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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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文字被塞進這樣的故事裏,效果是加倍的。

於端陽不得不審視自己,那晚在連廊,自己是不是也犯了譴責受害者的錯?潛意識裏,他不曾站在和樂那邊,沒有做她的辯護律師,認定她是無辜的;而是依循理智,當了自以為是的法官。

那晚小姑娘需要的壓根不是什麽長篇大論,而是他的立場;或許,他只需拍拍她的肩,她從中得到的安慰也遠比從那番自以為是的勸誡裏得到的要多得多。

她剛才艷羨地看著那幫孩子離開,可見她小時候的經歷必定遠不止於她口裏的這些,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可能遭受的冷眼與排擠,大概率她切實遭受過。

而他身不曾受,感如何同?即便身受,也未必感同。

他不由輕出一口氣,第一次,連教師必備的心靈雞湯都無法出鍋,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是等。

“但是,長夜有光,因為有星星和月亮。”

於端陽沒想到下文會是如此,微微一怔。

“星星很多,打糯米飯時多給一勺高湯的食堂阿姨、去買菜多送你一根小黃瓜的阿婆……報紙會報道很多人禍,可是世界上的好人真的好多好多。”

“月亮……”她扯了下嘴角,“是爸爸。因為他真的沒再碰過酒,也沒再打過我。”

“可是今天,我還是跑出來了。在他還能清醒地叫我的名字時,就跑出來了。”

“我當時是怕嗎?可能有吧,但是最大的原因是我很壞,我想要他難受。”

“從他打我開始,我就把所有的錯一股腦推給了他。媽媽離開,是他的錯;交不到朋友,是他的錯;還有很多很多,我受的委屈,都是他的錯。我心裏一直怨他,看不起他,對他用冷暴力,高一開家長會,我讓他把出租車停遠一點,高二更加過分,直接讓他別來學校。”

甚至初中時,她就傷過他的心:彼時班裏的英語老師帶著她和兩名別班同學去參加英語演講比賽,時間緊,就叫了出租車,仿佛鬼使神差,司機竟然是他。

從坐上車起,她便提心吊膽,每一次司機開口都戰戰兢兢,怕他叫她一聲“阿樂”。然而,從頭到尾都沒有,而她也就順理成章地沒叫“爸”,直到下車也沒有,父女仿佛陌路。

而類似的事又豈止一樁一件?

眼眶再度發澀,和樂眨了好半天眼睛,也沒能眨掉泛溢出來的液體。

緩了好半天,她才重新開口,話裏猶帶些許哭腔:“我知道我很壞,我根本沒有資格對他這麽壞。他生我養我,除了那一次,他從來舍不得動我一根手指頭,一直把我捧在手心裏疼。他不像其他爸爸有高學歷高工資,但他一直努力工作,有時候開車開到淩晨才回家,他已經給了我能力範圍內的最好,他是個好爸爸,全天下最好的爸爸,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沒辦法原諒。”

“或許是因為,沒辦法原諒,我就可以繼續對他壞下去,我要去討好所有人,所以,總要有個人來討好我。只有爸爸,我知道全天下只有他願意來討好我,只有他……”

可是,又有誰願意去討好爸爸呢?

車廂響起細微的抽泣聲,細微到只要他把車速提上五六十碼,再把車窗往下降個幾厘米,就足以淹沒。

於端陽沒有。他把著方向盤,沈默地盯著前方,開了生平最慢的一趟車。

和樂沈浸於自己的小世界,慢慢地,她出了小世界,重新進入大世界,這才驚覺車廂靜得可怕。

腦袋不由動了動。

下一秒,車廂陡然響起一句:“想見滾滾嗎?”

和樂一怔,沒想到前頭的人會冒出這麽一句話。

一時被帶跑偏,確定臉上不會被看出端倪後,她慢慢擡起頭,“滾滾在哪?”

“我家。我收養了它。”

和樂有點懵,“不是說您……”她覺得稱呼別扭,頓了下,續道:“母親不想再養貓了嗎?”

於端陽調轉車頭,隨口道:“說服的過程曲折,結果喜人。”

反正就是同意了。

“它現在很健康。”他續道。

“真的嗎?我想……”和樂猛然止住話頭,剛老師說了什麽?貓在他家?那她去看貓,豈不是要去老師的家?

