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闌珊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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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王府的柴房都比不上。四面是暗黃沒有任何修飾的墻,若是忽略那些藥櫃子和桌子凳子,簡直可以用家徒四壁來形容。

他不敢想象,她從小就生活在這裏。而她,卻一直對這裏念念不忘,將這裏當成了她的歸屬和家。

一覽無餘的房間,可以看出大概的格局,一間客房,一間臥室,夥房用一塊木板隔開。

的確簡陋。

她也在打量著這間藥房,似乎回憶起什麽,提著燈籠走向屋角,“我記得當時我就在這裏我父親熬藥,隨後將藥倒了出來,端給了他。”

屋角還有一個火爐子,“這上面熬藥的藥罐不見了。”她驚駭又茫然地看著他。

“本王讓人來查看時,也沒有人提起這裏有個藥罐。”寧無憂微微蹙眉。

她怔楞地站在那裏,慢慢地俯下身,伸手做了一個端藥罐子的動作,“我就這麽倒藥,倒進碗裏之後便遞給了父親,父親……那個藥碗也沒了嗎?”她倏然瞪大了雙眼,立刻提著燈開始上上下下的找那個碗。

“是不是在廚房裏?”寧無憂說道。

她立刻走向廚房,打開那小小的碗櫃,隨後十分篤定的搖頭,“沒有,這裏沒有那個碗。”

寧無憂看了看碗櫃之中的幾個碗,疑惑問道:“你怎麽知道?”

“我家的碗我再清楚不過了。”她很是篤定地蹙眉,“那些碗,都是我和我爹娘親自燒制的,有幾個碗,每個碗長什麽樣我一清二楚,我爹喜歡用的那個碗,上面刻了我母親的名字。”

他微微挑眉,伸手從碗櫃之中拿出其他的碗查看,果然在上面都發現了刻字。

“藥罐子都藥碗都不見了,果然是那碗藥有問題嗎?”她一直不願意自己親手給了父親毒藥的事實,如今看來,這真相,的確讓她生不如死。她肩膀微微的顫抖,不得不低頭,讓自己消沒在陰影之中,仿佛躲進那黑暗之中,便可以肆意的流淚。

微微灼熱的淚水滑過冰冷的臉龐,就算是塗了黃粉,那張臉也煞白無色。手中的燈籠隨她的手不住的顫抖,搖曳的燈光閃爍迷離。她鼻息間沈重紊亂的呼吸,帶著哽咽。

寧無憂輕嘆一聲,沒在身上找到手絹,想來是出門換了衣裳忘了帶,微微遲疑,竟學了她平時的模樣,擡手用袖子為她擦了擦眼淚。

她恍然怔住,睜著一雙水霧迷離又傷心的眼眸呆怔地看著他,而他卻依舊輕輕地為她擦淚,柔滑的衣袖輕撫過她的臉,淡淡的清香縈繞在鼻息間,那是他袖中散發的氣息,似木非木,有著淡淡的溫暖。

直到他的手慢慢的移到她鼻子上,她慌忙伸手推開他,自己擡手擦了鼻涕,可眼睛忍不住瞟著他依舊還在眼前的衣袖,已經被她的眼淚糊得又臟又濕了。

“如今知道真的是那碗藥有問題,那就等於明確了一條線索。”他漫不經心地放下手,“我想,以你的能力,要查出真相,應該是不難了。”

“嗯,”她擰著自己的袖子,狠狠地點頭。似乎察覺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她的臉上,她忍不住一陣臉熱,連忙轉身將碗櫃關好,“我們再看看其他地方吧。”

憑著回憶,她查看了房間,發現少了藥罐子,藥碗,還有父親從京城之中帶回的藥方之外,其餘的都沒少。只是屋子明顯是被人搜查過了,衣櫃和箱子之類的東西被人翻過,淩亂不堪。

“如此看來,一是我給我爹熬的那碗藥有問題,二是,我爹入京看的病人有問題。”她用手絹沾了水,擦幹凈了桌凳,和寧無憂一同相對而坐,桌上一盞燈火如豆,在兩人之間閃爍,卻更像蕩漾的漣漪,糾纏縈繞在兩人之間,如絲如縷。

“王爺說,我爹入京看過的那位女病人,身份定是不簡單,那麽,她有沒有可能是皇城之內的人?”她眼眸如水,泛著水光與燈火,溫暖又澄澈。

“既然如此,”他將那盞放在桌子中央的燈移開了些,這樣才能直視她的目光,“那麽你想過沒有,你爹娘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你爹能夠入京看病?而且,他入京之後,行蹤如此神秘,竟查無可查。”

她茫然又驚痛,只能自責地搖頭,“我不知道……”她咬著唇,擡手按住自己的頭,“我只知道,我從小和父母生活在宜水鎮,父母也不過是普通的人,母親是仵作,父親會點醫術,但是他的醫術卻不高明,不怎麽給人看病。”

寧無憂輕輕蹙眉,伸手將她的手撥下來,“你不用自責焦急,想要查看一個人的過往並不難,戶部的卷宗……”

