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結束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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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不知道,青蚨的真身是什麽,只知道也許他是個了不得的大妖怪。

青蚨一直處於脫線的狀態,瘋瘋癲癲的樣子其實不怎麽討人厭惡。

那支箭射來時,他掌心凝力,箭如同冰雪一樣消融——她該去阻止他的,震天箭的功效就是——不射到目的,不會罷休,你粉碎了一支箭,就會有另外兩支箭變本加厲地射回來——在青蚨手裏消失的箭換回了兩支箭的對射。

癱坐在地的路辛澄來不及提示,又見他雙手一攤,那兩支箭粉碎——而後便是前後左右的箭圍攏而來。

她忽而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立馬起身,她朝向的並不是青蚨,而是她師傅——能收回箭的人只有放箭者。她腳下附了疾風符,如同狂風過境一般,倏忽向道士閃過去。

“師傅,收箭!”她高呼。

那老道士,絲毫沒有見到久別的徒兒的一絲欣喜之情,只是擡了擡眼,說道:“為何?妖類還未除盡。”

“……”她一時語塞,她能說,她只是想救下青蚨麽?

老道士冷冷哼了一聲,斜了一眼她“不要想些不幹不凈的東西,你身上有那家夥的妖氣。”

路辛澄一楞,聽得出他嘴裏的森冷殺機——師傅要殺她?只是因為她帶了些妖氣?呵。

“它撐不了多久!”道士發笑,發骨悚然。

她猛然回頭,卻見不知何時,青蚨身邊的金色長箭已經多到了這樣的地步——一圈又一圈,耀眼的金色亮光。

她心底發冷發顫,下了決心,猛地騰身上空,嘴裏念念有詞,招來藍色的劍陣——她遙遙聽得底下的師傅罵道“孽障!”

孽障又如何?

她也許是在笑吧?

青蚨看見她禦劍而來,環身諸多亮藍色的長劍。

她只是高呼了一聲“助你!”揮手而來,長劍破風!

“你來做什麽?!”青蚨卻是有些怒氣的,也許他知道——這一關難過,不想再添個人陪他罷了。

她如同閃電一樣竄進被金光環住的圈子,青蚨伸手拉過她,兩人背靠背對陣震天長箭。

“你進來作甚!”他隱隱發怒。

“陪你,”她頓了頓,“你是我師父不是麽?”

青蚨震了震,卻是搖頭“人妖殊途,我不是你師父。”

她呵呵直笑“當時你死皮賴臉地想收我做徒弟,如今卻是不認了?”

“你回去!”

“不。”她回答地如此簡潔。揮手已經開始動作起來——她知道,現在消滅的越多,待會生成的也越多,總有一次,他會萬箭穿心。

但是,她沒有什麽後悔的。

“你個發倔的死道姑!”青蚨罵罵咧咧一句,嘴角略微有些無奈地笑意,雙手結印,加入消滅的行列裏來。

半空中如同煙花的盛開和雕謝,金光明明滅滅,生出了又消失,一閃一滅之間,那兩人卻越來越默契——但是——力氣總有盡時,靈力也總會耗光。

路辛澄嘴角的笑意忽然放大了很多,她拉過青蚨的手,指尖綻放藍汪汪的光彩,勝過漫天的金光——唐梵此刻聽得青蚨尖聲高呼“你做什麽!?”

