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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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布會結束後, 裴行簡跟俞箴親自將謝行送上車, 車門關上前,謝行突然回頭看向裴行簡,嘴唇翕動。兩人對視中, 最終他什麽也沒說, 只是搖頭笑了笑, 擡手讓司機開車離開。

裴行簡將後續事務全權交給馬迪處理, 他打算和俞箴去醫院, 接原儀一起回家吃晚飯慶祝。

裴行簡聽了一路的小曲兒, 看上去心情十分不錯,下車時還給俞箴說了個冷笑話,顯然, 合約定下後他心中大石放下大半了。

裴行簡一激動, 不自覺邁大步子走在俞箴前面,他回頭突然感覺身邊沒人,回頭一看,發現自己把俞箴甩下好大一截。

身後俞箴見他停下步子,自己也停了步子,站在原地抱胸盯著他,直把裴行簡盯得無地自容, 他快步走回去挽住自家老婆的胳膊,小心哄著:“來,俞大小姐,我扶著您。”

俞箴被他陰陽怪氣的話噗地逗笑, 撣撣裙擺大度說:“我可沒生氣,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裴行簡態度不要太好,低眉斂目地認錯:“我是小人。”

兩人走到病房前,門關著,王嬸已經說過她下午有事要回去,現在病房裏只有原儀在,而他,要來接她回家。

裴行簡深呼吸,他又開始莫名緊張了,這種緊張是以前讀書時考第一想要小心翼翼給媽媽驚喜時的緊張。

“哢噠”一聲,門打開了,裴行簡闊步走進房間:“媽,我們回家吧。”

裴行簡第一反應是病房裏很冷,他下意識將目光掃向陽臺,門居然敞開著,風雪盡數飄進房門。他將門關上:“是不是被風吹開了?”

“我自己打開的。”原儀聲音比屋外風雪更嚴寒。

她話落,裴行簡和俞箴皆一怔,兩人迅速回神,對視一眼,目光又齊齊落在原儀身上。原儀面無血色地坐在床頭,穿著薄毛衣,雙手癱在兩邊,指甲蓋顏色已經泛紫,顯然陽臺的門已經被打開不止一會兒了。

俞箴將空調溫度調到最高,裴行簡走到病床旁,心中喜悅和激動早已消失不見,此刻只有滿腔擔憂,他對上原儀的目光,試探問:“媽,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了?”

俞箴發現,從裴行簡進門,原儀的目光就在他身上沒移開過。她的目光中不再是愛與愧疚,那是一種非常覆雜的目光,甚至到剛才,俞箴覺得原儀眼中是帶著恨的。

原儀沒說話,裴行簡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中慌亂一閃而過。

三人一時間無言。

正在俞箴打算主動打破尷尬時,原儀突然開口,她笑了笑:“裴行簡,你跟裴超真的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原儀此話一出,俞箴不解,裴行簡卻心跳一漏,竟一時間啞口無言,有個聲音在他腦海中往覆盤旋:她知道了。

剛畢業兩年的原儀單純,鬥不過老謀深算的裴超,可如今五十五歲的原儀難道還看不透她親手養大的“兒子”嗎?他張口啞然、臉上心虛一閃而過,和他小時候準備要撒謊騙她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這像是正常人聽到這句話的正常反應嗎?

原儀望著裴行簡,眼淚瞬間顆顆滴落,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悲恨絕望過。他居然是知道的,她的好兒子,居然早就知道裴超當年的所作所為,卻對她只字不提,想瞞她到死。

他自己也知道,他父親的行為到底有多惡心陰險,所以沒臉說嗎?

原儀一邊流淚,一邊搖頭,她不是傻,只是多年安逸的生活讓她不願意將人往壞處想,如今她跳脫出固步自封的困境往回看,裴超當真是好手段。

原儀將電話裏變音人說的話當著裴行簡的面覆述一遍,她啞聲問:“你有沒有什麽要解釋的?”

在她逼迫的目光下,裴行簡沒有說出半句話,即使他早在心裏預設過今日情境,還為此編了千萬條騙她的借口。可她那樣悲傷的看著他,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不想騙她。

原儀突然望著裴行簡笑了,她尖叫著將身旁床頭櫃的東西掃下,又將枕頭砸在裴行簡身上,裴行簡依然一動不動。

原儀崩潰地捂臉痛哭,她心臟狠狠抽痛,喉嚨中已有血腥味,哭到哭不出聲音了還在聲嘶力竭地哭。

為因裴超早夭的無辜稚子;

為她這痛苦的十五年;

為欺瞞她十五年裴超父子;

……

裴行簡雙眼通紅,他想幫原儀擦淚,原儀反手將他的手甩開:“別碰我,惡心。”

裴行簡手背被她打得通紅。

“你是怎麽知道的?”原儀突然啞聲質問,她目光一凜,不可置信地冷笑:“裴超死前給你打過電話,還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他和你說了什麽?”

“他……沒說什麽。”

原儀發瘋似的翻身下床,她腿腳被早被凍麻,一下床,直直摔在裴行簡面前。裴行簡迅速要扶她,原儀通紅的眼睛看向他:“別騙我,別騙媽媽好嗎?”

