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條逼仄的小巷，兩堵墻的間隔不過兩三個人，隔得老遠才見到一家住戶。

他們要找的這家店在巷子中段。

店面很小，也不精致，原始的卷簾門，水泥地面，連櫥櫃都是老式的鋁合金包綠色玻璃，不過店面十分整潔，地上沒有她在巷口見到的橘皮瓜子殼，所有物事擺放齊整，一眼即了然。

老板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男人，短襯短褲，蓄著小胡子，面容倒是整潔，不見邋遢。

他們到的時候，老板剛打發了幾個熊孩子，見到來客，他笑瞇瞇地問：“怎麽今天來了？”轉目看到和樂，他托住下巴，隨即目瞪口呆，表情很是滑稽。

“這位是……你小女朋友？”一頓，“你小子可真會做人，不找就不找，一找這麽小？”

這小女娃清清秀秀幹幹凈凈的，初中畢業了沒？

於端陽輕咳一聲，“哥，這我學生。帶她來玩玩。”

和樂臉漲得通紅，內心默念不能給老師丟臉，硬著頭皮做自我介紹：“叔叔好，我叫和樂。”

“哦，原來是學生啊。”小胡子咧嘴一笑，“小朋友，可不怪我認錯人，你老師平時都一個人來的。”

和樂心中動了動，這話的意思，她是第一個和老師來這的人？

好榮幸。

“小朋友進來隨便看。”小胡子豪邁地一揮手。

和樂抿唇，側頭征詢意見，於端陽翹了下嘴角，“就是帶你來玩的。”

她臉莫名一紅，就覺得這話聽著莫名親昵。

店裏陳列的東西倒是很雜，都是玩的，總結起來，這家店陳列的是童年與懷舊。

騎的竹馬、踩的高蹺、滾的鐵環……連她小時候玩過的泡泡膠都有，一管膠加一根塑料棒的簡單配置就能吹出泡泡，和剛才的水泡泡不同，膠泡泡很牢固，能一個個粘連在一起，還能隨意改變形狀，以前經常有同學拿來做葫蘆**心。

“老師每年給我們的六一禮物都是這裏買的嗎？”和樂看得眼花繚亂，邊看邊問。

她聽麻芯說過，不止他們這屆，於老師帶的前兩屆學生也過六一。

“大部分是。不過，不用買。”

“嗯？”

“的確不用買，我店裏的東西免費玩。”小胡子做了解釋，“至於你們於老師嘛，我偶爾還是會沖他要點回報的。比如，讓他去擺攤賣棉花糖。”

和樂微微瞠眼，“賣……棉花糖？”

“對啊。每年六一前後，我都得去幾個游樂場。主要你們於老師那張臉好使，上哪小朋友都紮推來要，我啊，就是倒貼，他們都覺得我是個騙子。唉，這個看臉的世界啊！”小胡子痛心疾首。

和樂安慰之：“您長得挺面善的。”

“我看你下一個詞就是和藹可親了吧？”小胡子更加痛心疾首，捂住胸口，“別，我受不了這個委屈！”

和樂抿唇一笑，轉開話題：“小朋友為什麽會覺得您是騙子？因為棉花糖也是送的嗎？”

“當然，可不能賺小朋友的錢。六一嘛，開心最重要！”說著，沖她眨眨眼，“小朋友要不要吃？”

和樂悄悄望身邊。

“看你們老師做什麽？又不是家長！家長也不住海邊吶，管那麽寬！”小胡子出聲調侃。

和樂再度鬧了個大紅臉，跟著進去了。

店裏的棉花糖機是最老式的，和樂五六歲時還常見到，鐵皮做的出糖器，旁邊放著竹簽筒和白糖，擦拭得十分整潔。

小胡子開了機器，“這可是老古董了。”

“但是保存得很好。”

“那必須的。”

四個字，暗含溫柔。和樂詫異地看過去，對面依舊一副笑嘻嘻的老頑童樣，與之前無異。

小胡子吆喝道：“對了，讓你瞧瞧你們老師的手藝，端陽，你來做一個。”

於端陽沒拒絕，他走至機子旁，試了下中央加熱裝置的溫度，見差不多了，往其中加入一勺白糖，隱約幾縷白煙上騰，他相繼又加了三勺，而後抽出一根竹簽伸進機子，分神看和樂，見她目不轉睛，一笑，“開始出糖絲了，做棉花糖就跟地球運動差不多，這根竹簽既要自轉，也要公轉，速度要快而勻，不然棉花糖容易坨在一起。還有中間這塊溫度高，註意別貼到。”

這個類比堪稱新穎。

和樂受教地點點頭。

出糖器持續地小聲“嗡嗡”，不一時，糖絲陸續出現，雜亂得如同萬裏晴空裏幾筆寫意的雲，經竹簽公轉加自轉運動後，乖順地繞著簽身，越來越大，越來越蓬松，成了一團工筆的雲。