蕭語咳嗽了幾聲,說“替身術。”

青蚨也是明白這東西叫做“替身術”,很簡陋的法術,但是此刻——他卻希望她不會這種東西。

震天箭攻擊的只有妖類,人類它不會碰上分毫,青蚨知道——所以他想,最後他死了,她也會沒事的。可是未料,她卻是抱著這樣的念頭來的。替身術——這個淺陋的法術,改變的是她的幾生幾世,還有他的悠久的生命。

替身術完成,他來不及反應。

路辛澄剎那間放棄所有的抵抗,萬箭穿身——她替他去死,總歸良心會安一些吧。

“路辛澄!”他眼見著金光穿過,綻放,消滅,幾個瞬間的事——魂魄呢?他搶身而過,抓取幾絲飛散的魂魄,牢牢護住,滴下心頭的幾滴精血,默默將她投入輪回——雖然殘缺,但是經過幾世周轉,慢慢會恢覆過來的,那麽這幾世,我會去護著你。

他心裏默默念著,目光沈寂下來——道士該死——他甚至不用回頭,從他手裏飛出的錢幣如同刀刃一樣,快速割裂了正在張弓的老道——剛開始就該殺了他才對——他頓了頓,掐著手指,下一世,她會在哪裏呢?慢慢隱去。

這些事發生起來總共不過半刻,唐梵楞楞地發傻,她動了動嘴,最後說“李海畫的魂魄……”

蕭語無奈地補充說:“不是丟了,是散了。雖然他護著一些去了輪回,但是剩下的都化作了虛無。”

“那怎麽辦?”唐梵有些著急,總歸想要救人,更何況見了這麽一幕,覺得李海畫太苦了些。

蕭語按了按腦袋,說“這具身體的記憶告訴我,殘缺的魂魄,在經歷了幾世輪回之後,會慢慢補全——不用太擔心,李海畫,會好起來的——他不是去了麽?”

蕭語腳步有些虛浮,他咬了咬唇角,說:“魂魄不穩了,看來我附身不能看——誒,我可能要回去了。”

“啊?”唐梵一驚,還來不及說些什麽,就見那少年劍修的身體倒在地上。“蕭語——!”

“我走了,你可能還要再呆會,保重啊。”蕭語消失,他回去了。

唐梵楞楞地看著四野一片荒涼,怎麽辦?她一塊石頭能怎麽辦?

她不能動,不能喊叫,雖然她現在看得見了——但是她只是一塊石頭。呆呆地隨著劍修躺在泥地上,她在想,若是自己能動,滾下山崖摔得粉身碎骨是不是就能回去了?但是——她不能動。

她默默地躺了估計有一天一夜,正當她覺得有些絕望之際,身邊的劍修忽然動了動,她大喜過望,叫喊道:“蕭語?你回來帶我走了?”

“咳……”劍修咳嗽著爬起來,目光一亮,盯著他邊上的石頭問:“你、說話了?”

“……”唐梵沈默了一下,覺得哪裏不太對“我能說話,怎麽了?”

他顧不得身體的疼痛和虛弱,伸出手來撫摸著石頭凹凸不平的表面,欣喜道:“三百年,你終於誕生出靈識了!太好了!”

唐梵猛然大驚,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誰?”

少年劍修燦然一笑,道:“我叫季藏雪,你的主人。”

這名字的確不錯,但是最後一句“你的主人”讓唐梵一驚,這麽說,這是劍修的本體?蕭語離開後,他回來了?可是問題是——她想說,我不是你的石頭,不是你石頭的靈識啊,鬼知道它會不會有靈識——但是她怕這家夥一生氣把她劈了。

“你、你好。”她終於說。

少年臉色蒼白,也許是失血過多,但是神采奕奕,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血流在石頭上,心想也許是血的緣故,他又摸了摸石頭,說“聽你的聲音,小石頭你是母的?”那麽以後他的劍會是雌劍?

小石頭、母的,兩個詞如同針一樣紮進她心裏。唐梵扯了扯不知道在哪裏存在的嘴角,說“女的,不是母的——然後,我有名字,不叫小石頭。”

少年頓了頓,心想這靈識倒頗為伶俐,少見得很,他笑笑“叫什麽?”

“唐……”她想了想,到底沒把全名說出來。

“糖?”他想了想,“小糖?”

“小唐就小唐……”唐梵嘆了口氣,全然不知此刻季藏雪心裏所想的是——他的石頭愛吃糖?

