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期一天半的運動會說快不快，說慢不慢。

周六上午的最後一個項目是男子4*100米決賽，行健向來把最刺激的項目放在最後，操場歡呼聲此起彼伏。

一班成績不賴，尤其男生的表現可圈可點，除了好不容易被勸動出山的宋禦不出意料吊打其他班的非特長生，還有兩名男生拿了獎牌，女生在體委和班長的帶領下，勢如破竹，拿下三個第一。

4*100米決賽上，最後一棒宋禦力挽狂瀾，把排在第四的不利形勢扭轉至第一，團體項目分高，算算總分，一班最終排在第三。

學生運動會由此圓滿落幕。

會後，回家的回家，吃飯的吃飯。

和樂婉拒了麻芯一起去校外吃飯的邀請，在食堂吃過午飯，她沒去圖書館，回了寢室，打算趁雙休日天晴，把校服外套洗了。

洗到一半，傳來鑰匙插入鎖眼的動靜，再後門被推開，麻芯的聲音清晰起來：“仁仁，你別著急整理行李回家啊，我們班這周留校的女生這麽多，都是為了下午看於老師跳高，你不想領略一下巨型少女心收割機作業現場嗎？”

接收到“於老師”三個字，和樂手上動作不覺慢下來。

宋薏仁接了麻芯的話：“我約好今天下午去做覆檢，不去了。”

“覆檢啊，好……吧，身體重要。”麻芯聲音拖得老長，明顯失望，路過衛生間，看到裏頭有人，定睛一望，大為詫異：“誒，和樂你怎麽回來了？”

和樂很少在中午回寢室的。

“我回來洗衣服。”

麻芯興奮地扒住衛生間門，“和樂，那下午的教職工運動會你去不去看啊？”

“不去了，我還有數學卷子沒做。”

“啥？”麻芯半邊嘴角提起，臉上的嬰兒肥處於不可置信的高隆狀態，“數學卷子？這東西和於老師有可比性嗎？”

“一定要去嗎？”

麻芯以為她沒聽到之前的對話，睜眼說瞎話，“要不要去你看班長嘍？連她都留下來了。喏，現在還在安撫那個宋巨嬰。仁仁不去，是為了做覆檢。”

米容容也在，倚著床尾，打字動作沒停，說了三個字：“不勉強。”

麻芯氣煞，重哼一聲，“臭容容，配合我一下會死啊？”

和樂捏著衣服，維持原答案：“那我不去了。”

******

午後，圖書館人煙稀少。

和樂找到慣常坐的位置，剛翻出數學試卷，靜謐空間響起腳步聲，不多時，餘光裏出現一雙紅黑球鞋，停在桌邊。

她認出這雙鞋，眉心不由皺起。

“這裏有人嗎？”

和樂按捺下煩躁，搖搖頭。

對面位置有人落座，她輕吸口氣，專註寫自己的。好在對方沒再問什麽，她集中註意力，不多時便進入飛行模式。

等她再擡頭，試卷已經翻頁。

“你的解題速度又快了。”男聲再度響起，剛過變聲期，稍嫌低沈，又帶點還未散盡的少年感。

陡然冒出的聲音嚇得和樂懵懵然擡頭，目光滑動，正撞上一對烏黑的眼瞳。

昨天還穿著田徑服的少年換了一件白衛衣，奶油膚色，絲毫不遜於身上的衣服。

出於禮貌，她回：“我沒測過。”

“你現在選擇加填空再加計算前兩道，不用一小時。”

說著，許鏘拿過她的試卷掃了幾眼，再推還，“文數真的比理數簡單很多啊，我一直以為你會選理科。而且，我明明看到你選了理科，就因為喜歡歷史，又改了文？”

和樂本不想答，又怕對方糾纏，隨口應了。

許鏘笑了下，眼珠子占了大半個眼眶，明亮好看，“我還以為，”他語速刻意一慢，“你是為了躲我呢，跟昨天一樣。”

和樂眼睫輕顫，沒吭聲，打算繼續屏蔽對面，偏有人不遂她的願。

桌子下的右腳被人碰了下，“好歹做了一年同桌，你這麽冷漠很傷人的。”

她受驚地縮回右腳，對於許鏘的糾纏大為不解。

明明高一下學期，許鏘已經不那麽愛作弄她，現在兩人都不是同桌了，他又來招她幹什麽？昨天運動會是，今天又是。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和樂加快了解題速度，期望能早點離開。

見她筆下刷刷，絲毫不受影響，許鏘一挑眉，“下午有教職工運動會，你不去看？”

她攥著筆身，分神答：“不去。”

許鏘打量著她的臉，突然道：“真的不考慮摘眼鏡嗎？”憶及之前被驚艷的一幕，又是輕笑，“不過，不摘眼鏡也好，本來就夠多人盯著了。”

