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相信未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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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時間2016-6-12 14:22:41 字數:18039

寒假一開始,瑾就回了老家,她問我怎麽辦?我說,“我腿不方便,先在我大伯家住一段時間了再說。”其實她一走,我就住在了葉知秋那裏,每天陸秋歌都會給我帶些書來看,這一個多月由兩個女人細心地照顧著,日子過得好生愜意。到開學的時候,我的腿已經完全好了,只是不知何時教室後面的學習園地裏不知被誰弄了一塊小黑板寫上“離高考還有X天”的字樣,弄的緊張兮兮的。

教學樓高三年級的燈開始徹夜不熄。

連王俊漢這種平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也緊張了起來,開始整晚呆在教室裏看書。

“走,俊漢兄,今天帶你去找陸妹妹耍去。”我笑著對他開玩笑。

“別,別去了,聽……說開學就要進行適應性考試,外……省的考不起,至少要考個矩州大學噻。”

“你沒問題。重點大學肯定沒有問題。”我說。

“謝謝,你也一樣。”他笑著回應。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心裏有些難過。

為了防止同學們熬夜看書,每到淩晨一點左右,總有巡邏的老師來教室勸學生回寢室睡覺,在這種濃烈的學習氣氛之下,所有的人都被搞得緊張起來。

瑾的成績要比我好了許多,在這僅僅剩下的這一個學期裏,我是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她了。我開始隱約有些擔心,如果畢業後她考去了其他地方那我怎麽辦?我開始覺得有些難過,也許我們以後再也無法見面了。其實某些註定的壞事情如果你不想,你可以覺得無所謂,但人卻無法做到,所以會覺得特別難受。

那天中午他在寢室和我閑扯的時候,我忍不住把我這想法告訴了她,她聽後笑著說:“我是不會忘記你的,但你肯定會把我忘記,除非你把我記下來。”她說這話的時候笑了笑,然後接著說,“寫首詩送給你吧。”

她從書包裏掏出一個剛買的筆記本,打開封面,在空白頁上認認真真地寫上: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臺,

當灰燼的餘煙嘆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露水,

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

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露的枯藤,

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然後在頁面的最底端寫上:“相信未來——靳瑜瑾!”

她把筆記本輕輕地合上,遞給了我。

這是著名詩人“食指”先生寫的一首詩,她知道我很喜歡,就摘抄在筆記本上送給了我。

但我卻無法相信我的未來,感覺一片黑暗,只記得那時最大的願望是能回寢室好好地睡一覺,但想到大家都在教室裏學習,心裏也覺得特別焦躁,就算回寢室了也睡不著,就只好坐在教室靜下心來認真覆習,累了就走出教室到走廊上抽支煙,因為是高三,即使巡邏的老師發現也假裝沒看見一樣,很多時候我特想到隔壁班的教室去看看,我知道瑾一定在裏面學習,但我怕被他們班的男生笑話,所以就只好趁抽煙的時候從走廊上偷偷地往裏瞟上幾眼。

“我去你們教室給你補課吧。”有天晚上她走出教室對我說。

我很高興地點了點頭。

看見她的到來,班上的女同學則看著我笑,男生則吹起了口哨,她無所謂的笑了笑,然後就往我的座位走來,我同桌則拈起書包就往後面的空桌上跑。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我都覺得難為情,可她卻無所謂的樣子。

“你不怕他們笑啊?”待她坐下後,我笑著問。

“怕什麽怕哦?他們今晚笑過明晚就不會笑了。”

我為她的勇氣感動著。

日子在緊張的學習中一天一天地度過。

有天陸秋歌跑到我的寢室來對我說:“我明天要去鄉下實習去了,你送送我吧。”

