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剛走到那邊，他便出聲說道：“演得很好，剛才和郭導聊天，他還稱讚你身上有股勁兒。”

這話一出，說得我心裏突然明亮了起來。

我回頭望了望攝制組那邊，導演被一群人圍著，看不見臉，我心口突然微微暖了一下。

“上午還有戲嗎？”他問。

我笑：“還有一場，估計還要等會兒。”

“零食都吃了嗎？喜不喜歡？”他笑，溫潤而沒有棱角。

我微楞，其實回去之後，因為心情覆雜，根本就顧不上吃零食……

江赫知笑了，“沒事兒，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喜歡，我可以還多為你準備一些，要是還沒吃完……那就再說吧。”

我忍不住勾唇，江赫知就像暖陽，呆在一起永遠都會驅散任何的陰影和傷感，溫暖而明亮是他性格的底色。這種人，多好。

我突然想起之前小靳跟我說過的，江赫知離開中國遠赴國外去留學，其實是被慕天依逼走的。慕天依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居然會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將這樣一個人驅逐出她的世界。

“你在想什麽，突然楞了。”江赫知笑。

我立刻咳嗽一下，企圖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總不能說，我在思考你為什麽會遭遇那種失意之事吧？

正說著，便聽見一到熟悉的聲音：“蘇小年——”

那聲音慵懶隨意，喊得綿長灑脫，卻戛然而止。

我看過去，顧少城手上拎了一袋什麽東西，表情還有著沒有褪去的笑意，然後，馬上就被一種詭異的戲謔之色所替代。

我立馬舉手，“在，怎麽了？”

顧少城手裏的袋子突然輕晃了一下，他看著我笑得很疏遠，“搞得像大學軍訓一樣，是不是還要出列站軍姿？”

什麽鬼啊。

我蹙眉，不情不願地走過去，“你能給我點面子麽？”我低聲道。

顧少城聲音帶笑卻冰冷：“說得好像你面子很大一樣。”

我氣急，“對，面子再大不如你顧大少爺大！你到底想說什麽呀，不能好好說麽？”

“沒什麽，我只是抽查看看你有沒有認真工作而已。現在，抽查完畢，你可以回去了。”

我目瞪口呆。

我上下打量一下顧少城，一米八八沒錯啊，這種身高、體型、身份，為什麽會說這麽不合時宜的話？說實話，我腦子亂亂的。

“行，您老自個兒慢走哈，小的就不送您了。”我腦袋蒙蒙的，完全不知道顧大少爺到底想打什麽牌。

我轉身就往回走。

小靳神色詭異地往我身後瞥了一下。

我也神色詭異地瞥了他一下。

小靳草木皆兵：“小年姐，你瞥我幹嘛？”

我冷冷地齜牙一笑：“你不瞥我你知道我瞥你？”

小靳：……

我朝江赫知抱歉地笑笑，總是這麽失禮啊……然而並不淑女的我好像真的做不到那種優雅，那就算了吧，letitgo，就這樣了。

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顧少城早就走開了，原處他站過的地方空蕩蕩的。

我沒由來地感傷了一小下。

第二場戲不久也開拍了，這一場裏，我和李欣然終於有了對手戲。我上場前狠狠地抿了一口水，九九在場，這場戲不管怎麽演，也要演給九九看。

她不是受氣包，至少，我要她看著我和李欣然對戲的時候，心裏是不發堵的。

“action！”

“敏月，我真羨慕你，為什麽同樣都是人，你卻可以得到那麽多人的保護？”李欣然眼角嗪淚，一身秀麗端莊之氣，帶著梨花帶雨的柔弱。

我虛弱地笑，“你是金枝玉葉，我怎麽能和你比呢？”

“我哥是最最疼我的，可我沒想到，他居然會為了你，讓太奶奶選擇讓我自己去認罪……”李欣然眼淚不禁滑落，脆弱而美麗。

我想伸手為她抹去眼淚，手卻僵在半空，遲遲不敢上前。

“為什麽呢？你說，你是不是故意的呢？我是小姐，這一切的保護和被照顧，不都應該屬於我嗎？”李欣然哽咽，眼眶發紅，帶著迷離的不解和困惑。

我心中輕顫，苦笑都已經笑不出來，“小姐……”

“你別喊我！我不想聽到你喊我！”李欣然怒視著我，有悵然若失的傷感，和瀕臨崩潰的情緒，“當初……我就不該信你，你搶了我的愛人，搶了我的哥哥，還想讓我伏罪坐牢……”

我搖頭，眼淚直落。

為什麽一切會變成如今這樣？當初要好的姐妹，說好的會照顧彼此一輩子，不分尊卑長幼呢？今天也會來到這樣撕裂的地步……

我苦笑，忍不住哽咽：“小姐，為什麽事到如今，你還一直認為是我搶走了大公子呢……他一心惦念著的始終只有那個舞女，我不過是借口……”

“都是假的！”李欣然咆哮，一步上前掐住我的肩頭，指甲陷入衣服內，壓力擠得我肩胛生疼，“敏月，我現在有多恨你你知道嘛？就像我娘恨我爹的那些外室一樣……”