“去看看它”的下文理所當然地梗在喉嚨口。

她沒往下說,駕駛座也沒接話。

車廂一時又靜得詭異。

和樂坐立不安,正想說點什麽緩沖氣氛,司機趁路口紅燈,手握方向盤,側頭說:“我母親在家。”

口吻有些許不自然。

“唔……”她下意識應了一聲,不大理解這話的意思。

“你不用怕。”話裏還是不大自然。

和樂盯著那條令人屏息的下頜線,腦子裏一萬個“我要怕什麽”。

轉念一想,老師的媽媽在家明明更可怕啊。

她百般躊躇,這個點去老師家,老師又沒吃飯,她也沒吃飯,老師肯定會留她吃飯,並且待會老師很可能還要送她回家,今天已經夠麻煩老師了。

可她的意志又著實薄弱,壓根抵制不住“私生活”三個大字的誘惑,而且能和老師多待一會,她求之不得。

校服褲子快要被自己摳破,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跟一管用得見底的牙膏似的,左使勁右使勁,好半晌才擠出五個字:“真的方便嗎?”

“方便。”

和樂面上一紅,囁嚅:“我想去看滾滾的。”說起來,去年她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見到滾滾。

“好。”於端陽沈吟片刻,本想問她要不要給家裏去個電話,到底沒問,總歸他會負責把人安全送到家。

******

和樂很少來市中心。市中心約等於鬧市區,才不過六點,華燈輝映,車流如織,車子阻了半小時才馳進小區的地下車庫。

和樂自然不敢讓老師一條龍服務,趕緊打開門,下了車後,在車旁立正站直,若非駕駛座是自己開的門,倒真像下屬畢恭畢敬地迎接來視察的領導。

於端陽彎了下唇,“走吧。”

兩人進了電梯,萬幸已經到飯點,電梯沒有第三人。

她看到老師按下“25”。

前有鏡面不銹鋼,後有鏡子,和樂眼觀鼻鼻觀心,一層按兩秒停留來算,到二十五樓需要四十八秒。

她默數到三十,猛然想起一個問題:“老師,可不可以問一下……”

“嗯?”

“就是……我應該叫您、母親什麽?”

叫師婆,可師婆在古代是巫婆的別稱。老師是她的長輩,長輩的長輩……難道她要叫奶奶?老師的媽媽應該挺年輕的吧,她怕叫老了。

“我媽不講究這個。就叫阿姨吧,她應該不希望這就變成奶奶輩的。”

“知道了。”

阿姨……阿姨……

和樂念著念著臉就紅了,思路不知這麽就拐到了電視上,婆婆媽媽愛看的電視劇裏,好像女孩子到男孩子家裏,也是叫阿姨的。

她猛地晃了下腦袋,開始默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於家是指紋鎖。

跟在電梯裏一樣,和樂一路盯著前頭牛仔褲的褲腿,打開門後也不敢多看一眼,直到一道女聲揚起:“你回來得倒巧,對了,你說多個人吃飯,人呢?”

躲在後頭,不敢出來呢。

和樂在心底答應一句,正打算蠕動而出,正在這時,一條白色身影猛然躥跳而來,並且直接躥上了老師的胳膊。

後者順勢擡起手臂,將之攬進懷裏。

和樂這才看清那條白色身影是……滾滾。

屋子裏的人搖頭嘆息:“這夥計我是沒法管了,一整天也就你回來這會動動筋骨,平時就是跑不如走,坐不如躺,再這樣下去,以後的貓窩都要定制了。”

“胖點好。”於端陽邊走邊說。

和樂的註意力一直在滾滾身上,無意識跟進去。

男人冷不丁側過身,室內的光線打來,女人望過來的時候,她正咧著嘴、晃著手,熱情地和滾滾打招呼,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

第一個照面,和樂的腦子裏只有三個字——好漂亮!

柳眉鳳目,山根秀麗,紅唇白皮,哪怕女人還圍著圍裙,長發只隨意挽起,依然美得讓人屏息,真要形容,只有“女神”二字堪當。

路茯苓同樣大吃一驚。她清心寡欲坐懷不亂愁煞人也甚至需要重新審視其性取向的兒子身後突然冒出個女孩子,她怎麽能不吃驚?

這個女孩子……皮膚很白,氣質很乖,整個人幹凈得像個涉世未深的……未成年,哦不,不是看著像,而是根本就是,原來她兒子好這口?

不行不行,速效救心丸,速效救心丸……

路茯苓扶住桌子,差點沒厥過去。

於端陽一看便知路女士的思路這會已經歪向不歸路,出聲介紹:“媽,這我學生,叫和樂。”

和樂認為如果要形容她此刻臉紅的程度,大概是——紅得發紫。

她深呼吸數次,還是原先那管牙膏,這回更加勉強,才擠出三個字:“阿姨好。”

學生?只是學生哦?

不過於二五,你帶個女學生回家,你覺得你媽我的心臟能好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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