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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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醫院的門診只有主任醫師能夠自己單獨一個診室,一般都是一個副主任醫師和主治醫師,或者一個主治醫師和一個住院醫師共用一個診室。

處理完第十二個醉大酒的病人之後,我和新來的住院醫師王五在診室裏洗手,順便等待下班。

“最近喝大酒喝到醫院的人真多。”王五一邊在水龍頭下沖洗他厚實的雙手,一邊回頭跟我說。

“每年六月份、七月份喝酒的人都多,比過年過節都多。”我說,“哎,抽張紙給我,我這兒紙沒了。”

王五抽了張紙,遞到我手上,說:“又要找張姨拿紙了。哎每次看到她,我都害怕,背後冷汗直冒。我一個醫生,被物業大媽嚇成這樣,說出去真叫人笑話。”

吸水紙黃沾沾的,又硬又糙,我左右手互換著擦,不一會兒,手上的水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晚上值班不?”我問他。

“今天主任值班,我休息。”王五說。

“走,等會兒下班來我家喝酒。”

“跟你喝酒?得了,整個醫院除了老院長沒人喝得過你。”

“你就說來不來吧?” 我把幹燥消毒液遞給王五。

“去啊。論喝酒,你是我們醫院的王。王讓我喝酒,我怎麽敢不去?”王五擠了十毫升消毒液在手上,抹勻擦拭,甩了甩手,笑道。

下午六點鐘,醫院門診下班,我和王五從門診樓裏走出來,門外人來人往,有不少正在急忙奔赴往門診樓的,還有不少面色凝重,如同身赴戰場的,老人、年輕人都有,小孩兒一半哭得死去活來,一半笑得歡天喜地,他們手裏拿著冰淇淋,懷裏揣著棒棒糖,被一男一女牽著,男人表情淡然,女人面容堅毅。

“哎,醫院什麽時候都這麽熱鬧。”王五說。

“最熱鬧的時候過去啦,你不知道,前兩年你還沒來,那天咱們院的腦外科大主任被一個患者連砍三刀,三刀齊刷刷地剁在腦袋上,皮膚、頂骨全被剁開了,鮮血直冒,墻上地上血跡斑斑了。還好那患者不是殺豬的,不然那主任多半是要當場斃命了。”我看了看我手腕上五十塊錢買一贈一的國產手表,說,“就發生在就是這個點。”

“哎哎,我剛來沒多久你就跟我說這個,是不是想趕我走啊?”王五說。

“哪的話,哪的話,就是提醒你一下。看病時候要小心,註意看患者神態,如果來的人是賊眉鼠眼,胡亂瞎看的,或者一連看好幾個內科門診的,或者氣勢洶洶的,反正你都得註意著點。醫生和患者這事情說不完,但歸根到底,病人醫生都是人,大部分都是好的,只有極少部分膈應人,只要你不膈應患者,又沒有膈應你的病人,就沒什麽事。”

我掏出車鑰匙,把車門打開,車是去年從我表哥手上買來的,十萬,別克的,開著不難受,但不能長時間開,時間久了腰椎酸疼。

“你坐副駕駛後面,最安全,我被撞死了,你都不會死。”我說,“到時候,記得給我搶救一下,ABC,三個步驟,我們醫院就屬你做得最好。”

秋天的南京,梧桐葉子幹枯得像黃紙一般,掛在枝上,仿佛靈山上的許願樹,很多人從下面走過,擡頭張望,黃紙,錦囊隨風擺動,如同累累的碩果,如同當年大學門口的小寶包子。

車過了龍津橋,是專諸巷附近的購物廣場,東西兩邊各成體系,東邊基本賣吃的、喝的,西邊基本賣衣服、鞋子、手機、電腦,兩邊熙熙攘攘,司馬遷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深有體會。過了購物廣場右轉三百米是一家有五十年歷史的百貨批發店,不管是學習用品、日用百貨、香煙啤酒還是瓜子花生都有。店主換過四個,四個是一家子,聽說第一任店主死了,第二任店主老了,現在住在我們醫院病房裏,第三任店主不在這兒幹了,第四任店主是第三任的兒子,二十多歲,老大不小不肯幹正事,要老子的店鋪,老子無可奈何,把店鋪給了兒子,自己到江濱橋附近重新開了一家,生意火爆,比原先這家還要火爆。

我把車停在批發店門口,招呼王五下車。

“買酒,下來。”

“哥,你自己選唄,我都依你。”

“你選,我請你喝酒,讓著你,選你喝著順口的。”

王五死氣巴咧地從車上下來,環顧批發店內四周,然後蹲下來,指著墻角的一箱藍白相間的啤酒,說:“就它了,哈爾濱的,我喝的習慣。”

“跟我口味一樣啊,我第一次喝酒,喝的就是哈爾濱的,當時四塊錢一瓶。”我說,

“現在五塊一瓶,一箱二十四瓶,算你一百塊。”店主說。

“那這麽算還是四塊錢一瓶。”

“我爸說,遠志大夫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來買東西都要打折。”

王五驚訝地望著我,嘴巴長得巨大,放得下一個雞腿,再加上兩個雞蛋,加點菜葉,盛上米飯能湊出一份沙縣小吃的雞腿套餐。

“你還救過他爸?”

