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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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初升, 冰雪消融, 海城在這個冬天把十多年來的雪都下了個盡。

陽光灑下來,連帶著醫院也增添了幾分生氣。護士和身邊同伴嬉嬉笑笑走向病房:“也不知道她今天會不會醒。”

同伴說:“醫生說就是這幾天了,想來也該醒了, 哎喲, 你這一臉愁苦的表情是怎麽回事, 病人醒過來難道不是好事?!”

護士點頭, 又搖頭:“她醒了, 我就見到她弟弟的次數就少了, 多麽可愛的小帥哥啊。”

和同伴道別後,護士繼續向前走,唉聲嘆氣的, 她拐進門, 床上穿病號服的女人靠著枕頭,正在發呆,聽到開門聲後她轉頭,陽光披撒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暖,護士看得怔了怔,隨即驚訝得跑到床邊:“裴太太, 您終於醒了,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嗎?”

俞箴頭痛欲裂,她剛剛醒來,現在腦中一片混亂:“裴煦呢?”

護士不知道送進醫院這三人詳細發生了什麽, 但她知道這位“裴煦”小姐的病情:“裴小姐送到醫院時……已經去世了,已經有人將裴小姐的屍體帶回家了。”

俞箴一陣沈默,裴煦死了?就這麽死了?她心裏說不上來的有些憋悶。

一幅畫面猛然沖進她腦海中,漫天火光裏,他渾身浴血地朝她伸出手,緩慢而堅定。

“……裴行簡呢?”俞箴問完,刷地掀開被子要下床,腳還未觸及地,腹部傳來的一陣劇痛將她瞬間擊潰,她捂著肚子側翻在床邊,護士趕忙跑上來:“裴太太,裴董還在昏迷之中,您腹部有刀傷,又流了產,地上涼,最好先在床上休養一陣。”

俞箴眉頭緊皺:“流產?”

護士訝然:“裴太太您……有兩個月的身孕,您不知道嗎?”

俞箴手覆在小腹上,對於這裏曾經出現過一個小生命,她竟然絲毫不知情:“不知道。”

良久,她問護士:“是男孩還是女孩?”

護士:“月份太小了,還查不出性別。”

俞箴眼眸微黯,沒再說話。她讓護士給她找來輪椅,推著她去了裴行簡的病房。裴行簡兩天前從ICU轉到普通病房,沈睡的臉上多了幾分生氣,俞箴握著他的手,輕輕牽引著罩在小腹上,兩只手重疊貼著肚子,裏面是沒來得及被粗心父母發現的孩子,他們一家三口終於團聚了。

“裴裴,這裏是喵喵。”她低頭,嘴角淌著淺淺笑意。

俞箴自言自語地說著,直到護士輕聲提醒她,和醫生約好的時間快到了。俞箴應好,她幫裴行簡掖好被角,又緩慢地撫平被子上每一條褶皺,再望了望他的臉,自己推著輪椅轉身離開。

她推的速度慢極了,一秒緩成三秒,生怕身後傳來一聲半響被錯過。輪椅推到門口後由護士接手來推,俞箴將手收進毯子裏,懨懶的蜷縮著,她讓護士停滯了會兒,瞇起眼向陽看去,感受著冬日的陽光普照。

“……喵喵呢?”

俞箴驀地擡手,示意剛推一步距離的護士停下,細看才能發現,她指尖微弱地在顫抖著,她轉過頭,自己推著輪椅轉身進病房,越靠近,越心跳如雷,直到她對上病床上投來的目光,渾身血液都忘了流,她感受到了連自己醒來時都沒有的感受——劫後餘生。

裴行簡身體虛弱,連目光都是斷續著的。他要說什麽,俞箴紅著眼睛斥了聲閉嘴,他連想笑都費力,唇角微不可見地勾了下,手緩慢挪動,直到碰到俞箴的手背,他微微發顫著擡起食指,俞箴眼紅得更甚,她伸出食指,兩指相抵時,無聲勝有聲。

裴行簡他手指微彎,動作緩慢地將自己的手指纏繞上俞箴的手指,百煉鋼成繞指柔。俞箴在他指背上吻了吻,她擡頭,他眼裏帶笑望著她,毫無血色的臉上多了抹富有生命力的淡粉。

相逢難相識、結發為夫妻、各取自所需、怦然心意動再到恩愛兩不疑,當時火光沖天裏,一幀幀畫面如走馬燈在他面前閃過,她渾身浴血躺在熾焰中,他想拼命爬過去。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幸好,他還能紅著臉,她還能紅著眼。