“小糖啊,你現在有裏靈識——很快就不會是一塊石頭了,”季藏雪笑瞇瞇地說。

“那是——什麽?”

“我要把你鍛造成一把劍!”他很開心,三百年,就為了今天。

“鍛造?鍛……?”她心裏一顫,烈火焚身的感覺襲來。

唐梵不知道自己怎樣從一塊醜陋的巨石變成一把冷光瀲灩的長劍——她以為,自己昏過去後,醒來大概就會在現代了——可是為什麽,她醒來所看見的還是那張沈年的臉——季藏雪笑容滿面,看著她。

他說:“小糖,你現在是一把雪亮的劍了——叫雪糖怎樣?”

雪糖?我還果糖血糖糖尿病咧!

他尊重了唐梵的想法,將他取的“雪”字和她自己的“糖”字混在一起,雖然覺得有些奇異,但是藏雪覺得沒什麽不妥。

他等唐梵的回答。

“……好。”聽得雪糖的回覆,他覺得心情很好,劍修一直是孤獨的——他也不除外,但是,擁有靈識的劍——他的本命法寶——總不會那麽寂寥了。

唐梵現在很想跪下來擺一個ORZ的動作,但她不知道自己哪裏會有身子來擺造型,心灰意冷。她的心意和季藏雪自然相通——他知道她想化形,雖然不理解那個ORZ為何物,但是他不介意滿足雪糖的小小願望。

“小糖啊,你想變成人麽?”

怎麽,他可以?“想啊!想啊!”

藏雪單手撫著劍身,笑道:“滿足你的願望。”

唐梵覺得自己從黑暗裏看見了亮光,她身子一輕,已經從劍的束縛裏出來,她的模樣和她本體一樣,不過衣服倒是變成了裙裝的古代衣服,頭發也是長了很多,直鋪到腰部,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發現微微發虛——她疑問地擡頭看他。

季藏雪楞了楞,回神過來說“我法術還太低,等我力量大了,你就和常人無異了。”他走過來,忽然伸手牽住她,暖暖的掌心,她發現眼前的少年似乎長大了很多——和沈年越發像了。

“你我之間可以相互觸摸得到,外人不行,”他笑笑“我鍛劍花了三十年年,我們許久未見了,小糖。”

唐梵一楞,三十年?什麽?三十年!那,二十一世紀那邊怎麽辦?

季藏雪笑笑,拉緊她的手,低語說“我不是一個人了。”

唐梵卻從這句話裏,聽出了很深很深的寂寥和孤獨。三百三十年,一直是一個人麽?

06

她的眼可以透過迷霧看見彼岸的形形□□,她的耳可以聽見來自地底的窸窣聲響,她的鼻可以嗅見另一世界的某縷幽香……

時間總是夠短,我做的是否又為正確?

那幢掩映在荔枝林影裏的暗紅色別墅,沈默地在那角落裏獨自仿徨。

她擡眼的時候,發現自己又站在它不遠處,不知什麽時候起的風,吹響了枝葉婆娑。她覺得似曾相識,某一秒她忽然知道這是一個夢,似乎不是一次夢見這個地方——她瞇起眼睛,她知道在林子裏的某個陰影處躲藏著一個人,那個似乎不被稱為人的——那個全身鮮血淋漓沒有外皮包裹的、人?但是恐懼之後,她覺得心裏空落落地發疼——它躲在暗色裏,沒有眼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看不夠看不完,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吐出什麽話來。

——它想說什麽呢?

她顫抖著雙腿,卻是想上前去問它。

它裂開嘴,說:“小糖?”

