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開始，以為她和我是一樣的，那一天她問我的那句話，我從十三歲，一直記到了現在。

沈知魚走了之後，江驍點燃了一支煙。

被雨水打濕無法跳動的火焰，倒映在他的瞳孔裏，明亮而後熄滅。

他一個人坐在沈知魚剛剛坐著的位置，試圖在沙發上尋找她的餘溫，可惜除了沙發上扔著的、還帶著濕意的毛巾，整間房子裏沒有一點她來過的痕跡。

江驍沈悶的吸著煙，接著緩慢吐出一個煙圈。

煙霧繚繞之間，他的眼眶竟是已經紅了。

他是在十三歲那一年遇到沈知魚。

那一年的沈知魚十一歲。

小姑娘長的像個洋娃娃，穿著好看的小裙子，趴在窗臺上好奇的打量著新的鄰居。

她是鮮活的。

像是希望。

他一開始以為他們是一樣的。

江驍幾乎從來沒有看見過沈知魚的家長，也就是沈柏中，那個時候的他單純的以為沈知魚也和他一樣，都是爹媽不疼愛的小孩。

直到很久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其實從一開始，他們就是不一樣的。

江母並不是他的親生母親。

他的親生母親，是個不入流的陪酒女，一次意外之後有了他，女人自知無法踏入江家的大門，在得到一大筆錢之後，主動離開，再也沒有消息。

江家並不止他一個孩子。

但無疑，他是最聰明的一個。

江父來B市發展，沒有帶著他大哥，也就是江母的孩子，而是帶著他。

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江母本來就不待見他，在得知江父有意把江驍往接班人的方向培養之後更是暗中做了不少手腳，他因此沒少被江父責罵。

責罵還是輕的，更多的時候他都是江父發洩的工具，只要江父稍有不順心，一頓毒打是少不了的。

少年試圖反抗，但反抗的結局是更加殘酷的刑罰。

江母不會幫他，那些流著血的夜晚，都是他一個人撐過來的。

直到他遇見了沈知魚。

那日江父不順心，拿他出氣，沒有把握好手上的力度，杯子砸到了他的額角。

鮮血瞬間就下來了。

他沒有出聲，死死的盯著江父，而後露出了一個冷笑。

江父被他的眼神震懾到了，那個眼神陰森惡毒，就像是毒蛇一般，恐懼感盤踞在江父的心頭。

他想讓自己死。

那是江父在那一瞬間唯一的想法。

江驍沒有說話，帶著一頭血離開，打開家門的瞬間，他看到了對面的小姑娘，站在他門家門外。

沈知魚看著江驍的額頭，和他說了第一句話。

“你疼嗎？”

疼？

疼到麻木，就不知道什麽叫做疼了。

他搖了搖頭。

沈知魚哦了一聲，又問他：“那你要上藥嗎？”

江驍想要拒絕，沈知魚卻又先一步拉住他的手。

帶著給他力量的溫度。

他不知怎地，就跟著她回了家，小姑娘翻了半天才找到醫藥箱，然後扔在他的面前：“我不太會，你自己試試上藥？”

他也不會。

兩個人面面相覷，然後沈知魚動了手：“先說好，弄疼你一概不負責。”

然後小姑娘又對著他笑了笑：“我盡量清點，你不會疼的。”

不會疼的嗎？

其實還是疼的。

不似平時自我麻痹的疼痛，而是刻入骨髓，一直疼到心裏的疼。

疼的他直接哭了。

沈知魚慌了手腳：“你別哭呀，我再輕點，你不要哭呀。”

常年生活在痛苦裏的人，哪怕別人只給他一絲溫度，都會想要抓住。

那天夏天，沈知魚對他釋放的善意，成為他黑暗人生，唯一的亮光。

——人們都是向著有光亮的地方走，唯有我，想要用黑夜把光亮覆蓋，想要把她一起拉入地獄，從此萬劫不覆。

他一直陪著沈知魚到她上高中。

他本來以為他們兩個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等到沈知魚大學畢業，他就去把這個姑娘娶回家。

可是沒想到，沈知魚高一那一年，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她向學校提出休學，加入了一個名叫YS的英雄聯盟俱樂部的青訓營。

那個時候的他，還不清楚玩游戲到底有什麽意思，只知道因為這個游戲，他見不到他的小姑娘了。

青訓營是封閉訓練的，除非大假期隊員一律不準回家，訓練的時候手機沒收，睡覺的時候手機也會沒收。

他每天只有一點點時間和沈知魚說話。

可小姑娘的時間卻越來越短，到最後幾乎都不會回他的消息了。

江驍感到恐慌。

他第一次逃學，去沈知魚所在的基地看了一眼。

也許是老天爺也眷顧他，他剛到達YS的基地，就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可下一秒，他的微笑就凝在嘴邊。