那天下午我們一起到學校外面的小菜館吃了飯,她顯得有些傷感。

“哥,我現在覺得當初該聽你的,和你一起讀高中多好啊?想到那狗不拉屎的地方就心煩。”吃飯的時候,她愁眉苦臉地對我說。

“哈哈,只是去實習,又不是分到那裏去,瞧你說得好像那地方沒住人一樣。”我笑著說。

她皺著眉頭沒有說話,低頭吃著飯。

“我不也是農村來的嗎?沒那麽嚴重的。《黃金時代》還記得嗎?體現了一種不屈服的精神。”我用手擡了擡她的下巴。

她擡起頭看著我表情痛苦地笑了笑。

我們開始低著頭吃飯,誰也沒有再說話。

“坐牢真的能改變一個人嗎?”她打破了沈默,擡起頭來看著我說。

我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我感覺你現在好像變了一個人。”

“是嗎?我覺得我還是老樣子。”我頭也沒擡,低著頭繼續吃飯。

她加重了語氣說:“變了!”“以前你做什麽事情我總知道,但現在我卻無法理解你內心在想些什麽。”

她見我仍然低著頭吃飯,就接著說道:“你變得沒有什麽朋友了,變得很憂郁,你笑的時候都感覺你心裏有一種解不開的結。”

聽著她的話,我感覺自己的眼眶一熱,眼淚不自禁地滴了下來掉落在碗裏。我擡起頭笑了笑,假裝不經意地擦去了眼淚。

我淡淡地笑了笑,搖了搖頭說:“我以前就只有你一個朋友的。”“唉。”我嘆了口氣接著說,“我不知道我的明天會怎樣,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學,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因為檔案的問題而不錄取我。”

“唉,為什麽人長大了煩惱就多了呢?”她嘆了一口氣後說。

“相信未來。”我努力地睜了睜眼。

“相信未來!”她說著站了起來並把手像我伸來。

我緊握住她的手也跟著站了起來。

第二天我去車站送她上了開往鄉下的客車。客車開走的時候揚起一大片如煙的塵土,看著慢慢開走的客車,我覺得有些難過。我發現原來她才是我真正的朋友,一個真正讀懂了我內心的人。

從高三上學期起就已經沒有新的課程,全部是覆習和鞏固以前學過的知識,每天就是不勝其煩地做作各種名目的參考書,做完了“黃岡”就做“志鴻優化”,如此等等,源源不斷,至今想起來仍然覺得心煩。不過高三下比高三上要好一點的地方是——心理負擔要輕些。到了高三下的時候,自己能考個什麽樣子的大學已基本定型,所以心理上反而覺得更輕松些,那時最盼望的卻是高考早點到來,好盡快結束這似人非人的生活。

那時各個學校的招生廣告也開始陸續地出現在了宿舍樓前的公示欄上。

“你準備考什麽大學呢?”有天我和瑾在公示欄前看著各種招生廣告的時候,我對著她問。

“武大吧。”她接著說道,“最重要的是每年四月的時候能在裏面看櫻花。”

我沈默著沒有說話。

她看著我的表情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逗你玩的了,我跟你一起考矩州大學。”

我也跟著淡淡地笑了笑,然後搖了搖頭。

周末的時候我去了葉知秋那裏,我順道買了些蔬菜和水果,看起來有一大包。

葉知秋開門後,我見陳興富正坐在裏面得沙發上,我感到有些吃驚。我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開始換鞋。

“我們準備結婚了。”陸知秋淡淡地說。

我擡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然後繼續低頭換鞋。

我換好鞋後,她伸手接過我手裏的東西,往前走放在了客廳裏的桌子上。

大家在沙發上呆坐著看著電視裏播著的藥品廣告——一個主持人模樣的人在那裝模作樣地訪問著一個扮演“托兒”的所謂專家。

葉知秋也覺著無聊,就站起來說:“我去做飯吧。”

我也站起來說:“不用了,我晚上還有課。”

“今天不是周末嗎?”葉知秋輕輕地問道。

“快高考了,周末都得補習。”

她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整個過程中,陳興富都沒有說一句話。

我從葉知秋家裏走出來的時候,覺得有些傷感,我曾以為當自己面對這一刻的時候肯定會難過,但當時確實沒有,直到現在我都沒有搞清楚為什麽。

從葉知秋家回來沒過幾個星期,陸秋歌就回來了。

那天我和瑾正在寢室裏做作業,陸秋歌推門走了進來。我有些吃驚,揉了揉眼睛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她背著一個大背包,提著一個旅行袋,“嘿嘿”地笑著不說話。