唐梵眼前粉紅色的臉漸變成季藏雪的模樣,她看見他湊近腦袋望著她,眨了眨眼之後猛然清醒過來——夢醒了。

季藏雪笑笑,說:“我們入世吧。”

“啊?”她不明白,他嘴裏的入世是否和蕭語口中的入世是一般意思。

他拉開劍鞘,那把雪白色的瘦劍閃現冰涼的光,她看見劍身上纏著細細的紅線,細長纏綿不知飄向何處——聽得他解釋說“你和塵世的某個人有‘緣’,總要去斬斷了結,才能安心修仙。”雖然他不清楚他的劍為何會牽扯上塵世間的緣分。

某個人的緣麽?

唐梵頓了頓——路辛澄和青蚨?

她安然地化作青煙縮回雪糖裏,背在藏雪身上,隨著他的步子,進入俗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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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十年五月,風裏帶著些微暖意,還有他身上濃重的殺氣。

他白袍,卻不見絲毫兵甲於身,執拿長劍入陣,仿若殺神在世,縱然白衣垂滿鮮血——不知是他人的還是他的。

他心裏到底是有極其濃重的恨意的,怨懟、瘋狂、悲哀,各種極端的情緒一波一波湧上心頭,只有血和死亡才能淡褪那麽一點點——修羅又怎樣,殺神又怎樣?鳳凰跌落凡塵再也無法展翅,涅槃之後去往的只有最深的地獄。

清,是麽?

他咧了咧嘴角,從頭至尾豎斬下去,帶起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嘴角噙著的是笑意,他擡起頭,直視丈高的城樓——那個他恨極的人站在城頭,怕是滿面驚恐吧?呵呵,他彎起唇角,舔舐著血,清,我來接你了。

苻堅抖動著面皮,驚恐萬分地望著城下血海滔天——想不到、想不到,當初那個柔美細膩的少年會是現今的模樣,慕容家的美人果真都是碰不得絲毫。

忽然一只秀白的手從他身後伸出,扶著他的腰,吃吃地笑說:“主公怕了?”

苻堅猛然回頭,只見一張清麗的小臉,卻是更為恐懼地向後一退“清、清河?”

她拉了苻堅一把,眉眼帶笑“主公千萬小心啊,別掉下去,數丈高的城樓,摔下去會變成齏粉呢。”

“好、好,你的好弟弟!”他忽然生起怒意,死死抓住慕容清的胳膊,又變為哀求的語調“清河,清河,你讓他退吧,退兵吧!長安,長安……”

慕容清搖搖頭,抿著唇低笑,輕而易舉推開了苻堅拉緊的手“對不住啊,主公,鳳皇決定的事,向來改變不了。”她站立在城頭,極目遠眺,緩緩說“長安逃不過這一劫……若是聽我勸,你把後事交給苻宏,然後帶人逃吧。”

長安,逃不過一劫麽?

苻堅頹然下去,片刻又神經質地呵呵笑了起來,然而不過幾回,他猛然跳起來,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嘴裏念道:“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慕容清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子,纖細的脖頸在他手裏細細不足一握,但是苻堅駭然地發現——她臉色絲毫不變,還沖他燦然而笑,他手心感到的觸覺柔軟得過分,卻是不能傷她片刻——足足掐著她脖子有過半刻之久,常人早已斃命,可是慕容清臉上帶著莫名的笑,看向他——怪物!怪物!

不管是慕容清還是慕容沖,姐弟兩個都是怪物!

苻堅大駭,拋下慕容清就回頭逃下了城樓。

留在原地的慕容清,轉動了一下扭曲的脖子,哢哢端正到原位——呵,她輕笑一聲,回頭看下去,鳳皇,涅槃而亡還是涅槃重生呢?

那一日,慕容沖率軍沖破城門——直入長安,苻堅留下後事與苻宏,帶人逃出長安,百官皆散,徒留長安一座,百姓遭難,死者不計其數。

沖天的怨氣升起,常人看不見的黑煙盤桓在長安上方——長安長安,曾有人許你一世長安,此刻卻不見長安。

我慕容沖受的屈辱,終有一天要你千百倍償回來!