我淚奔著搖頭，肩頭痛，卻不如心口痛，那種輕微酸脹中帶著隱約的抽搐感，細膩的柔軟內是不留情面地撕裂……

我伸手反握住她的雙手，死死地掐住，面上卻是擔憂和關切的，“小姐……你聽我說……你冷靜……”

“我不——我不——我不能讓你們統統得逞！！”李欣然咆哮，雙目通紅，不停地喘氣，像抽搐了一樣，卻也依舊有種病美人的美麗別致。

“小姐……您又犯病了……別……你冷靜……”我伸手想要制住她，推搡之下，李欣然有意無意地把我往有尖銳東西的地方撞去。

桌角、凳椅的尖兒……

我咬牙，每次都是險險地奪過。

李欣然演的是犯了瘋病的女人，隨便她亂來都行，我卻不能。

“我恨你……我恨你……”

這聲音低沈陰郁，很難分辨出究竟是臺詞，還是她的真實想法。

我暗暗咬牙，翻身把她往回壓去，這女人，再這麽演下去，我非得被她整得不行……偏偏導演不說停，我也不能停下來。

李欣然往後一頂，想扭轉我們的姿勢，結果一頂，自己頂到了桌角。

我親眼看見她瓷白的臉變得慘白，那一瞬間的僵硬有種說不出的搞笑味道。

我趁著她僵硬的這一會兒，把她往桌上推去——“小姐！別啊……”

這時，導演終於喊了卡。

我大汗淋漓地松開了李欣然的衣服，往後退了兩步，喘了口氣。

李欣然一臉慘白地從桌上爬起來，冷冷的眼刀飛了過來，在助理的攙扶下離開了。

小七給我擦汗，興奮地問：“李欣然剛才是自己撞到桌上去的吧？讓她一門心思想整你，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

九九的臉色也好看多了。

我不禁笑，“沒事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要怎麽要對我，我就怎麽樣還回去。”

我之前喝多了水，這會兒有點兒腹脹，我抿抿唇，嘆息道：“那個什麽……我去一趟廁所。”

小七九九幹脆也就陪我一起去了女廁。

我剛進隔間坐下，就聽到隔壁隔間裏傳來壓抑的哭聲。

“欣然……欣然姐，還好麽？”這是一個熟悉的聲音，提到的，是熟悉的字眼。

我頓時屏住了呼吸，小心地聽。

“……蘇小年！我不會放過你的！”

臥槽，我渾身一哆嗦，什麽仇什麽怨，為什麽這聲音這麽憤怒仇恨……

很快，我就聽到衣服摩挲的聲音。

等我過了一會兒出了廁所之後，我就聽說李欣然感冒發燒不舒服，回家休息去了。

這種劇情看得我很奇怪。

“在廁所裏哭就已經很不正常了，還請假回去休息？她是林黛玉嗎？”九九對李欣然的好感基本為負值。

我不禁陷入沈思：“我突然很想對李欣然表示一下同情。”

九九登時楞住了：“啥？”

我摸摸下巴，凝視遠方，腦子裏一陣清明：“我猜測，她可能不小心，在約炮的時候，遭遇了什麽，嗯，然後，撞到桌角不小心撞沒了？或者……反正她心裏傷悲不止……”

我說得相當之含蓄。

九九的表情變化了一下，然後莫名地嘆息了一聲。

戲份不多的我，重新坐上了保姆車。

因為腳傷已好，我必須又要重新走上趕通告的忙碌日子了。

小七負責開車，小靳坐在我旁邊跟我嘮嗑。

“今天顧少城跟你說了什麽？反正我就覺得你們談完話之後，你渾身上下都很不對勁……”

小靳嘴角抽搐兩下，“你是算命天師嗎，還不對勁……”

我聳肩：“愛信不信咯，你們倆真的是，唉，夠了夠了。”

小靳滿頭黑線：“你不要想歪啊，什麽時候變得這麽腐了！”

我看著他，深意的笑了一下，“我可什麽都沒說，你想表達什麽？”

小靳一臉快要崩潰的樣子看著我，“蘇小年你真是夠了……欺淩我這麽純良無害的小經紀人就這麽有成就感嗎？”

“那可不是，簡直要登上人生新巔峰了都。”

小靳抹汗，“不和你貧了，其實我們今天是在說那個新的真人秀的事情。”

我點頭：“行，你說吧。”

“《ayr》換了人之後，收視率就爆降，當然是因為你離開了嘛。好多人還是覺得原來的搭配是最好的，但是投資方態度很強硬，確定是李欣然不能換，所以華娛這邊的想法是，你也處於上升期，資源也要給，所以正在籌劃的另外的真人秀，會直接把你定為常駐嘉賓……模式上面或許跟《ayr》有些像……”

我點頭。

莫名明白了李欣然在戲裏多出來的那幾句“我恨你”……

“另外，《紅妝》和雲天公司的月華系列珠寶已經確定下來了，就這幾天就要開始推了，《紅妝》的廣告模式很新，說實在的，你搞不好還會因為這個廣告再火一次。”小靳頭頭是道地給我分析。

事實上，我對“火”這件事情已經徹底免疫了。

每一種光鮮靚麗的生活背後，都有著刺刀和血淋淋的傷痕，而有些刀子割起來只是疼而已，有些刀子，卻是刀刀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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