我走過去接過她旅行袋,她則一彎腰就把背包猛地仍到了靠門的床上。

“唉,終於回家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

“有那麽老火嗎?你才去個多月時間啊。”我不屑地說道。把旅行袋放在了她的背包旁。

“是33天,你不知道,那裏還沒有通公路,是一農民用牛車把我們送到鎮上後,我才坐客車回來的。”

我走過去一邊給她倒水一邊說:“很正常啊,有的地方連牛車都不通的,只能靠走路。”我說,“遇見帥哥了嗎?”

“別說了,我們去的第一晚上,就有一些年輕人跑到我們寢室的門口吹口哨,嚇得我們幾個女生在裏面縮成一團。”

她喝了一口水後接著說道:“TMD也不想想,我能嫁給農村的嗎?”

我白了她一眼,然後對著瑾看了一下。

她也明顯感到自己說錯了,就趕忙改口道:“你們不知道那裏有多苦。”

“想家了沒?”瑾笑著問道。

“太想了。”她邊說邊坐到了床上,“特別是每次看見村裏有牛車到鎮上趕集,我就特想跟著他們一起回來。”

“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嗎,怎麽不先回家就跑到我這裏來了?”我笑著問。

“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嘛。”瑾接過話茬,笑著對我說。

我不解地看著瑾。

“意思是說我想念你這個老情人了。”陸秋歌對著我笑著解釋。

“就你,想泡的話,幾年前就到手了。”我笑著回答。

“你肯定想過的,最主要是我一直不答應。”陸秋歌接過話茬說。

瑾跟著笑了笑。

那天下午的時候,我們一起在當初送她走的那個小飯館吃了飯,飯後瑾就回了學校。

“你放心他和我一起啊?”瑾臨走的時候,陸秋歌笑著問。

“我只是放心不下他的學習。”瑾淡淡地笑了笑說,“如果真有事,你們怎麽會成為這麽要好的朋友。”

看著瑾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了學校大門口,陸秋歌把頭靠在了我耳邊說:“女人其實都是很傻的。”

我用手戳了一下她的額頭,也淡淡地笑了笑。

“這女人怎麽會認為成為了戀人就不能成為朋友呢?”走出餐館的時候,陸秋歌接著說道。

我沒有回答。

天已經黑了下來,我們沿著文化街漫無目的地往前一直走。

“你覺得我這段時間變黑了嗎?”陸秋歌把手挽到我的手臂上後,對著我問道。

我笑著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你知道你小姑快結婚了嗎?”我問道。

她看了我一眼,笑著說:“不知道。”“你真的很喜歡我小姑?”她接著問道。

我兩眼望著前面不停閃爍的霓虹,沒有說話。

我們默默地往前走著,誰也沒有再繼續說話。

穿過杜家巷子路口後,前面就是三中,那時我們初中時就讀的學校。

“走裏面去玩玩?”我問。

她點了點頭。

穿過校門後我們往操場那邊走了過去,在籃球場旁邊找了一個水泥凳坐下。操場裏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正在那裏打籃球,不遠的一個陰暗的角落裏坐著一對情侶,雖然面部不是很清晰,但可以清楚地看到男生的手繞女生的肩膀伸進了女生的衣服裏面。我發現陸秋歌也在向著那個方向看,就拍了她一下,她轉過頭來對著我笑了笑。

“我們怎麽成為朋友的?在我印象中你好像一直都瞧不起農村來的。”我對著她問道。

她“嘿嘿”地笑了一下後說道:“沒你說的那麽誇張吧?”她頓了頓又說道:“有次我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到火車站送我,盡管我反覆推脫,但他還是給我買了火車票,我知道他沒啥錢,火車臨行時我就從車窗裏把買車票的錢扔給了他,沒想到被一農村模樣的老奶撿起就跑了,從那以後我就對那些穿得比較差的人都沒什麽好感,認為他們都喜歡貪小便宜,所以我就……”

“你不能這麽說。”我打斷她的話說道:“不管城裏還是農村,都有勤勞善良的,也有懶惰不務正業的。比如我爺爺奶奶就非常勤勞,大多數農村人都和他們一樣樸實,你不能管中窺豹、以偏概全,再說你見的那人應該屬於城郊的,哪有農村的老奶奶敢在城裏撿別人扔在地上的錢呢?”