“裴裴,我沒有保護好喵喵。”俞箴低著頭,將裴行簡的手握在唇邊,聲音終於繃不住地哽咽了。

裴行簡搖頭,緩緩拭去俞箴眼角的淚,滾燙在他手上,灼傷在他心上:“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和喵喵。”

“喵喵嫌裴家太亂、太危險,悄悄看了眼就走了,”裴行簡沈痛地合上眼,喵喵看到是親姑姑下的手,她該有多難受。他眼角有淚落下:“等出院了,我們給喵喵找個安靜漂亮的地方,以後如果她想回來,至少還有地方可以去。”

俞箴點頭,什麽都沒有說。

兩人病房搬到一處後,王嬸趕來醫院照顧他們,苗卓也天天來醫院看女兒和女婿,俞遠跟俞焦一個忙工作、一個忙學業,只能隔三差五來一次。期間,病房裏還來過一位稀客,裴行簡只聽過沒見過的稀客——連安寧。

從外表看完全想不到連安寧經歷過什麽,她坐在俞箴身旁,文靜端嫻的臉上總是掛著開朗的笑。俞箴將當年迷.奸真相告訴她,連安寧怔了怔,笑容逐漸消失,她什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流下淚。

她是在俞箴和裴行簡出院後才離開的,那天無風無雨,俞箴親自將她送到機場,又眼看著飛機駛向天際,再沒入雲層消失不見,不知道下次再見連安寧該是什麽時候了。

想著,她無端生出兩分悵然。

“走吧。”裴行簡在她身旁輕聲說。

俞箴收回視線,眼神掠過身旁的裴行簡,頓時怒從心生,她兩手將他的大衣合攏:“你敢不敢再敞開一點。這麽冷的天,穿這麽薄出門,感冒了怎麽辦?”

周圍的同性路人向裴行簡投來惋惜的目光,又是一個妻管嚴。裴行簡倒是坦然自若,他等俞箴幫他扣上大衣上的扣子,才攬著人往外走,他笑得散漫:“我這不是想著,第一次去見喵喵,怎麽說也得穿的帥點。”

俞箴啐他一下。

裴行簡哼聲:“還說我,誰今天天不亮就在折騰了?”

“那是為了送安寧。”

“需要換20套衣服?”

俞箴:“……”

俞箴挑眉:“我就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霸王條款,不服離婚。”

裴行簡在她眼前豎起大拇指:“這種絕世妙計,誇還來不及,哪兒敢不服。”

“不得不說,”俞箴上下掃視他:“你有些時候還挺有眼光。”

這拐著玩兒誇自己呢。

裴行簡點頭,連連應是。

車一路開向郊區,人越發少,景致也越發迷人。

在一處私人墓園停下車,打開後備箱,俞箴左手拿著變形金剛,右手拿著芭比娃娃,裴行簡則是拿著些零食和一大提紙錢,兩人一路向墓園深處走去。走過一片梅花林,有一座墳毗鄰而居,墓碑上沒有照片,只有一行字——愛女(子)裴喵喵之墓。

俞箴將買給喵喵的禮物一一擺放好,裴行簡則蹲在爐前燒紙錢,他一邊點燃,一邊笑說:“喵喵,爸爸給你寄了一千萬,自己想吃什麽、想喝什麽別委屈了自己,錢不夠,再給爸爸托夢。”

說完,他又樂了:“喵喵,你看爸爸帥嗎?”

俞箴蹲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燒著紙錢,她只低聲說了句:“好好照顧自己。”

燒完紙錢,墓碑上沾著點灰,俞箴和裴行簡一人坐在一旁,裴行簡拿出濕巾擦著墓碑上的灰,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些最近發生的事,說著說著,開始給喵喵介紹起了外公外婆和舅舅,俞箴拍了拍硬石板:“過兩天媽媽帶他們來看你。”

臨走前,裴行簡從拿出一瓶牛奶,倒了三杯,他和俞箴一人一杯:“來,我們幹一杯。”

還有一杯橫撒在墓碑前。

離開時天色已暗,裴行簡從一堆玩具裏掏出一盒仙女棒擺在最上面,壓低嗓子:“喏,這個好玩,你媽不讓我買,你爸我偷偷買來的。”

“裴行簡你說什麽呢?”耳邊響起一道陰惻惻地聲音。

裴行簡重覆一遍:“你媽真漂亮,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

“……喵喵你評評理,你媽是不是太兇了點?”

“裴行簡你給我站住!”

“哈哈,你來追我啊。”

“……”

良久——

“啊!別別,箴箴,我錯了。”

“滾!”

裴行簡委屈巴巴掏出手機,給俞箴轉發了一篇文章——《這個世界上最累的人是他們!請對你的老公好一點!》

俞箴回覆——《世界上最苦的人是她們!請不要再折磨你老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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