他看到了沈知魚旁邊站著一個男孩。

男孩跟在她身邊，眼神流轉滿是懶散，他抱著一大袋零食向沈知魚抱怨：“上天可真不公平，你每天吃這麽多零食都不胖的嗎？”

沈知魚拍他的頭，卻因為夠不到而悻悻收回手：“我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得多吃點嗎？好啦不要抱怨了，回頭我分你一點，不給小胖他們。”

“行，說好了，你得分我。”少年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可快點長大吧，咱們俱樂部的未來就指望著你了。”

“可得了吧恒哥，請你不要這麽擡舉我。”她笑起來，眼神明亮：“你可得堅持住，我可不想等到明年我可以上的時候，年老的董恒同學因為太菜失去了上臺的機會，我們可是說好了要一起去拿冠軍的！”

“滾蛋，別咒我。”少年拿起零食包，佯裝要丟掉：“再多說一句話，你的零食就保不住了！”

“哎呀，我錯了呀，恒哥你不要扔我的命根子啊！”

女孩每說的一句話，都刺的他生疼。

他忽然意識到沈知魚已經不是那個和他在黑暗中一同舔舐傷口的姑娘了，她擁有璀璨的未來，身邊會有無數別人。

那些人的名字，都不叫江驍。

她怎麽能背棄自己。

怎麽能。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黑暗的，為別人點燈的人，終會因為自己手中的燈光熄滅，陷入永久的黑暗。

他開始跟蹤沈知魚。

少女的行蹤很好掌握，她們訓練的時間極長，除了吃飯的時候有一個小時的時間防風，女孩幾乎沒有時間走出基地的大門。

饒是沈知魚神經再粗，長時間也能感覺到有人在跟著自己。

她用了點小計謀，在一個轉角處，閃身看到了他。

他看到了少女眼中一閃而逝的錯愕。

那一天，某偏遠的山區暴發了山洪，江水淹沒了整個村莊，新聞翻轉著播放，告訴大家有多少人受傷，又有多少人死亡。

沈知魚問他：“你為什麽要跟蹤我。”

情緒在一瞬暴發，他現在想想，可能那時他情緒爆發給小姑娘太大的沖擊，她開始逃避。

也開始拒絕再和他有關聯。

他像一只困獸，困在黑暗中，死命的要抓住那一絲光亮。

他後來終於明白他和沈知魚最大的不同。

同樣都是困在黑暗裏，他所做的，是同歸於盡。

而沈知魚，則會沖破黑暗，一路向前。

在沈知魚搬到自己的公寓之後，他無視了沈柏中對他的暗中警告，開始頻繁的騷擾沈知魚。

他當然知道沈柏中會因此對付江家。

他就是想看江家完蛋。

他的父親，幾次把他鎖在房間中，阻擋他去見沈知魚。

那一年的他，終於舉起自己的拳頭，狠狠地揍到了他自以為是的父親臉上。

看著江父不可置信的目光，他忽然覺得暢快。

這麽多年的忍耐，在一瞬間化作暴戾。

他找到沈知魚，用請求的姿態懇請她和他談談。

他利用了沈知魚的心軟。

利用了他們小時候的情誼。

毫無防備的姑娘被他逼到墻角，手中的刀沾著他的血，他忽然想起他們兩個人第一次見面。

她問他：“你疼嗎？”