她瞇著眼笑著看著我,沒有回答。她把右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對著那邊已摟在一起的情侶撅了撅嘴說:“抱著我好不?”

我白了她一眼,沒有任何反應。

“我假期和你去看你爺爺奶奶好不?”她把用手勾著我的肩膀撒著嬌說。

我點了點頭說道:“我奶奶肯定會很喜歡你的。”

“我也肯定會喜歡他們的,到時還可以去看一下我未來的婆婆,提前處理好婆媳關系?”她笑著說道。

“什麽婆婆?”我有些不解。

“就是你媽啊。”

“你他媽神經病,作為一個女生,你能不能矜持一點?”我笑著罵道。

“唉,我小姑馬上就要結婚了,你就不感到痛苦嗎?”她問。

“走吧,回家了。”我站起身來拉了拉她。

“去你們寢室吧?”她不情願地站起來說道。

“不行。”我還要回去上晚自習。

“那我的東西怎麽辦呢?”

“我明天給你送去書店吧。”

離開陸秋歌後,我突然覺得有些感傷,我特別想念葉知秋,有一種無比強烈的思念。我一個人默默地往學校走著,看著被街燈拉長的身影,我感覺自己特別孤獨,特別落寞,或許很多東西都是失去後才知道珍惜吧。我開始憶起葉知秋的種種好,她漂亮,她善解人意,她會刻意地取悅於你,刻意地討你歡心等等,等等。

我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下晚自習了,但老師還在教室,我就離開教學樓回寢室去睡覺,心裏覺得空落落的。

沒隔多久,瑾就來到了我的寢室。

“你不能一天總在外面混,下星期就要適應性考試了。”

我點了點頭。

……

這次適應性考試我考得不是很理想,心裏覺得有些煩躁,那天是星期六,我就跑到文豪書屋去找陸秋歌,周末時生意一般都很好,她正在忙前忙後地和幾個小姑娘整理著成捆的書籍。

“這段時間什麽書最暢銷啊?”我走進去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

“《三重門》。要看嗎?”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說,“估計你不會看,因為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夥子寫的。”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

“不過,你可以看一下的,或許可以緩解一下你高考前的緊張情緒。”

我隨手拿了一本,翻了幾下後就放回了書架上,然後說道:“媽的,真不能比,同是80後,人家都能寫出書了,我們還在這拼死拼活地讀。”

“人生就是這樣不公平的,你娃娃習慣去接受吧。”

“唉。”我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我突然心有所感地說道:“你娃娃比我好,至少你老爹還給你留了個書店,可我老爹只能在農村給我留一畝二分的看牛地。”“算了,回學校看書去。”見她很忙,我就邊說邊走了出來。

“等等我。”她見我正往書店門口走,就在後面喊道。

“什麽事?”我回過頭去看著她。

“我洗個手就出來。”她說著起身走往裏屋的洗手間走了進去。

她走出來後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走,陪你去逛一下,看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大好。”

“去什麽地方呢?”我問。

“隨便吧。”

我們出了書店後就往小巖關方向信步走去。

“我覺得我完了,成績又不好,又沒什麽特長。”我有些傷感地說道。

“哈哈,我家不是有個書店嗎?”她笑著看著我說道。

“別開玩笑了。”我搖了搖頭說:“其實我和你一樣討厭農村的,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走出農村,我討厭我出生的那個鬼地方,我討厭下雨時那裏滿是泥濘的小路,我討厭開春後挑著滿框的牛屎糞去種洋芋,我討厭光著腳丫去那滿是螞蝗的田裏去插秧,我討厭那滿是煙屎的烤煙,我討厭熬更守夜地在地裏看西瓜,總之我討厭那裏的一切。”

我說這些的時候感到十分地憤懣,語氣就顯得更加地激動,她則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道:“你以前怎麽從來沒有說過?”