他發的誓成真,千百倍還回來——以一座城池為代價。

季藏雪和唐梵入城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麽一副場景,滿目的煙氣和瘴氣——有征戰的地方,向來不缺魑魅魍魎,黑色的精怪張牙舞爪地在長安街道上呼嘯來去,散亂的巷道裏,有坍塌的屋子和殘破的屍體,食屍鬼和餓極的人同食……

藏雪皺著眉頭,嘆了口氣,他說:“現在是亂世。”指間夾符紙,念動咒語,清風化雨術施展開來,一股涼風拂面而過,刺鼻的焦臭似乎淡了些。

“我們見過吧?”男聲自身後傳來,藏雪回頭,卻是見到一個宮裝的女子,她眉目如畫,暗金色的瞳仁流轉著耀目的光彩。

她低頭想了想,笑道“卻也是三十年前的故人呢。”

藏雪皺了皺眉頭,他不太記得起三十年錢是否見過一只大妖——唐梵心裏一動,不等藏雪的召喚,自動幻化出形體——面前的姑娘,這個女子,金色的瞳孔,略略發青的頭發——她張了張嘴:“青、青蚨?”

“我們是見過吧?那個時候,總覺得有人在後面看著我們,”青蚨笑笑,“我入世自有苦衷,並不是為攪亂世俗而來——這位姑娘,想必是懂得的。”

自然是懂的,為了護她一世周全——唐梵點點頭,看到她臉上露出嫵媚的笑意,男性化的神色和聲音忽然全都消退下去了——唐梵回頭,那邊角落裏走出的身材頎長的男人,煞氣濃重。

“鳳皇!”青蚨忽然叫道。

是他麽,唐梵楞楞,原來轉世後性別是會轉變的?

那個渾身帶著煞氣和怨氣的男人——居然就是她?

藏雪並沒有說什麽,淡淡地看了一眼慕容沖,他發現雪糖身上纏著的紅線自是在他身上——小糖的緣是和他麽?他心裏憋著什麽似的,吐了口濁氣,抓起唐梵的手,直直朝慕容沖走去。

慕容沖只看見那個青衣的男子拽著一個女人,氣勢洶洶而來,眉目不善。他下意識拉住青蚨,往他身後一帶,身上的煞氣重了起來。

藏雪停在他面前,話是對青蚨說的——“我是來斬緣的!其他我不碰。”

慕容沖來不及反應,只覺得白光一閃,那個男人手裏細長的白劍已經直劈了下來——哢——不知道什麽東西斷了。

他拽著清的手,只感覺到柔軟的溫度,生死又有什麽可怕的呢?

斷的東西是那根他看不見的緣線,他睜開眼的時候,那個人和女人已經翩然而去——仿若只是一場虛幻。

清河從身後抱住他的腰,聽得她輕聲說“我們回家吧。”

他回過身,拉住她的手,笑,這個笑是他從未有過的明媚“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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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十一年。

所有都會結束不是麽?

血啊,淚啊,情啊,愛啊,傷啊,痛啊。

他不能改變塵世的任何軌跡——否則有背天道,必遭天譴,其實他想笑,老天爺最喜歡拿天譴來嚇唬人了,但是他卻不敢去觸碰分毫——想要護她世世周全,結果卻是見證她今世的苦難麽?

有他一日,便不會讓人去傷她一發,他曾那麽想——如今,青蚨癱坐在血泊裏,他身前的男人叫韓延,他抓著的頭顱眉目恬淡——那顆頭顱不是她的麽!

韓延哈哈地仰天長笑,面目猙獰地對他說:“清河公主,我知道你是妖人,你和慕容沖一樣是個妖人!殺不死麽?哈哈,你不知道這個傻子,我只是讓道長化作你的模樣,他就如此輕信了!鳳皇?鳳凰?涅槃而死了,哈哈哈哈!”

“化作……我的模樣?”青蚨楞楞,他撫摸著自己的臉——原來是自己害死她的?