原儀目光熱切又溫柔,這是他十五年都未曾見過的、少年時熟悉的母親模樣。裴行簡痛苦的閉上眼,眼淚倏然滑落:“他只告訴我,你出軌了,他是為了救你才死,他死之前最後一句話讓我記住,我是他的親兒子。”

原儀幾乎已經痛到麻木。這段話,就連一直默不作聲站在門口的俞箴也聯系前因後果聽懂了。

裴超之所以會在死前對各種信息進行封鎖,真正目的並非要保護原儀,而是要以此綁架原儀,讓她心懷愧疚照顧好“他們的兒子”。這個照顧,並不是在生活中細微的照顧,而是確保在裴行簡重回裴超的位置時,原家要幫忙出力。

而他又怕自己死後原儀沒有按照他預想行事,更怕她看裴行簡年少不懂事,想要瓜分走裴家財產。於是他在臨死前把能毀掉原儀的關鍵消息告訴了裴行簡,他的後手絕對不止這一招,極有可能還留了關鍵證據。只要原儀不偏離他設想的軌道,這些東西永遠都不會見天日。

裴行簡還在繼續說:“上高中第二年,你從來沒出國看過我,同學說,裴行簡,那不是你親媽吧?我氣不過想要證明給他們看,就讓照顧你的保姆撿了你的頭發,做了親子鑒定,結果顯示我們確實不是母子關系。”

他說著,笑了笑,自己都覺得滑稽。誰會想到,一句“你不是你媽親生的”居然一語成讖。

“我不想相信親子鑒定的結果,每天自暴自棄地想,你是愛我的,所以後來我在家裏墮落,每天不務正業,看盡閑書,我想,這樣你總會來看我吧……”

“再後來我十八歲生日,爸生前一位經常來家裏做客的律師叔叔到國外來找我,他給了我一個文件袋,所有證據都在裏面。”

在自己十八歲生日那年,收到來自過世父親的未知遺物,裏面是自己母親的出軌證據,還有比這更加荒唐的生日禮物嗎?裴行簡終身難忘。

至於其他關於裴超的事,都是他私下回國,從原來裴超的貼身秘書入手、摸到他血緣上的“親生母親”,再查到他出生的醫院和原儀生孩子的醫院,一點一點將真相探清。那時候他剛大學畢業,從未如此挫敗的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像被人玩弄在鼓掌中。

他的母親,原來並非他的“母親”,他知道她這些年不會比他好受,大家都在煎熬,他怎麽忍心把真相告訴她,讓她更加難受。

他的父親,他從小仰慕的蓋世英雄,他曾經甚至是裴超主義的忠實信徒。一夜間,信徒蒙騙,信仰大廈坍塌覆滅,至如今,精神之所已久飄零。

荒唐。

可笑。

他活得像一顆棋子。

可他不得不做一顆優秀的棋子。因為他愛那個曾經會叫他“寶貝”、會給他做他最愛的小籠包、會聽他抱怨自己在學校的煩惱原儀,他只有不停努力,原儀才會減少對裴超的負罪感。

他想讓她長長久久活著,因為他是個自私的人,他也想在風雨來臨時有一處隨時敞開等他的避雨之地,哪怕就讓他在門口站站也好啊。

驀地,裴行簡胳膊一重,他低頭,是原儀暈在他懷裏了。

裴行簡死死盯著原儀毫無生氣的側臉,一時間不敢動彈,他怕自己一動,就什麽也沒了。

俞箴趕緊把醫生叫來,眾人合力將原儀推進手術室。手術室的門“嘭”一聲關上,裴行簡才如夢初醒,他往後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

俞箴靜坐在裴行簡身旁陪著他,沒有說話,她想,他此刻更需要自己靜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裏面在動手術,護士在門前進進出出。

裴行簡太累了,他甚至支不起身體,頹廢地癱軟在椅子上。俞箴輕輕抱住他,他目光空洞的望著地下,她眼睛狠狠一酸,眼淚奪眶而出。俞箴止住沒哭,她一下一下輕順著裴行簡的背,柔聲說:“沒事,我會陪著你的。”

她看到她說完這句話時,他眼角有淚滑出。

隨著時間越來越晚,氣氛越來越緊張。

裴行簡聲音嘶啞,他問:“她會好好的嗎?”

俞箴輕撫他側臉:“會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手術室的門從裏面打開,主刀醫生從裏面出來。

還沒等俞箴問,主刀醫生摘下口罩,看向兩人疲憊地笑了下:“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好消息是什麽?”裴行簡支身走到醫生面前,他頭痛得快要炸了,先聽好消息吧,這樣,就能晚幾秒聽到壞消息。

“手術成功。”

裴行簡猛然擡頭看向醫生,好半晌,他才問:“……那壞消息呢?”

“病人沒有求生意志。”

醫生說:“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原儀死後,俞箴問他要不要去看原儀最後一眼,裴行簡拒絕了,她估計,不會想看到他吧。

淩晨四點的雪越下越大,已經厚厚積下一層。

離原儀去世已經過去六個小時,俞箴在裴行簡身旁陪了他六個小時。她親眼看到了,裴行簡在一夜之間沈澱出的“成熟”。

快速成長必定伴隨著難以承受的痛苦。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

裴行簡這幾個小時來表現得很正常,從他一舉一動看,沒有人猜得出來他剛經歷過喪母之痛。

他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掬起一捧雪:“她喜歡雪,下了這麽大的雪,她走在路上看到了一定很高興。”

她那麽喜歡冬天,生在冬天、結婚在冬天、生孩子在冬天,也死在冬天。

走之前,她還看了初雪。

裴行簡突然覺得,當初想把原儀接來海城是個不錯的決定,她看見什麽都不快樂,看見雪卻很快樂。

俞箴從身後環住他,她抱得很緊,想讓他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人需要著。

“裴行簡,以後我們每年都要在一起看雪。”

他渾身僵怔,眼睛泛紅。

“你要是哪年背著我跑了,我天涯海角也會把你抓回來。”他哽聲,努力讓自己語氣聽起來像調侃。

“好,”俞箴將他抱得更緊:“我不會丟下你,你也不準放棄我,我們要好好的。”

他閉眼,眼角陡然落淚。

要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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