“這些話是不能隨便說的,否則就是大逆不道,你見過誰說不愛自己的家鄉嗎?。”

“為什麽呢?”

“人家會問你,連生你養你的地方你都不愛,你還算是人嗎?”

“不一定啊,或許別人真的還是很愛的。”

“和我一起長大的人當中,大家從小的願望就是走出那片大山,而且父輩的願望也如此,否則怎麽會花那麽大的代價從小就把我送城裏來讀書呢?”

“那樣或許是想你將來會更有出息。”她靜靜地看著我說道。

“不是的。”我搖了搖頭說,“他們只希望我將來能有個工作,不用回家務農而已。”

“照你這麽說,書中所有寫思念故鄉的文章都是假的。”

“你永遠不會理解的,如果有一天,我家財萬貫,或者權傾朝野的時候,我也會想回家的,因為那只是短短的幾天,而且面對的都是鮮花和掌聲。”

“你說的是衣錦還鄉吧?”

“對,如果你有錢有勢,故鄉就是你溫暖的懷抱,如果你一無所有,那裏迎接你的只有幾座冷冰冰的大山。”

“可我不一樣,如果我常年在外面漂泊的話,我一定會想回家的。”

“家和故鄉是兩個概念。”

“怎麽會呢?回家不就是回故鄉嗎?”

“你是城裏人,你不會理解的。”

“只是以個小縣城而已。”

“那都不同,城裏這麽多人,你在外面好或者壞是沒人關心的,但我們那裏就不一樣,只有那麽幾百個人住著,如果你在外面混得一無所有的話,你回到那,裏面對的只是人們的冷嘲熱諷。”

“你可以不用理他們啊。”

“因為只有那麽幾張臉,你不得不面對。”

“那不一定每個人都能混得很出色的。”

我笑了笑說道:“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其實農村人的想法也很簡單,只要你有個正式工作就行。”

她也笑了笑說道:“那代表你吃‘皇糧’了。”

我點了點頭說:“是啊,我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要吃上‘皇糧’,那樣就可以衣食無憂了,所謂‘生是國家人,死是國家鬼’嘛。”“也就是‘生有所養,老有所終’的意思。”

“其實這社會只要有錢就啥都不用擔心的。”她笑著說道。

我笑了笑沒有回答,頓了頓我若有所思地說道:“其實農村出來的大多數孩子來說,他們對錢都持有一種很覆雜的情感,一方面持有一種輕視鄙薄的態度,另一方面卻又不得不為之折腰。”

“那你呢?”

“我不是從小就到城裏來讀書的嘛,所以和你想的是一樣的。”我笑著說道。

“我家還算有錢的,那你娶我吧?我以後給你生個兒子改名叫易鯤鵬,取自‘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的意思,這樣大氣,適合做男生的名字。”

“土哩吧嘰的。”我說。

“那取名為易邕吧。‘邕’是和睦的意思,而且唐代一個大書法家叫李邕。”

我笑了笑問道,“那如果是女生呢?”

“那改名為易秋離。”

“哎,你家為什麽改名都帶一個‘秋’字?”

“你猜我奶奶叫什麽名字?”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叫‘葉秋’。”她笑著說道,“其實從我奶奶這輩兒開始才帶一個秋字,聽說我爸小時候比較淘氣,那時我爺爺又常年在外,我奶奶希望我小姑乖乖地聽她的話,就給她改名為葉知秋。”

我笑了笑說道:“我以前還一直以為是‘一葉知秋’的意思。”

“怎麽會呢?我奶奶沒文化,瞎蒙的。”

“那你的名字呢?”我接著問道。

“我爸爸覺得我小姑這名字還不錯,就給我改名為‘陸秋歌’,有可能是因為他比較喜歡讀李白的詩的原因,當然或許重要的是他想把這‘秋’字傳承下去。”她看著我笑了笑後說道,“不過這‘秋’字不好。”

“怎麽不好?秋天富有詩意啊。”我說。

“‘自古逢秋悲寂寥’嘛。”

“那你還改名為易秋離?那豈不更慘?”

