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端陽一眼認出女生是他們班的學委，腳步不由滯住。同行的老師跟著停下腳步，“怎麽了，端陽？”

被問的人沒答，兀自盯著裏頭。

要測視力的緣故，小姑娘摘了眼鏡，目前在測左眼，便拿了紙杯遮住右眼，從他這個角度看去，露著的那只眼上下眼瞼距離大，眼珠子也大，黑而清亮。

體檢老師開始就指向倒數第二行，小女孩眼都沒眨，直接搖頭說看不見，倒數第三行，她照舊搖頭，又上移一行，這回她沒猶豫，相繼報出“上”、“右”、“左”三個方向，都對。體檢老師便又舉著教鞭指向倒數第三行，結果她依舊沒有絲毫猶豫，搖了搖頭。

體檢老師沒再盤桓，在體檢表上寫下數據，同時提醒，“換一只眼。”

於端陽望著這一幕，眉心皺起。

依照本能，當看不見時，人的第一反應是瞇眼去看，尤其當上一行明確看得見而下一行看不見時。

他側過身，看向視力表。他所在的位置距離視力表超過五米，大於正常測試距離，倒數第一行看得有些吃力，沒錯，他的第一反應同樣是瞇眼去看。

而她沒有。

“端陽，你幹嘛呢？”

於端陽瞥向身側，“老白，你近視幾百度？”

老白：“一只兩百，一只兩百五。”

他隨手摘下老白的眼鏡，“看一下倒數第三行，第一個？”

摘下眼鏡的瞬間，老白瞇了下眼，往視力表看時，同樣無意識瞇起眼。

得到結果，他把眼鏡歸還，“走吧。”

老白戴上眼鏡，頗感莫名：“怎麽了這是？”

於端陽邊走邊問：“老白，你認為一個近視的人不戴眼鏡是為什麽？”

“唔，有為了好看的，有些人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的區別大著呢。還有就是戴了隱形你沒看出來，再就是度數不高，覺得沒必要戴，戴著也不方便，洗澡啊、睡覺啊，尤其吃火鍋的時候都得摘。總之，原因多了去了。”

老白有些不解：“我說端陽，這問題不像你提的啊，一點都不嚴謹。”

他笑笑，“我隨便問問。”

既然近視不戴眼鏡的原因這麽多，不近視戴眼鏡的原因想必也多。

類比一下，為了好看？且不論報到日都穿校服的小姑娘對外形會有多在意，依他剛才所見，眼睛不大可能成為其減分項。

那就是戴著方便？眼鏡可算為屏障，可以用來……擋風沙？江州空氣質量不佳，刮妖風的機會卻不多。

說起屏障……

他曲起食指壓了下額角，中午看到的那幕再度閃現腦海，小姑娘離座後三步一回頭，像是在怕……誰動了她的餐具。

一班的體檢表在晚自習前被收上來，於端陽隨手翻了下，一溜的正常。

翻到其中一張，他手不禁頓住，體檢表的名字都是學生自己寫的，這張上的“和樂”二字清清瘦瘦，有棱有角，和本人的黑板字接近。

上面的左右眼視力都是4.9。

4.9代表輕微近視。

他掃下來，看到肺活量時微微一頓，小姑娘看著瘦，肺活量竟然有3100。檢查結果多有偏差，總差不太多，這個數字，男生都不一定達得到。

看來挺愛運動。

這一結論令他想起前幾天收上來的體育選修表。

現在的孩子普遍金貴，從小湯藥餵養，家長各種報補習班，倒是沒見過報體育相關的，鍛煉機會和年齡成反比，尤其高三，一群人窩在空調房裏，能好幾個小時不動彈。

他馬上要出的那個罰跑制度沒硬性要求，走也好，跑也好，達到目標圈數就行，最大的目的不過是讓學生別黏在座位上。

上心學生的體育成績，他瀏覽了選修表，上頭男生無一例外選了籃球，女生幾乎都選排球，只有一個人例外——他們班的學委，選了籃球。

一個人選了籃球。

又是一個人。

******

九月，比起開始第一輪覆習的高三，高一高二的學習節奏相對平靜，課業剛剛開始，即將到來的月考也在十月份，沒到九月三十，緊迫感不強。

學生會和社團陸續開張招新，校園活動漸漸豐富起來。

每周四是高一高二最喜歡的日子，一來馬上到周五，二來班會和社團活動都安排在周四下午。

“十一”前的周四則相對煎熬，因為連放七天假，周末要連上兩天課，等於上足一周。

下午

第三節班會，適逢中秋，班主任什麽材料沒帶，臂彎間夾著一張餅進來了。那張餅大如盆，有申請吉尼斯紀錄的野心。

於是驚呆了班裏一票人。

在眾人懵圈的視線中，班主任拿出水果刀，開始慢條斯理地切月餅，最後分了五十來塊，在臺上吆喝道：“五仁月餅，純手工制作，小時候的味道，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看著別人吃。”

在月餅界，五仁是當之無愧的流量，擁有眾多黑粉。

可班主任親自托著月餅下來派發，班裏誰敢不捧場？就是發傳單，光看這張臉不還得接一張嗎？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這張大月餅的用料堪比切糕，裏頭瓜子、花生、杏仁俱全，沒有看起來廉價的青紅絲，一口咬下去，餡柔軟，料酥脆，甜度也剛好，味道竟然相當不錯。

幾個女生嗜吃月餅，問起班主任的采購途徑。

後者笑道：“親戚做的，以前是糕點師傅，現在退休了，每年中秋只做五十個，專送親朋好友。和我們家關系好，給了兩個。”

“哇，還是限量款嘍？”

“差不多。”

“老師好有心啊。”

“快要月考，用月餅收買你們，劃算。”

和樂喜歡吃甜食，她小口小口咬著，越吃越覺著好吃，這個月餅裏除了餡料，還有老師的心意啊。

有了班主任五仁月餅的慰藉，七天課好歹不那麽煎熬一些。

周日下午最後一節是物理，這門課原本就討班裏人的嫌，加上大夥盼放假，尤其課上一半，隔壁二班突然傳來雀躍的歡呼聲，顯然是提前下課，更是消了他們聽課的心思，物理老師見“大勢已去”，揮揮手，下課！

“和樂，我還要趕飛機，先走了！國慶快樂！”

麻芯昨天就提起要和爸媽去旅行，行李箱一早就拖到教室，一聽號令，抓起書包帶就要沖出教室。

“嗯，國慶快樂。”

麻芯的身影眨眼消失在後門。和樂則是繼續整理回家要帶的書和練習。

“十一”假期一貫是結婚的好日子，宿管阿姨因為女兒結婚，要火速往家趕，早幾天就通知過，讓她們這些“駐校生”務必今天下午就回家。

和樂放學後便打算去圖書館還書，順便再借兩本書回去。

到圖書館，在電腦上搜索書名，得到檢索號後，她往書架方向走。

找到外國小說的架子，她快速瀏覽而過，很快鎖定目標，在書架最頂層。她踮起腳，抻長手，只能碰到最頂層的架子邊緣。

和樂沈思片刻，原地起跳，帆布鞋落地後幾乎沒有產生噪音。她左右看了下，又望了望前後，都沒人，確定不會打擾到他人後，她把腳踮到極限，用手撥書，撥開一點是一點。

收效甚微。

她深吸口氣，往上一躍。

和樂彈跳力不錯，跳起來差不多能夠到書脊最上端。她一點點把書往外撥，最後，那本書重心不穩，直接做自由落體運動。

她輕松接住書，拍了拍頂部的灰，轉身打算尋另一本。

書架另一側赫然站著一個人，正直直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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