圖書館沒多少人，空間寬敞，即便是竊竊私語都有回音，更何況是如此明目張膽的散講。

和樂忍無可忍，放下筆，小聲道：“許鏘，圖書館禁止交談，可以請你不要說話嗎？”

對面桌面上攤了一本書，一小時才翻過單薄幾頁，所以，這人的目的就是來找她散講？他不是很討厭她的嗎？

註意到她的視線，許鏘的註意力也轉向那本書，一本在書架上隨便抽取的外國名著。

“想看？我可以借你。”

和樂不答，她沒對付賴皮的經驗，只能重新提筆，寫自己的。

三秒後，桌底下再度傳來動靜，這回是兩只腳一起被抵住，她退，他進。

耐著性子寫完計算第三題，和樂收拾好桌面上的文具和試卷，提起書包走人。

不想落把柄，她輕語：“再見。”

“脾氣見長啊。”許鏘咕噥一聲，下意識揣起桌上的書追出去，過安檢時，忽然響起刺耳的鈴聲。

幾米開外坐著的管理員放下報紙，透過金邊眼鏡瞟他一眼，“同學，走私是不對的，去，把書借了再走。”

許鏘看著手裏的名著，皺眉，那頭目標人物已經拐過彎，看不見了，正打算隨意塞進一個架子，管理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索引號會不會看？不會過來，我教你。”

“……”

見許鏘沒跟上來，和樂加快腳步，出圖書館時，謹慎地選了後門，繞過圖書館和藝術樓，正打算往高一教學樓走，耳膜裏忽然充斥人聲，鼎沸喧騰，腳步不覺一滯。

聲源是……操場。高一教學樓和操場距離百米不到，尖叫聲、掌聲、哨聲不絕於耳。

她心下納罕，下午觀賽的人真這麽多嗎？分貝聽上去沒比昨天低多少。想及剛才麻芯在寢室的話，她只覺心頭癢癢。

腳步往教學樓挪了幾步，又停住，第一次在學習和放松之間搖擺不定——

現在去教學樓肯定低效率，與其學習，還不如去放松一下；

不行不行，學習第一；

去看看吧，反正就剩兩道題了。

經過數輪角力，心底那個說要學習的小人最終被不要學習的小人踩在腳底。

她邁步往操場走。

離得越近，喧聲越大。

教師運動會的紀律要松許多，操場幾個方位的門都無人看守，她在一扇門邊站定，目光第一時間被吸至跳高場地。

隔得不算遠，她看到一名老師正在過桿，頭輕松過了，背約摸是擦到了桿子，後者不堪摩擦，三秒後，隨著掉落在墊子上的身體滑落。

沒過。

那名老師從墊子上彈起，搖搖頭，徑直走向直道正在做準備的男人。

那人穿白色T恤，底下是一條黑色長運動褲，比起之前那名老師的穿著要累贅得多，不像要跳高的裝束。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那人正是於老師。

做完熱身後，老師開始助跑，兩條長腿擦著風，先是直線助跑，而後轉為曲線，速度越來越快，繞過一個漂亮的弧線後，在距離橫桿約半米遠處，一躍而起。

頭過桿、背過桿、腰臀過桿、小腿過桿……

視線中，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而這一回，橫桿依然穩穩架在那。

和樂聽到四周響起尖叫聲，應和著她心裏的聲音。

她看電視上的賽事轉播會留意解說，也觀看過幾場世界性的跳高比賽，跳高重視起跳點，貼桿太近或太遠都不好跳。

而方才老師的起跳點離桿極近，這種跳法接近於野蠻的拔地而起，需要過硬的實力。

和樂始終感到不可思議，比身高還高的桿子，人的第一反應該是畏懼才對，運動員看上去怎麽就一派輕松呢？

跳高場地熱鬧非凡，先是驚呼泛溢，而後是紛亂的起哄，動靜連她這都能接收到。她看到另一名男老師捶了下於老師的肩，末了，老師重新回了起點，那根橫桿也被移動，往上。

原來是要增加高度。

起哄聲越來越大，橫桿距地面也越來越遠。

她忽然起了念，想知道老師接下來要挑戰的高度是多少。腳步不由自主地往那頭移去，移到一半又停下。

那裏有人，很多很多人。

攢動的腦袋、張合的嘴唇、窸窣的聲音……

和樂微感暈眩。

旁邊有人提醒她：“同學，讓讓，這邊要跑800了。”

她這才反應過來，紅著臉疊聲道歉，幾步退回門口。

驀地，操場揚起高分貝的尖叫。

她心跳加速，匆匆望向聲源，只來得及捕捉到老師身體輕松越桿，弧線流暢。

周圍有歡呼，有叫喊，充斥著不可思議的驚嘆。

和樂看著看著，禁不住瞇了下眼。

下午兩點多的陽光還有些耀眼，這一刻仿佛過分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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