“我是沒機會改了,但自會有人改的。”

“你什麽意思?”我問。

“那幹脆改為易不悔吧?”她岔開了話題說道。

我白了她一眼說道:“你他媽金庸的小說看多了吧?”

當時我並沒有追問她為什麽努力地給我的孩子取著名字,我以為她只是一句玩笑話,但直到後來的某一天,我明白了她當時的意圖。

那天我們沿著小巖關一直往上爬,待到達山頂時天色已近黃昏,我們穿過尼姑庵的大堂後就到了後院,憑欄往下看,陡峭的懸崖似劍一樣,下面是波濤洶湧的烏江,夕陽正從白洋凹的那一邊慢慢地往下滑去,對面就是千佛洞。我想起了我與葉知秋一起游玩千佛洞時的情景,我突然有一種想從上面跳下去的沖動,我不知不覺地越過欄桿,站在了懸崖邊上,默默地望著山腳下的江水出神。

突然我感覺自己的兩邊手臂被人抓著往後拽,我回頭一看,原來陸秋歌和一個小尼姑正使勁地拽著我的手。

“你幹什麽你?”陸秋歌對著我問道,她見我翻過了欄桿,趕忙就偷偷地跑進庵裏叫了個尼姑過來幫忙拽住我。

看著她們那驚訝的表情,我笑了笑說道:“沒什麽,我只是想走出來看一下。”

待我跨過欄桿走回後院後,她使勁地往我的胸膛上捶了一下,很生氣地說道:“你想死啊。”

我笑著看了她一眼說:“怕什麽呢?死不了。”

“阿彌托福,佛法難聞,人身更難得,施主你應該珍惜生命才是。”剛才拉我的那個小尼姑對著我雙手合十道。

“我未動,山亦未動,乃汝心動也。”我笑著回答說。

“還是我心動?如果我不拉你,一不小心掉下去,恐怕那一剎就是永恒了。”那小尼姑道。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我看著她回答說。

“那你去死吧,我們保證不拉你了。”她說完後就抿嘴淺笑了起來。

陸秋歌對著那小尼姑看了一下後問道:“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的?特別是你笑的樣子我總像見過似的。”

她笑了笑說道:“我是郁苡琳啊。”她用手捏了一下我的臉蛋說道:“這個龜兒那時經常說‘郁離子,養狐貍,偷雞不成蝕把米’的那個。”

“哦,原來是你個龜兒啊。”我笑著用手還捏了一下她的臉蛋後問道,“你怎麽跑來當尼姑了?”

“哦,我記起來了,讀實驗小學的時候我們是同一班的嘛,你不是小學畢業後就去貴陽讀書去了嗎?”陸秋歌問,然後又對著她看了看後接著問道,“記得那時你挺高的,現在怎麽沒長?”

“不是我沒長,是你長得快嘛。”她對著陸秋歌笑了笑說道。

“哎,你一天在這裏不覺得寂寞嗎?”我對著她笑問道。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她說完後,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哎,對了,我問你一下,你那時怎麽就讀過《郁離子》呢?”

“他讀過個屁,那是我教他的。”然後又覺得不好意思,趕忙用手捂住嘴巴。

“哈哈,真羨慕你們,到了現在關系還這麽好。”她笑著說道,“今天就在我這裏吃飯吧。”

“有什麽好吃的?”我問。

“素粉。味道很不錯的。”她接著補充道:“是我媽親自做的。”

“你媽也在這裏面當尼姑?”陸秋歌問道。

“是啊,她信佛,因為她廚藝還不錯,就被請到這裏來做齋飯,後來就幹脆在這裏出家了。”“我不是這裏面當尼姑的,我是回來看我媽,就穿著她的衣服在這裏面亂逛,我還在貴陽讀書。”

“難怪你沒有剃頭發。對了,我記得你爸媽離婚了的?”陸秋歌問。

“是啊,讀小學時就離的。”

