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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廬山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一進十二月份,風就變得寒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刮。

我們都穿上了棉襖或大衣。一個個裹得像熊。無論男生女生,再好的身材都讓這厚實的冬裝毀了。

黃毛杜鵑卻穿著輕巧的滑雪衫,倒把身材襯托得很是出眾。

她難道不怕冷?我看著她那顯得單薄的冬裝,心中納悶。

後來我才知道,世上還有一種內衣是保暖內衣。保暖內衣配穿滑雪衫,抗寒效果遠超笨重的棉襖。

到得十二月下旬,廬山就下了當年的第一場雪。那場雪很大,把所有的路都掩埋了。

在這樣的雪地上行走,要格外的小心。一眼望去,全是平的,不知哪裏是路,哪裏是坑。

我們一般都是按前人的腳印套著往前走。經常套著套著腳印就消失了,出現一個大坑。顯然是探路者掉進去了,然後坑那邊,腳印重現。這種情況,我們就會繞著坑走過去,再與腳印重套。

探路者就是第一個走雪路的人,我也當過。我也掉坑裏去過。

雖然路很難走,但大雪帶給大家的卻是興奮。意味著我們有雪可玩了。

杜鵑尤其興奮。這麽冷的天,她倒是作畫更勤了。“我要多畫一些,”她說:“如果雪化了,我還沒畫完,那可是人生的一大憾事。”

我問:“北京難道就不下雪?”

杜鵑:“當然下,不過雪跟雪不一樣。廬山雪景,格外的美。”

我沒覺得有什麽格外的美,畢竟看了十多年,年年如此。從小到大,習以為常。

我們更熱衷於滑雪橇和打雪仗。女生則很少參加這兩種活動,她們玩堆雪人。

杜鵑也不玩滑雪橇和打雪仗,這倒跟其他女生一樣。但她也不堆雪人,這又跟其他女生不同。她只是在忙著畫她的畫。

當然是我陪她去。這個季節游客稀少——廬山是避暑勝地,夏季才是旅游旺季。冬季只有少數專門來看雪景的游客。

也幸而有游客,在景點趟出了路。

我們可以套著他們的腳印到景點。

沒路的地方,我們不敢輕易去試探。不小心滑下去,那就不是坑了,有可能是深谷。我倒是不怕,但我怕杜鵑掉下去。我掉下去,世上不過少了個學渣,沒什麽損失,盡管這個學渣是個帥氣的學渣。杜鵑掉下去,北大將損失一個高材生,中國美術界將損失一位著名畫家。損失太大。

只是若幹年後我才知道,杜鵑並沒去北大,最終只是個非著名畫家。我那時的擔憂,純屬多餘。

冬季作畫,比其它季節多了一些麻煩。

杜鵑每次都帶一個軍用水壺,裏面裝滿開水。我起初以為她是準備口渴時喝的,卻沒見她喝過。又猜測她是用來捂手的,天太冷,手凍僵了,握不住畫筆,影響作畫。卻也不是。

“顏料凍住了,”她跟我解釋:“得用熱水泡開。”

許多事情就是這樣,答案很簡單,卻不見得能想得到。

軍用水壺不是保溫瓶,開水過不多久就會冷掉。換水的事自然由我代勞。一般是跑回學校,裝好開水再跑到她畫畫的地方。

這要速度!來回都要快。慢了,只怕她的顏料就凍住了,慢了,只怕還沒跑到,水就涼了。

那幾天,我重覆最多的動作,是把水壺藏在棉襖裏,拼命地奔跑。在滑滑的雪地上,竟然從沒摔過一跤。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奇跡。

每次跑到,我嘴裏喘出的白氣,噴出五米開外。

然而,跟杜鵑比起來,我這根本不算什麽。

她在雪地裏,一坐就是大半天。身體不曾挪動一下。有時天上還飄著雪花,不知不覺間,她身上已披上一層白衣,遠看就是堆的一個雪人。走近看也是。只是兩只眼珠間或一輪,才表明她是個活物。她專心的,是她的畫。畫好了,站起來時,雙腿雙腳已是凍得麻木,得活動好久才能正常行走。