看上去軟綿綿的，讓人想吧唧咬上一口。

小胡子掃了眼和樂直勾勾的眼神，笑問：“是不是挺想上手的？”

後者點了下腦袋。

“行，那你先說說科學原理，這棉花糖是怎麽做出來的？”

和樂聽出這是在逗她，就跟小時候大人逗小朋友說話一個理，不過她依然認真做了回答，指著加熱裝置，“這裏溫度很高，把加入的白糖溶化。”她又指向加熱裝置旁邊的小孔，“離心力把溶化的白糖從這些孔裏甩出，液體遇冷凝結，成了糖絲。”

像是沒料到小女孩能答出這一問，小胡子驚訝地“嗨喲”了一聲，“學霸啊。”

和樂笑得靦腆，“這個只是基礎知識，而且是小時候一個做棉花糖的叔叔告訴我的。”

“學霸記憶力通常都比較強。”

“……”如果一定要誇的話……

“嗯，我是學霸。”

小胡子一楞，下一秒，仰天就是一長串的“哈哈哈”，笑完，瞇著眼道：“這就對啦！誇你，就受著，別不好意思。你老師這麽自戀的人，怎麽能教出你這麽低調的學生？”

“老師不自戀的。”和樂望著對面，神色嚴肅地反駁。

小胡子不以為然：“那是你沒見過他年輕時候的樣子，可別提有多狂！”

“老師現在就很年輕，而且，老師這麽優秀，是自信，不是自戀。”她更加一本正經。

“得，又一個被你蒙蔽的啊。”小胡子拿胳膊肘頂了頂旁邊的沒事人。

於端陽專心做棉花糖，任由兩人battle，這時候才說了一句：“我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和樂配合地點點頭，腰桿都直了起來。

小胡子“嘿”了一聲，“你們師徒倆一唱一和的，倒挺默契啊！惹不起惹不起！”

於端陽瞥一眼他，大意是“我有徒，你有嗎”。

“……”挑釁，絕對的挑釁！

鬧了一陣，棉花糖也差不多做好，於端陽把東西遞給和樂。

畢竟是老師做的，和樂並不想謙讓，可是她一個小輩也不好先行大快朵頤，於是道：“我等涼一點再吃。”

“小朋友是想自己做吧？”

“可以嗎？”

“當然，問題你都答出來了。”

小胡子答完才發現自己是自作多情，小朋友問的對象可不是他，瞧瞧，等他身邊這個首肯了，才見小朋友真正上手。

他不禁謔道：“端陽，你這帶的到底是學生還是小媳婦啊？”

和樂正在試溫度，聞言，手上劇烈一抖。

下一秒，一只手伸來，攥住她腕骨往外拽，“中間這塊不是鬧著玩的，註意別貼著。”

和樂只覺腕間的手比加熱器要燙得多得多，心臟的頻率迅速增大，視線落在那只手上。

修長、白皙、溫暖，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能聯想到的只有“幹凈”一詞。

而且看上去比她的大好多，她的手握腕骨時，勉強能多出一個指節，而老師卻是輕輕松松就包住。

她一時出了神，連答應一句都忘了。

於端陽註意到這點，立刻放開她，答身邊：“學生就是學生，哥，這個沒什麽好打趣的。”

小胡子嘿嘿笑道：“也就開個玩笑，我還能不了解你嗎？‘學高為師，身正為範’八個字，你家老爺子是往你腦門上刻的。”

身正為範……

和樂垂下睫毛，沈默地舀了一勺糖。

而後，她照葫蘆畫瓢，又是公轉，又是自轉，手裏的棉花糖很快便成了型。

“小朋友悟性不錯。”小胡子誇了一句。

和樂輕聲道：“是老師教得好。”

糖絲漸漸變少，和樂看差不多，取出棉花糖。

小胡子伸手：“我來嘗嘗小朋友的手藝。”

“……您不是不吃嗎？”

“小朋友的首秀我肯定要捧場。”

和樂心道，您也可以不用捧場的。

“這個，是給老師的。”

她知道老師不喜歡吃甜食，月餅、湯圓、草莓蛋糕，諸如這些甜點，她看他都是皺著眉吃完的，這才做了個小號的棉花糖。

孰料被點名的人接了話，直截了當：“我不喜歡吃這個。”

聲音低低的，連不領情的樣子都溫潤如玉。

和樂腦子裏“嗡嗡”兩聲。

連小胡子都詫異得乜斜著眼，怎麽回事，小老弟？欺負人小孩呢？

於是，他樂呵呵地抽走和樂手裏的棉花糖，“他不喜歡，我喜歡！我吃！”

他吧唧一口下去，糖絲還熱乎，黏性大，瞬間黏了他半張臉，看上去十足的滑稽。

和樂勉強扯了下唇角，也抽走出糖器旁的棉花糖，安慰自己，這好歹是老師做的。

結果嘗一口，又酸又澀。

小胡子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二人間打轉。

學生只是學生？或許是。

不過，老師顯然不只是老師。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真的好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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