“你媽那時在學校食堂裏做的素粉就特別好吃。”我說道。

“他,你知道嗎?”陸秋歌指著我說道,“他那時去食堂吃粉,那時不是每次吃粉就得丟一張票在一個熟料桶子裏面嗎,他那時經常是當你媽的面丟一張進去後,趁你媽不註意,就從裏面反手抓一大把出來放在自己的兜裏。”

“你他媽那時候吃的早餐,哪頓不是用老子從裏面偷出來的票吃的?”我笑著罵道。

郁苡琳看著我們爭吵了起來,就笑了笑說:“今天不用票的,隨你們吃飽。”

“其實我應該去給阿姨道個歉的。”我說。

郁苡琳搖了搖頭說:“不用了,她是誠心向佛的,道歉也沒有用。”她頓了頓道:“其實我有時都覺得自己都特別喜歡這種生活的。”

“我也是,我也喜歡這種青燈古佛似的生活,有一種特別祥和安寧的感覺,感覺自己的心特別靜,特別柔和。”陸秋歌也跟著說到。

……

在尼姑庵裏吃了晚飯後,我們就告別了郁苡琳,然後從小巖關上走了下來。

“哎,你剛才說你特別喜歡那種青燈古佛似的生活事真的嗎?”我對著她問。

“你怎麽會這麽問?”她對著我問道。

“隨便問問,沒什麽的。”我笑了笑答道,然後我又接著說道:“我只是覺得有些詫異,像你這麽開朗的人怎麽也會有這種當尼姑的想法呢。”

“你知道我們為什麽會一直成為這麽好的朋友嗎?”她反問我道。

我瞟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著,沒有說話。

“因為我的內心其實和你一樣,我們都很孤獨,很抑郁,只是你習慣於把你所有的心思隱藏在內心裏後不再表露出來,而我則習慣於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埋藏在心裏後向別人表露我相反的一面。”

回寢室後我思考了很久,我想不通自己為什麽會變得這麽憂郁,其實總的來說,我還是比較幸運的,父母雙親健在,家庭和睦,同學之間關系也還不錯,唯一的遺憾就是成績差了些,但我對此根本毫不在乎。

我這樣想著的時候,瑾走進了寢室。她看了看我後問道:“你今天去哪了?”

“去小巖關玩了來。”我說,“陸秋歌說我有抑郁癥。”“你覺得呢?”我接著問道。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你說說看。”我說。

“你從小就到城裏來讀書,而你家卻是農村的,與城裏的同學相比,一些個性習慣都與其他同學有很大的差異,家庭條件更是顯得格格不入,因此或多或少會有一些自卑的心理,時間久了難免會有自閉的傾向。”

“沒有。”我打斷她的話說道,“我從來沒想過這些。”

“肯定有的,很多事情你自己並不知道,但它卻潛移默化地影響了你。”“所以說人一輩子最大的困難不在於如何超越自己而是壓根兒就沒幾個人能真正了解自己。”

“所以說人活在世上需要很多朋友,是嗎?”

“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會經常指出你的缺點的。”

“為什麽呢?”

“如果經常指出你缺點的人肯定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淡淡地笑了笑,然後看著她,表示我很不理解。

“忠言總是逆耳的,沒有人願意聽自己的缺點,更談不上和經常指出自己缺點的人做朋友了。”

“唉……”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別想了,做題吧。”她笑著看了看我道,“人總是要活的,無論好壞。”她說後面這話的時候,停止了笑容,輕輕地搖了搖頭,顯得有些感傷。

她做了一會作業後就回到了寢室。

就這樣過了未隔幾天,家裏突然打來電話叫我趕快回去,說我爺爺去世了。那天陸秋歌也在我的寢室裏玩,她和瑾正在寢室裏吹牛,聽我說後,就非要和我一起回家,我拗不過她,只好帶上她一起。

回到家後,只見爺爺靜靜地躺在堂屋裏冰棺上,臉上蓋著一張火紙,我輕輕地揭開火紙靜靜地看著他,眼淚情不自禁地往下滴,這是我第一次經歷自己親人的離去,看著他蒼白的面容,我想起了他在我很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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