他心思裂肺的疼，可他說不出口。

他想，若是沈知魚的下一刀還向著他，他就把刀搶過來，狠狠地給上她一刀。

兩個人一起死。

總好過一個人。

然而沈知魚沒有，她點了火，主動要和他同歸於盡。

他在那一瞬間，忽然慌了。

他不想要沈知魚死。

他知道的。

她不能死。

火勢越來越大，他的眼睛裏都是她不停咳嗽的模樣，耳邊是尖叫和報警的呼喊，他在火光裏淒涼的笑了起來。

他還是不能看著光熄滅。

——她喜歡欺騙自己，心理醫生說那種病叫做虛假記憶綜合癥，可我知道，她只是不想記得我。

他第一次見到陸見嶼，並不是在KPL的賽場上，而是更久之前。

盲眼的姑娘傻兮兮的蹲在樓梯的後門，半哄半騙的講了個騎士公主的故事，然後那個傻逼，真的就信了。

然後真的帶著她跑了。

沈知魚失明之後，江家承受了沈柏中全部怒火，一夕崩塌，而沈柏中之所以留下他，不過也是因為最後他良心發現，救了沈知魚。

但同樣也不會讓他再見沈知魚。

沈柏中向來分明。

他輾轉多次，直到跟了宋詩懷，才打探到了沈知魚的消息——她忘記他了。

他知道沈知魚向來會自我欺騙，比如面對沈柏中的時候，可他沒想到，沈知魚竟然把他忘得幹幹凈凈，就像從來沒有過他這個人一樣。

他不死心，還想去見沈知魚，但每次她的旁邊，都多了一個陸見嶼。

宋詩懷不讓他動陸家。

宋詩懷對他的控制欲，讓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他們都是偏執到極點的人。

可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想要在沈柏中手下喘息，唯一的方法就是跟著宋詩懷。

他和宋詩懷說，他想毀掉沈知魚。

他是真的想要毀掉。

他不喜歡看著她對別的男人笑，也不喜歡看她對別的男人說愛，更無法想象，她有一天會變成別人的新娘，與別人共度餘生。

可他也知道，他是真的做不到。

他一生唯一的心軟，全部的執念，都是三個字。

沈知魚。

沈知魚啊。

江驍從櫃子裏找出了幾瓶酒，打開瓶蓋，猛灌了一口。

他的速度太快，人被嗆到，開始猛烈的咳嗽，咳到眼淚都掉了出來。

他學著沈知魚當時的樣子，狠狠地摔碎了酒瓶子。

一個一個的摔，他赤腳行走，玻璃渣與血液和酒精混合，觸目驚心。

他竟然不覺得疼。

她離開他的世界之後，再也沒有人問他疼不疼。

當然，就不會疼了啊。

他蹲下身，點燃火機，試圖在火焰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什麽都沒有。

他掏出手機，看著屏保上的宋詩懷，發出一聲冷笑。

他打開相冊，找到其中的隱藏文件，重新設置屏保。

少女張揚恣意的目光，眼眸裏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何其熱烈，將他灼傷。

江驍笑了：“沈知魚，如果我用這種方式離開，你會不會記得我啊。”

無人回應。

他將火苗觸碰到濕潤的地板上。

滿目都是紅色。

他一時之間分不清是血色，還是火光。

他終於能在沈知魚的心裏，留下一點永遠不會被遺忘的位置了。

江驍想。

哪怕如此殘破，哪怕如此不堪。

他終不忍親手毀掉他的光，但也終將自己覆滅。

沈知魚接到快遞，是一周之後。

彼時她已經從B市回到S市，董恒發了狠，全封閉訓練一周，每天只給他們一小時院內放風的機會，惹得黃堯每天怨聲連連。

她倒是沒什麽感覺，倒是有一種回到了YS的感覺。

但就是這一周的封閉訓練，讓她錯失了太多的消息。

沈柏中告訴她江驍死了的時候，沈知魚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可江驍的確是死了。

死於大火。

幾經勘查，警察判定為自殺。

是她離開的那天。

沈知魚聽到這個消息，半天都沒有說話，接著就去翻門外堆積成山的快遞，終於在最底層，找到了一個EMS包裹。

上面沒有署名。

沈知魚拆開包裹。

裏面裝著一個線圈本。

和一把玩具琴弓。

她顫抖著翻開，紙張泛黃，字跡陳舊。

是倪弦的琴譜。

沈知魚在琴譜的尾頁，找到了與倪弦不同的字跡。

陸見嶼站在她的身後，不敢去看江驍到底寫了什麽。

沈知魚靜靜的蹲在原地，良久，她起身，找姚春誠要了個火機，將那張紙撕掉，燃燒成灰燼。

當最後一點白色燃盡，她嘴角動了動。

陸見嶼看懂了她在說什麽。

她說。

如你所願。

那天醫院很亂。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理由從宋詩懷那邊出來來看沈知魚，卻意外發現有一個小偷在她病房外鬼鬼祟祟。

他想了想，趁著那小偷走出醫院外不註意，狠狠地給了他一拳。

他叼著一根煙，痞子一樣看著那個小偷：“我說的你聽清楚了沒有，我要你拿的東西。”

小偷被他揍得不敢反抗，連聲答應了他的要求。

等到沈知魚下一次和陸見嶼出去，他拿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還有一個，短的和玩具一樣的琴弓。

他給了小偷一大筆錢，然後又設計他在別處落網。

這些沈知魚都不知道。

他翻看著沈知魚如命一般的琴譜，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一句話。

合上琴譜。

他閉上眼睛。

——不要忘記，也不要回憶。

——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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