠悠地跑在最後一個,我在半圈的時候趕上已經超我一圈的大隊人馬,混在裏面,濫竽充數,魚目混珠。我沒有太大功利心,俗稱“不上進”,即便比別人少跑一圈,我也拿不了第一,最好的一次,跑了倒數第十。

老師是個三十二歲的瘦高個兒,教體育、解剖、數學、物理、還有聲樂。唱歌比王菲好聽,跳舞比邁克傑克遜好看,最重要的是,他最擅長的也是偷懶。他從來沒把我給揭發出來,因為懶。

紅綠燈旁邊是尚儒酒店,現在已經倒閉了,在它倒閉這件事上,我有功無過,我是他老顧客,經常照顧它生意。從醫生的角度來看,我已經竭盡全力拯救它,但是大勢所趨,無力回天。

酒店門口有個小桌子,桌子旁有兩張凳子,竹子做的,做工還算精致,稱得上良心貨,一放三年,沒人拿走。

竹芯問我:“你是處男嗎?”

通常女人問這句話時候都不懷好意,是或不是都不重要。因為女人是感性動物,她們的想法天馬行空,亂七八糟。我說“是”,她的理解不是“是”,而是別的東西,比如金星、木星、火星,比如“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比如下鼻甲前端鄰近鼻前庭,後端靠近咽鼓管咽口,相距1-1.5厘米。我如果說“不是”,她的理解也不會是“不是”,而是土星、水星、海王星,而是“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而是咽鼓管咽口後上方有咽鼓管圓枕,後下方有咽隱窩,這是鼻咽癌高發區。

我那時候哪知道這些道道,她問我就答,簡單明了。

“不是。”

她面無表情。

“你第一次和誰上的床?”

“我忘了。”

她面無表情。

“你為什麽上她的床?”

“不知道。”

她面無表情。

於是我慌了,對於人類來說最具有恐懼感的是未知的東西。就比如,如果我知道今晚我就會死,那我肯定不會害怕,還要叫上一大堆我認識的不認識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在一塊兒胡吃海塞,然後唱歌,還要跳舞,最後開開心心回老家。

我五音缺三,節奏感全無,學了一年鋼琴,除了知道了鋼琴上有黑白鍵,別的一無所知,三歲小孩兒都會彈的“一閃一閃亮晶晶”,我一個音都找不到。我媽不信這邪,給我又報了一年鋼琴班,請最好的老師,用最好的鋼琴。當時我爸一個月才一千以上,一千二未滿的工資,鋼琴學費一個月五百二。這個價格我記得精準,因為反過來就是二百五,音樂上,我就是個二百五。

我學了一個月,鋼琴老師就到我家來,跟我媽說:“大姐,您還是別難為我了,我把學費全退給你。這孩子就別學鋼琴了。這對我,對這孩子,對你們都好啊。”

鋼琴老師是個女人,二十多不到三十,七歲在國際舞臺上演出,二十歲在全國開巡回演奏會,之後因為身體不好,急流勇退,開了個鋼琴班,專教音樂天才。她說話有氣無力,吐字不清,就像嘴裏含了一顆大白兔奶糖。那時候我小,愛吃糖,見她嘴就咬,想奪糖吃。

“他又不遵守紀律了?”我媽說,“這孩子,我一定嚴加管教,給他上上勁兒!”

“不不不,”女老師說:“他表現很好,只是他真的沒有音樂天賦,一點都沒有。說出來您別見怪,那些我教了三天的三歲小孩兒,沒一個不是甩他十萬八千裏。他真的學不了音樂。”

女老師說著說著,眼淚嘩嘩的就往下流,似乎確實受了許多委屈。我站在她盆骨前,以為是下雨了,以至於好長一段時間我都覺得屋裏也會下雨。之後我見風就是雨,見雨就打傘,在家裏也不收傘。我奶奶說“屋裏打傘長不高”。

我,真的沒長高。

我媽對女人心軟,見女老師成了淚人,就不讓我再去,錢也沒要,就當給我妹交學費了。

我妹剛學了半年,便琴藝大漲,G小調夜曲彈得如行雲流水,美不勝收。女老師第二次來我家的時候,拎了一大包零食,一半給我,一半給我妹,說要感謝我媽。

晚上,我擡著囟門晚閉的腦袋看月亮,思索了好久。我五音缺三,缺的那三個是不是全長到了木槿身上?

肯定是這樣!