“勸他喝酒,他就喝了,喝醉了,便一劍斬落——頭就咕嚕嚕掉了下來!”韓延呵呵笑著,補充說“道長說,他的魂魄也有大用呢!”

青蚨此刻忽然驚醒,臉色刷白,他身體咯咯作響,猛然抽長,生生從一個女子變成長發如瀑的男人,青蚨咬著牙,惡狠狠抓住韓延的衣領,一字一頓地問:“你說什麽?!”

韓延被他的改變嚇了一跳,然而還是神經質地笑“魂魄大有用呢。”

“死道士!”他猛地拋下韓延,急忙轉頭去找他嘴裏奪取慕容沖魂魄的人。

然而他聽得那個清清冷冷的聲音,站在他身後。

季藏雪將白色的凝魂珠拋給他,青蚨看見他和自己一樣蒼白得不似正常的臉色,整個人仿佛萎靡了一樣。

他說“魂魄在裏面,速速送去輪回。”轉頭便走。

青蚨沒有緩過來,藏雪卻以不見了蹤影。

也許他錯過了什麽?

* * * * * * * * * * * *

青蚨和路辛澄,慕容沖和清河,也許都是一樣的。

唐梵和藏雪在長安郊外,遇見那個游方而來的中年道人。

“上佳的殘魂啊,”那個長髯的灰衣道士眼睛裏閃過奇異的光,似乎看到了極為心愛之物,滿臉地向往“修煉百魂幡是最佳的!”

而藏雪坐在梅樹下,從頭至尾沒有擡過頭也沒有回過話,只是一遍一遍擦拭著手中的雪糖,鋥亮的劍身印出他安靜的眉眼。

道士繼續說道:“可惜那只殘魂身上纏繞了些許青色的妖氣,”撫著髥須,他瞇細眼睛湊近藏雪,輕聲道:“道友相助一把可否?我這裏,有上品的護劍之物——”他的眼光流轉在雪糖雪白的劍身上,笑笑“來自上界。”

聽到護劍之物的時候,藏雪的耳朵動了動,卻是擡起腦袋抿唇笑道:“不。”

一個字簡潔明了,直讓那道士臉色大紅。

“修道之人,切忌修煉邪法——百魂幡,要不得。殘魂也是要不得。”他的意思自然是有些想勸道士歸於正途,以及,別去打青蚨護住的人的主意,他若是沒有看錯,近六百年修行的大妖,這個道士對付不了。

然而藏雪的一片心,只換來道士指著他的鼻子,重重地叫:“別以為是劍修就如何了不得!我修行百年的時候你不知在哪裏投胎!”

“真沒素質,才說他一句,就這麽罵人了!”唐梵吐槽一句,頗為不滿,對於想打路辛澄主意的人,她也極為反對。

藏雪聽得見唐梵的話語,那道士卻是聽不得,只見得這個少年劍修彎眼笑笑,便覺得丟人至極——他恨恨地甩袖而去,心裏琢磨著一個萬全之策得到那只上佳的殘魂。

道士想了很久,其實也不過半刻,一個主意便已經形成——殘魂如今為人身,帶有法力的人卻是不能碰得,否則必然會被那只大妖發現,而人自然是可以的——人,很多麽,密密麻麻地不都是人麽?而人心是最好蠱惑的東西。呵呵,他意味不明地發笑。

慕容沖,有五胡十六國,傾國傾城第一人的稱號——第一美人,且是在亂世中的美人,縱然他是個男兒身,卻生生擔起了這個名頭,若是個女子便也只是引起男人們爭奪的角色罷了,也許後世只會流傳下當初那個亂世之中的美女如何承歡,如何安身——卻,是個男子,帶著驚世的美色,和他永生難忘的屈辱——燕被前秦所滅,他美貌的姐姐清河被前秦皇帝苻堅帶回內宮,而他因之貌美,竟也一同入宮,成為史上有名的孌童。孌童是什麽,就是以色伺人,一個小小的少年,甚至說是一個小孩子,和他姐姐伺候同一個男人——一年又一年,少年學會隱忍,直到他帶領軍隊踏平長安——他不喜歡穿戴盔甲,上陣殺敵只穿白衣一件,也許是他對生死早已無所畏懼,只是心心念念著報覆那個他曾承歡的男人而已。