她不是在用心作畫,她是在用命作畫。

想想那幅場景,她確是靜如癱瘓,而我則動若癲癇。

杜鵑不滑雪橇,但喜歡看我們滑雪橇。她說,那是勇氣、速度、技巧的展現。

廬山中學門口就是一個陡坡,適合滑雪橇。我們的雪橇都是自制的,很簡單。用兩片竹子,比鞋子長就行。前頭用火烤一下,向上彎著。腳底下的竹節,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平,就可以滑了。

一到課間,我和劉力、王一凡就拿著雪橇往校門口沖。杜鵑跟著我們跑出來看。

當然不只我們幾個在滑雪了。

初一到高三,幾乎有半數的男生都在滑。場面很是壯觀。

到得下午,地上的雪竟然滑成了油光淩,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鏡子。人在上面,站都站不住。

敢滑的人就少了。

這樣的淩冰,大多數人都不敢在上面滑,容易摔跤,而且冰比雪硬實,摔得格外疼。

以往,我也不會去滑這樣的冰,但現在有杜鵑看著,我自然得表現一下勇氣。

我鼓動劉力和王一凡跟我一起滑。劉力一口就答應了,王一凡則猶豫半天,在我的三寸不爛之舌的勸說和劉力的拳頭威脅下,才勉強答應。“哥這一百多斤,就交給你們了。”他底氣不足地說。

想要證明自己身具一般人所沒有的勇氣,是要付出代價的。

我們三個只滑了幾米就齊齊摔倒。劉力躺著抓住了王一凡,倆人抱在一起,居然用這種暧昧的姿勢滑到了坡底。而我,比他們狼狽多了。我半路不受控制地滑到了路邊,掉進了路邊的深溝裏。把溝裏的積雪,砸出了一個大坑。

杜鵑小心翼翼地走到坑邊——不小心不行,油光淩太滑了。見我沒什麽大事,笑了起來:“你把雪砸成這樣,雪不疼嗎?”

狼狽的樣子被她盡收眼底,本想表現一下,結果卻適得其反。我沒好氣地說:“你倒是笑得好看。”

杜鵑突然謙虛了:“哪裏哪裏,是你們摔得真好看。”杜鵑笑著想了個形容詞:“很藝術。”

我看著杜鵑裹在圍巾裏的笑臉,覺得那並不是嘲笑,而似乎是一種關心。她這樣的笑,是真的很好看。

我心裏一動,突然想到,聖誕節就要到了。

我想送一份禮物給她。

至於送什麽,還得先問問她喜歡什麽。

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對杜鵑說:“過幾天就是聖誕了。”

杜鵑似乎對這個節日沒興趣:“一個國外的節日而已,跟我們中國人有什麽關系?”

我說:“節日沒關系,但聖誕禮物還是有關系的。”

杜鵑:“你打算客串一下聖誕老人?”她看我一眼,笑了:“你可沒有那麽老。”

誰都沒有那麽老,我估計聖誕老人有一千多歲了。不過,問題不在年齡上,而在禮物上。

我點點頭:“你想收到什麽禮物?”

杜鵑說:“當然是花咯。”

這倒跟多數女生沒區別。

我繼續問:“什麽花?玫瑰?”一般送花都是玫瑰吧?我從沒送過,只是猜測。

杜鵑想了一下:“我喜歡八月桂花,那麽小,卻散發出那麽沁人心脾的芳香。我還喜歡臘月梅花,那麽苦寒的時節,竟然怒然綻放。”

這倒跟多數女生不一樣。

我抓抓頭,這可沒辦法弄到,時節不對。

杜鵑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說:“把這兩種花加起來,就是我最喜歡的花了。”

“那是什麽花呀?”我實在想不出這兩種花有什麽聯系,居然能相加。

杜鵑說:“就是梅桂花(玫瑰花)咯。”

繞一半天,還是跟多數女生一樣。不過不這樣說話,就不是黃毛杜鵑了。

杜鵑又說:“你知道為什麽大多數女孩都喜歡玫瑰花嗎?”