“兩年前,他爸腦出血,隱匿性的,頭暈,頭疼,來急診看病。當時我值班,一眼看不出來是腦出血,給他簡易處理了下。之後我鬼使神差地發覺不對勁,然後又仔細檢查了一下,正好片子拍好了,雖然報告沒出來,但我一看,腦出血,立馬給他緊急處理,總算沒出人命。”

我跟王五說話的時候,店主已經把啤酒搬了出去。

“啤酒放到後備箱?”店主說。

“放副駕駛吧,讓我懷念懷念。”我說。

我住在龍海駿景小區裏,高層,二十樓,八十平米,一百萬,我付了二十萬的首付,欠了八十萬,二十年還清,利息加起來,一並要還一百多萬。我暫時沒錢精裝修,用覆合地板和油漆大概修整了一番,好歹有個家的樣子,但是,總歸冷冷清清的。

小區的物業不錯,燈壞了,白天兩小時之內就有人來修,晚上的話物業修理人員都下班了,只能摸黑一晚,但第二天一早,我還沒上班,他們就過來修理,上班前就能修好,一年一千多物業費還算值得。

我領著王五進了家裏,燈打開,乳白色的燈光把客廳照得通透,似乎一眼就能看到我的書房,以及書房裏三千本雜書,兩千多本被我碼整齊了放在書架裏,幾百本亂糟糟地隨意堆在桌子上。

“找個地方坐吧。”我對王五說,“那個沙發我今年剛換的,五千多塊,我家裏單件最值錢的就是它了。”

“你這裏怪冷清的。”王五說。

“畢竟一個人啊。”

“有下酒菜不?”

“冰箱裏有火腿腸、罐頭、還有萬三的豬蹄,花生放冰箱會冷,冷了不好吃,我就放在了廚房,我早上準備好的,壞不了。你,沒女朋友吧?這半年不打算結婚吧?不然只能吃花生,火腿、罐頭這些都不能吃,對生理檢查有影響。”

冰箱是兩年前商店打折促銷,我半價買回來,用了一年才發現是二手的,電箱內側面被硬生生地刻上“茍且偷生”四個大字。

“我才來醫院一年不到,哪能有女朋友?”王五說著嘆了口氣,表情凝重。

“我們在陽臺喝酒?”我問王五。

“這是你家,你說。”

“那就陽臺,你把沙發拉過來,我這兒沒凳子。”我說,“沙發擡起來,下面有滑輪,不費力。”

從陽臺朝外望,萬家燈火,燈紅酒綠,馬路上來回飛馳的車有奔馳、奧迪、寶馬,還有我不認識的牌子,我對車一竅不通,從小到大就認得這幾個牌子。男人和女人牽手走在一塊兒,兩個巴掌大的頭靠在一塊兒,相互咬著耳朵,然後兩臉幸福。老人和孫子在仕金橋上散步,孫子要爬到橋圍欄上,老人一把抱住,然後慈祥地笑著,跟他說:“這圍欄不能爬啊,不然警察會把你關進小黑屋啊。”夜總會二十四小時營業,白天是KTV,晚上加上酒吧業務和洗澡業務。正規的理發店七點鐘關了門,不正規的理發店七點半開了燈,穿著暴露的年輕女人塗滿廉價香水,在門口觀察每一個經過的潛在顧客,一言不發。兩種理發店,井水不犯河水,遵守心照不宣的市場規定。

哈爾濱啤酒,黃顏色的液體,冒著泡沫,微苦微澀,喝多了能麻痹舌□□,苦澀全沒了,隨之而來的是甜的幻覺,實際上口味跟水一樣,顏色跟尿液一樣。

王五一瓶瓶數著。

“一瓶,兩瓶,三瓶,遠志,我喝了三瓶。”

“瞧你這沒出息的,喝酒要灑脫,數著顯得小氣。繼續喝,別數。”

王五酒量不大,腎功能也不夠強大,酒精的代謝速度遠遠跟不上攝入速度,不一會兒,臉紅了,然後酒精的味道從身體的毛孔裏散發出來,和火腿腸、罐頭、豬蹄以及花生混處一股麥田的味道。

二十四瓶啤酒全喝完了,王五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但意識還是勉強清醒的。

“哥啊,你跟我說說你這酒量是怎麽練出來的唄。”王五說。

“你把我冰箱裏的二鍋頭拿過來,我告訴你。”我說。

王五傻呵呵地笑著,啤酒、口水、鼻涕一並流到我的沙發上,滲了進去,我尋思,五千塊又要摔水裏了,一個月的工資啊。

王五兩手撐在沙發上,腦袋慢慢擡起,好不容易立在地上,腳步虛浮,似乎覆合地板上面還有一層棉花糖做的地毯。

“左邊第三個抽屜。”

“嗷。”

王五繼續腳步虛浮地走了回來,把二鍋頭拋給我。

“哥,該,該跟我說了吧。”

“行,你認真聽啊,別睡著了,從頭開始說,還是挺長的。”

王五微醺,趴在沙發上,臉朝著我,樂呵呵的。

“我不睡著,我會針灸,紮人中,紮湧泉,我都會。”他說。

客廳上的掛鐘已經走過十一點,南京的燈火熄了大半,街上人影稀疏了許多,偶爾有幾個不良少年在街邊撒尿。烏雲滅了,月亮出來了,野貓叫了,風大起來了。

之後,我跟王五說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作者有話要說: 新人發文,謝謝大家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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