鳳皇鳳皇,西燕威帝,過於暴虐——死與部下之手,頭顱被斬去。

這就是整個故事。

韓延果然如他所望,斬去慕容沖的頭顱,鮮紅的血液高高濺起,噴灑一地,那個頭顱安詳地緊閉著眼睛滾落在他腳底。

只有法眼可見那絲絲縷縷的白色魂魄從身軀裏潰散開來,漸漸凝聚成一個沒有五官和性別的殘魂——因為是殘魂,自然不存在面貌是性別之分。

道士發笑,慢慢吸去它身上濃重猩紅的煞氣,只留下純白的魂魄。

正當他樂嘻嘻掏出黑色的令旗時,那一道如雪的劍光劃破長空,直刺而來。

“路辛澄的魂!”

唐梵大叫。

雪糖的劍氣掃過去,道士堪堪避過,目光陰冷地盯著藏雪。

“道友不幫忙便罷,竟來阻我好事!”他手裏的黑色拂塵驟然如同蛛絲一般,四散開來。

藏雪一蹙眉,黑蛛拂塵——慣有惡名的邪道師便是他?略略棘手啊。

“她變淡了!變淡了!藏雪怎麽辦?”唐梵這邊只關心路辛澄的魂魄。

他的手指抹過劍身,唐梵在半空中便現了實體,將凝魂珠拋給她,他橫起雪糖。安排說“我去解決道士,你去幫忙收回殘魂。”

“好!”唐梵一把接住珠子,回身沖過去。

黑色的蛛絲堅硬鋒利卻又綿軟異常,一劍下去如砍在軟物上,斬不斷卻被它生生粘住。

邪道師哈哈大笑,目光卻是戀戀地流轉在唐梵身上——“好一柄靈識如此之高的妙劍!”

“打什麽主意!”藏雪冷哼一聲,灌入真力進入雪糖,長劍如同冒出藍色的火焰一般,明亮異常。

豈料這蛛絲竟然如此黏人,絲絲綿綿包裹住雪糖的劍身。

嗤嗤——雪糖劍身冒出絲絲青煙。

藏雪大驚,怎麽可能?雪糖的原身乃是域外星隕,這蛛絲是什麽,竟然可以侵蝕雪糖?

他心下一緊,猛然回頭去看唐梵。

唐梵是雪糖的劍靈麽?——本來或許不是,但是三十年後就未必——雪糖冒出青煙,而那邊的唐梵剛剛收好殘魂,抱著懷裏的大珠子,秀白的臉上陡然冒出一大片燒焦的痕跡,嗤嗤升起青煙。她感到的是左臉上火熱的灼燒感,仿佛置身在烈焰裏,忍不住驚叫一聲。

“小糖!”那邊藏雪一見,心裏一痛,卻是猛然放棄了這邊被蛛絲死死纏住的雪糖劍,縱身就到唐梵面前,一個治愈法術瞬發。

毫無效果——她臉上的灼燒痕跡在擴大,唐梵捂著臉。

藏雪急了,他扶著唐梵,又轉過頭去拉雪糖劍,試圖掙脫開劍身上的蛛絲。

無效,沒用——他忍不住又回頭去看唐梵,她弓著身子,強忍住不發出□□——“哈哈,萬毒蜈蚣的蛛絲拂塵,怎樣?利劍都難以阻擋的劇毒!”