“我查看過戶部的卷宗。”她打斷他的話,“那日查看謝長琳的卷宗時,我便留了個心眼查看了我父母的卷宗,但裏面只有我母親的卷宗,而且很是簡短,只知道她曾經是京城的人,其餘的,便什麽都沒有了。”

他微微瞇了瞇眼,“這樣的卷宗不能信,”他安撫地看著她,“你在宜水鎮可還有從小認識的朋友,或者你父母的故交?或許從他們那裏能了解到些什麽。”

她頓了頓,豁然起身,“有的,是張大!張大他是除了趙大哥之外和我一起玩大的人,他是我穿一套褲子長大的哥們兒……”她急切地提著燈,便說便往外邊跑。

寧無憂及時拉住了她,“你現在去找他未免太心急了,何況,既然你是張大的朋友,那麽說不定便會有人一直留心著你會回去找他,你毫無準備地去看他,就是自投羅網。”

“那怎麽辦?”她無奈的停住腳步,轉身過來哀傷無奈地看著他。

“明日我會為你安排。”他拉著她坐下,“我知道你很心急,可是越是心急,便越是容易露出破綻。”他輕輕地撫了撫她的肩膀,“木梓衿,你記住,凡事先和我商量,我來為你安排,本王承諾過你的話,也絕對不會食言。”

她自知自己沖動急亂了,只能暗自點點頭。

燈火闌珊,燭火搖曳中,兩人的身影在光影之中交纏重疊,靜靜相依。

宜水鎮的夜,終究比京城的夜色更加漫長寧靜。

越是靠近,便越是畏懼,越是身處在這家裏,木梓衿越是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然而她卻不想離開,更不舍離開。自己那間小臥房,微微蜷縮在床榻上,抱著從櫃子中拿出來還有些受潮的被子,瞇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睡著。

宜水鎮的夜極其安靜,沒有更鼓聲,偶爾從寂靜深巷中傳來幾聲狗吠。

臨近天亮,青紗般的光從窗戶縫隙之中遺落而來,木梓衿終究睜開眼,幹澀地眼睛盯著屋頂發呆。

房門忽然被人輕輕推開,她豁然坐直身,直直地望著那扇門。“嘎吱”一聲,門開後,一人的身影穿破朦朧暗然的光,衣袂在淡淡光色之中輕垂,姿態閑適從容,緩步走到床前停下。

木梓衿心頭有一絲期待如細細的弦一般斷了,她移開目光,坐在床頭,擡頭看著來人,“王爺,怎麽是你?你還沒走嗎?”

她不打算回客棧,而是留下來,在這個家中,哪怕只住一個晚上。

就在剛才門被打開的瞬間,她竟下意識地以為是父親。

寂靜深處,小巷人家,這間藥房,有好幾年,只有她和父親兩人,這房中的聲響和舉動,除了她弄出來的之外,便是父親的。而如今,物是人非,站在她身旁,與她同住這屋檐的人,竟變成了寧無憂。

寧無憂在床上坐下,將手中的大氅放在她腿上,“這裏畢竟久不住人,有些陰冷,我讓人帶了大氅過來。”

她擡手摸了摸那大氅,寬厚柔軟,應該很保暖。她往自己身上拉了拉,“快天亮了吧?”

“是。”他順勢靠在墻上,微微蹙了蹙眉,“不如再睡會兒,若是整晚不睡,精神不好也辦不好事。”

她縮了縮自己的腿,覺得兩人一同縮在這床上似乎不妥,但如今這情形,似乎就像平常他與她同坐馬車一樣,她蜷著腿坐在車門邊,而他則端坐在車內。

她依舊睜著眼睛,他忽然伸手過來,輕輕地覆在她眼睛上,溫熱的手心熨帖輕柔,讓幹澀的雙眼忍不住就這樣閉上,竟不舍得再睜開了。

“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他的聲音就像溫柔的水,從耳畔輕輕流淌而過,她終究是忍不住困倦,迷糊地昏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長,不過半個時辰,天剛剛亮,她就醒了過來。屋子裏依舊是淡淡的黴味,還有藥材的藥味,身上的大氅蓋住脖子之下,溫暖舒適。她側耳聽著屋外的動靜,只聽見街道上,深巷人家開門打掃的聲音。

寧無憂的身邊的人,都是訓練有素的人,就算走路,也是提氣屏息,行動靈敏輕捷,不會發出聲響。

她走出去時,見寧無憂坐在木桌前,桌上放著食盒。

“納蘭賀從客棧帶過來的,今早就在這裏用餐。”他見她醒了,便見食盒打開,親自將食盒中的飯菜端出來,一一擺放好,見她還是站在那裏不動,微微蹙了蹙眉,“過來。”

或許是近鄉情怯,她總覺得這一切都如夢一樣。她在夢裏緬懷父親,懷念過往。總能回憶起與父親同桌吃飯的情形,剛才那一瞬間,她險些以為自己回到過往,就如父親還在世時一樣。

她慢慢走過去坐下,他將飯碗放在她身前,“客棧的吃食都是用溫水溫著,不比在王府。”

“已經很好了。”她端起飯碗,大口地吃起來。

他也吃,吃得很慢,她吃三口,他才吃一口。

直到有人推開門,她豁然起身,戒備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現在門口的人,手中的筷子“啪”一聲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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