於是我找到了一個我跟她是孿生兄妹的證據,相應的這也是我是爸媽親生兒子的強有力證明。

盡管我五音缺三,跳舞唱歌還是必要的。

但是竹芯面無表情,我不明所以,於是我感到了恐懼。

我一恐懼,就會扯淡。

所以,我說:“我們從初中開始就學唯物主義,唯物主義說事物的發展有它的內在規律,一百三十七億年前大爆炸形成宇宙,四十五億年前地球誕生,幾百萬年前人類出現,所有事情都是巧合和巧合組成的必然,所謂原因只是用最易理解的話語去解釋它,但一解釋就和本身的內在規律產生了偏差,就不真切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上帝讓你這麽幹的?”

竹芯說話了,臉上大大地寫著兩個字“惱怒”。我知道她生氣了,所以我不恐懼了。

“上帝讓我這麽幹的,那是唯心主義,跟我不一樣。”

“我不管你是什麽主義,我就是想知道,你為什麽上她的床?”

“我不知道,所以我說不清楚。”

我第一次上女人床的時候,是在出黃泉路向西三百米的酒店裏,三星級,一百五一單間,二百五一大床房,三百五一商務大床房,八百七十五一家庭套房。

我訂的是商務大床房,四十平米大,有陽臺和衛生間,衛生間裏有浴缸。那是鑄鐵缸,外面覆著厚厚一層搪瓷,缸壁厚實,比我小腿粗,水在裏面一個小時都冷不了,隔音也好,人在裏面隨便動彈,外面都聽不到一絲動靜,缺點是太笨重。浴缸雪白透亮,看起來天天都有人擦洗,出落得一塵不染。

我喜歡的東西太多,癡迷的只有兩個,泡澡和月亮。

泡澡泡的是水,月亮裏面也有水,水在我身上拍打,一層層浪花,擠出我皮膚上皮組織裏的油脂,油脂和水混在一塊兒,就是最好看的月亮,那月亮長在女人的胸口上,滾圓飽滿,晶瑩剔透。

那個女生頭發不太長,披肩,黑的發亮,絲絲順滑,一個打結分叉都沒有,梳子能從頭頂直接滑到發梢,沒有一點阻礙。那是我見過最漂亮的頭發。

她的頭□□亮,比頭發更漂亮的是□□,一對□□在水裏,好像兩把蒲扇,扇得我滿面春風桃花開;好像圓形的船槳,劃著水面,將我這艘小船帶到無窮無盡的溫柔鄉。

可是我確實忘了我為什麽上她的床還有她是誰。

“得了,看你想了半天也吱不出聲,別說了。”竹芯說。

說完,她頭也不回,往尚儒裏去,我也跟了進去。

石韋喝得寧酊大醉,是人是鬼都分不清。過了紅綠燈,有一片寬闊的小廣場,平時會有大爺大媽跳廣場舞,循環播放的背景音樂是鳳凰傳奇的“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荷塘月色”還有“我在遙望月亮之上”。

這個晚上,廣場上出奇地安靜,空無一人。石韋從商陸和赤松的扶持中掙脫出來,蹦到廣場中央,開始跳街舞。

狗爬,蹭地,翻滾,蹭地,狗爬,翻滾。

月亮看著他,也醉了。

突然,他停了下來。

我,開始遙望月亮之上。

月亮上有環形山,傳說上面有兔子,兔子旁邊有月桂,月桂也是桂樹,桂樹的枝是桂枝,桂枝辛、甘、溫,歸心、肺、膀胱經,發表解肌,溫通經絡,溫陽化氣,平沖降逆,是張仲景用的最多的一味藥。

中藥考試的時候,試卷上有一個題目是“請詳細說明桂枝和肉桂的區別。”

我下筆如神,“桂枝是肉桂樹的枝,肉桂是肉桂樹,所以桂枝可以是肉桂,肉桂不完全是桂枝”。

第二天,老師把我叫去辦公室。

“你啊!偉大的祖國醫學就這麽被你糟踐了。什麽桂枝,什麽肉桂,你說的驢頭不對馬嘴!書上是這樣寫的嗎?你平時看書嗎?”老師問我。

“我看啊。”我說。

“你看!你看還這麽寫!”

“書上就是這麽寫的啊。”

“胡說!我教書這麽多年,沒見過有人像你這麽寫的。你不好好學習,以後怎麽當個好醫生?”他的擡頭紋隨他說話抑揚頓挫地上下飛舞,像極了兩條扭動身軀的蚯蚓。

我盯著兩條蚯蚓看,它們扭著扭著,似乎就扭斷了身體。

我在他眼裏從做錯了題目變成了不好好學習,而且當不了好醫生。我也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題目。書上分明寫著“桂枝,本品為樟科植物肉桂的幹燥嫩枝”。

等石韋醒來的時候,東方既白,三十公裏開外的郊區,大雄雞昂首闊步,嗷嗷直叫,貓狗也相互撕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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