藏雪此刻卻是毫無心思聽道士的任何言語。他只想停下唐梵身上的傷痛。

“凝魂珠!”她猛地把珠子拋過來,身子虛幻起來。

“小糖!”藏雪跑過去。

“沒事、沒事……死不了,大不了就回去了……就是這痛覺真敏感,”她呲著牙,安慰他。

“回去?去哪裏?”藏雪卻是抓住了這樣的字眼。他抓著她的手漸漸感覺不到真實的觸覺,他顫抖著手,不敢去看。

“不會死啊,不騙你的……”唐梵笑笑——最後的笑容消散在虛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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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雪伸出去的手指只觸及到最後潰散的虛影,她不見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心裏用的“它”變成了“她”,雖然只是劍的靈識,他卻分明感覺到了她所有的喜怒悲歡,凝成的形體都是溫軟的,哪裏看上去都是人的樣子——她說得對,她不會死的,只要雪糖還未銷毀。

可是她嘴裏的‘回去’卻是分外刺耳,藏雪心裏忽然冒出來的想法,她回歸的地方似乎遙不可及,並非那柄劍。

他閉了閉眼,周身的光芒大起——一個回身斬,光劍呼嘯而去——所謂的邪道師也不過如此,他驚訝於這個年輕的劍修竟然有如此大的力量,二分的臉上還帶著得意的笑,此刻猙獰起來,高呼“三界、三界……!”他的言語還沒有說完,已經元神盡毀,季藏雪的劍氣如此猛烈,他默默收回蛛絲消融下的雪糖,眼中的冷光一閃而滅。

若是剛才重視一些,雪糖便不會受如此之苦,他瘦長的手指拂過劍身,表面斑駁的綠痕剎那消失,他的神識緩緩掃過——劍中靜寂得仿佛什麽都沒有存在過,他臉色陡然煞白起來,一瞬間猶如白紙,漆黑的瞳仁收縮到極小,他三百年未起波瀾的臉此刻灰白得厲害。

沒有。不見了。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跡。

他上上下下裏裏外外掃視了十幾遍,顫抖到手裏都拿不住雪糖。

這柄劍依舊如此雪亮,透著冷冷冰雪一般的光——是上好的寶劍,可若是修道之人掃上一眼,便會搖搖頭,這只是一把凡劍,就是修真界所說的‘死劍’,劍中沒有魂,沒有劍靈。

沒有劍靈。

小糖呢?

他僵持著這個姿勢良久,雙眼迷惘起來——不該的,她會在哪裏?她回哪裏去了?

唐梵回哪裏去了?這個問題他想不明白,也想不通,他的劍靈,早已夢回千年之後。唐梵渾身一震,感覺從萬丈懸崖上跳了下來,墜地的剎那身子一抖,猛然睜開眼,看見的是客廳裏大屏幕的液晶電視。

回來了。

她嘆了口氣,不知為何略有失落感,也許是沒來得及和藏雪道別一句,但是,她回頭看了看還睡熟在沙發上的李海畫,露出笑來——路辛澄的魂魄收了回去,總算沒出什麽大事,那麽,按照蕭語所說的,青蚨護著她的魂魄在塵世裏一世一世輪回,慢慢補齊她的魂魄,說來也是算幸福的吧?

忽然聞見一陣肉香,她的鼻子動了動,順著香氣回頭,看見走出廚房的蕭語圍著黑色的圍裙,雙手高高卷起衣袖,乃是一副居家的樣子——不過重點是他手中的海碗。

他笑笑,問:“夜深了,餓不餓?”

“餓!”她忙點頭,竄過去接碗“你做了什麽?”

任由她搶過碗,他挑挑眉毛笑道“關東煮,特辣。”

唐梵翹起大拇指,一邊已經把碗放在桌子上,細細嗅著香氣,愜意地瞇起眼睛誇讚“你做的關東煮最好吃了,比起外面的很多店都綽綽有餘,”她轉轉眼珠,建議說:“要是你不開寵物診所,完全可以開個關東煮小吃店啊,收入絕對不差吧!”

蕭語坐下,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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