據說紅玫瑰代表愛情。我不敢說。

杜鵑的見解異於常人:“只是這種花容易買到而已。”

她這麽一說,讓我覺得送玫瑰花意義不大。

我想了一下說:“我送你一朵特殊的。”

杜鵑馬上猜道:“不會是雪花吧。”又道:“我可不喝啤酒。”

這次你可猜錯了。

聖誕節,學校並不放假。確實,一個國外的節日,跟我們中國人有什麽相幹的。

但跟我還是相幹的,給了我一個送禮物的借口。

那天下午,放學後,我才把禮物送給她:“平安夜快樂。”

杜鵑看著我遞過去的一個大信封,疑惑地問:“是什麽?”

我說:“送給你的,平安夜禮物,一朵花。”

杜鵑更顯疑惑:“這是花?我從沒見過哪種花會長得這麽扁。

這是我花了兩個晚上雕剪出來的窗花,中間是一朵盛開的杜鵑花,旁邊圍著一圈小花。

她會喜歡這個禮物嗎?我心裏忐忑。

杜鵑打開信封,拿出來鋪在課桌上看了好半天,說:“你這個禮物,倒是夠特殊的。”

那究竟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呀?能給個準話嗎?

杜鵑接下來的動作讓我定下心來。

她對我這份禮物,一笑,然後納了。

我只想,這一錢不值的禮物,她沒當場撕了就好。

沒想到她還願意笑納,這讓我放了心。

只是第二天,杜鵑行為反常。

課間,她沒去看我們滑雪橇。跟我們一樣,下課鈴一響,就飛奔出教室,只是去向不明。

上課鈴響了,她才匆匆跑進教室,比我們回來得還晚。

我看她嘴裏噴出急促的白氣,抽空問道:“你去哪兒了?”

她氣喘籲籲地說:“生命在於運動,出去跑了一圈。”

有這麽鍛煉身體的?你這是打算延長生命還是準備縮短呀?

最後一節自習課,她也沒拉我翹課去畫畫。

她獨自翹課了,不知所蹤。

快放學了,她才回到教室,臉色緊張。見我還沒走,松了一口氣。她悄悄對我說:“樓上天臺有人。”

我哪裏肯信:“怎麽可能?這大冷天,誰會去那兒喝風?”天臺的風,比樓下大多了,也冷多了。

她扯扯我的衣服:“去看看?”

當然得去,她不叫我去我都會去,看看究竟會是何人,能做出比我更不靠譜的事。

天臺上果然有人!

堆的一個很大的雪人。半截身體,居然有我們真人這麽高。

遠遠看去,是個聖誕老人的樣子。走近看,那聖誕老人的臉型相貌,竟然跟我神似。

那就是我!我的心情突然激動。

杜鵑笑著問:“送給你,聖誕節禮物。喜歡嗎?”

原來她一天在忙這個!花了多大的工夫呀。我豈止喜歡,看著她凍紅的手和吹得慘白的臉,我簡直感動。

我說:“太帥了。”

杜鵑:“不帶這麽自己誇自己吧。”

我撓撓頭:“我是說這份禮物。這是我有生以來,見到過的最好的禮物。只可惜,”我惋惜道:“沒辦法保存,太陽出來,就會化掉。”

“所以更要珍惜呀。”杜鵑說:“我得多看兩眼。”

顯然她對自己的雪雕也挺滿意的。我自是更加看得舍不得離開。我們就這麽靜靜地站著,靜靜地看著。渾然沒覺得樓頂的風,比樓下要寒冷許多,也要凜冽許多,把杜鵑的圍巾,吹得飄揚起來。

只是離開的時候,我突然覺得,我送給她的窗花,跟她送給我的雪雕一比,簡直是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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