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東方教主人在院子裏，顏容在日光下褪去浮艷，卻更加奪目。

周沈沈在他手上看到一盆打好的水，馬上喜滋滋地過去洗手，洗手的時候忍不住來了一句：“東方，你什麽時候穿穿看紅色的衣裳，肯定比黑衣服好看。”

東方不敗剛剛打好水就看見眼睛下面長著一大片烏青色的素沈出來洗手，臉上還帶著半夢半醒似的神色，身上的氣味說明剛給那個孩子上過藥，沒想到一開口卻是這麽一句話，配合上那個表情真叫人哭笑不得。他回了一句：“紅衣太女子氣。”

你究竟是哪裏來的立場說這句話……周沈沈默默擦擦手。到底是誰整天騷包的一身紅衣服啊？

“五岳劍派已經定下盟約，”東方不敗突然說道，“不日便要攻□□木崖。”

“啊？”周沈沈呆了呆，“為何？”

東方不敗道：“自古正道討伐邪教，何嘗需要什麽理由？”

周沈沈終於擦幹凈手上的水漬：“……也是。”

“一旦大戰開始，我恐怕顧不上那孩子。”東方不敗娟美面容上流露出一絲苦笑，“我在教中無甚深交之人，根基也淺薄，除了素兄之外實在想不到什麽人托付……”

周沈沈一楞：“啊？”

上天果然是派我來保護教主家小攻的？？？這就是我對教主篡位的全部貢獻？？？

東方不敗說道：“如果不能將他帶入萬花谷，哪怕寄養在遠些的普通人家都行的。只是要勞煩素兄跑這一趟。”

素沈對他安撫似的笑了一笑：“無妨，這點安排我還是能夠做主的，你盡管放心把他交給我就是了。倒是你自己，兩邊開戰之時，你身為副教主定然要身涉險境，要保重自己。”

“我會的。”東方不敗再次用長長墨睫掩蓋了眼底的情緒，“等到塵埃落定，我會親自接他回來，這段時間就麻煩素兄照料了。”

在黑木崖又耽擱了大半個月，周沈沈在確定楊蓮亭的身體足以應付長途跋涉之後，才向任我行辭行。

不想任我行聞言大笑：“可是敝教招待不周？任某粗枝大葉慣了，神醫還要多擔待些。若是底下人哪裏疏漏，定叫他們好好改過！”

“任教主客氣了，並非如此。貴教盛情款待，素某不敢挑剔。”周沈沈臉上和他相對哈哈，心裏無比確定這家夥就是想給老婆留下私人醫生，“任夫人身子已無大礙，素某離開青巖日久，谷中事物無人看顧，實在是不得不回去。”

任我行避而不答：“盈盈上次還說想要師從神醫……”

“任大小姐筋骨清奇絕非常人，前途理當更為遠大，若是當真願意學醫，教主不妨尋空安排任大小姐來青巖小住一段時間，素某定然傾力相授。青巖萬花與貴教有此淵源，若是教主有何藥石之需，遣東方副教主來言說一聲便可。只是此時，素某定當歸去了。”周沈沈順著他的話茬兒往下說道。

任我行為人霸道，做事情不問手段只問結果，周沈沈還真有點怕他動了強行留人的念頭，馬上又補了一句：“不知貴教平一指平神醫何時可以一見？若是平神醫歸來，還望能夠與素某指教一番醫術。”

平一指乃是“殺人名醫”，性格古怪，醫一人必定殺一人，可也奇怪，他醫術高超的同時殺人的手法也是十分高超，至今江湖無人能夠破壞他的規定。以平一指為警告，不要逼得玉石俱焚，任我行自然也聽懂了，思忖一番後最終放棄糾纏，予以放行，次日由光明右使曲洋護送返回青巖。周沈沈搞定任我行各種得意，不過楊小攻心理創傷沒治好，沒法和她分享喜悅的心情，東方大忙人又不知道被任我行派到哪裏去支援邊疆好幾天沒個人影，她只好憋住喜悅去和簡素心、任盈盈告別。

這對母女可沒有任我行那麽難纏，任盈盈盡管一臉的依依不舍，但還是乖乖地聽了母親的話和周沈沈道了別。

楊小攻身體不好，又不會什麽武功，所以攜帶他就特別麻煩，不能輕功，也不能騎馬，只能勉勉強強的坐馬車。終於看到萬花谷那個霧氣彌漫的谷口時，周沈沈是激動地差點沒跳下來，趕快從背包中找出特制的哨子吹了起來。哨聲激昂清越，仿佛能夠直穿雲霄。哨聲響後一會兒，濃霧逐漸散去，隱隱約約顯露出谷內秀美的景色。

周沈沈不好帶曲洋進去。只能一拱手謝過：“多謝曲右使相送。”

曲洋領會，幹脆道辭。周沈沈牽著楊小攻往谷裏走，意外發現風瑯正在陣法內等候。

“谷主一去便是數月，我們都放心不下，眼下可算是回來了。”風瑯笑嘆口氣，眼尖地瞥見被周沈沈牽在手裏的楊小攻，奇道，“谷主，這孩子……”

“哦，這孩子名叫楊蓮亭，是一位朋友托付的。”周沈沈解釋道，“近日有些變故，恐怕禍及，你先找個地方安頓一下。”

風瑯也沒再多問，只是應聲道：“是，屬下會去安排的。”

周沈沈囧囧地想道，還好自家管事沒有劈頭來一句“谷主，你跟那個男人怎麽連孩子都生了”的神來之筆【正常人都能知道即使是生你倆的孩子也不可能一下子長這麽大吧？？？】。

——有一個疑似腐毒重癥的管事，神醫表示很憂愁。

切換個畫面，以下內容來自於神醫帶著孩紙辛辛苦苦趕路時的東方不敗這邊，支走了神醫的東方不敗正在和心腹童百雄等人秘密議事。

“任我行將簡素心視為禁裔，若是簡素心身死，任我行必定心神失守，無力反應，正是我們出手的好時機。”童百雄低聲說道，眼中閃爍著厲色，得到大多數人的頷首肯定。這漢子貌似恭厚平順，可是這般神情言語實實在在暴露出了其人的真實性情。

“簡素心的命就交給你了，蔣兄。任我行這邊我會處理。”東方不敗唇邊染上一絲陰狠的笑意，“平一指和素沈一個遠在西南，一個歸返青巖，不會有人識破什麽。”

被稱作“蔣兄”的男子嘿嘿地笑起來：“那婦人早已不如當年，耳根子極軟，有了百雄兄配合，想來不難成事。”

“任盈盈可能會被簡素心交給向問天，這個人對任我行是忠心耿耿，要小心，不能留下後患。”童百雄又道，“還有，東方你一定要制住任我行，決不能讓他有機會逃脫。”

“我有個好法子。”一個奇黑的肥胖女子掩口而笑，“我那裏有一個底下小子們孝敬的沈鐵機關，任我行外出迎戰五岳劍派，回來時必定倉促，一時不會發覺。東方你暫時制住任我行，再把這籠子降下去關著他就是了。那沈鐵重達數萬斤，還能伸縮收緊，可是關押叛徒的好東西，任憑他生了一身好力氣也別想掙開。”

“那便如此行事。”東方不敗首肯，“事成之後，教中實力便是掌中之物。”

眾人皆笑：“恭祝東方教主，文成武德，一統江湖！”

計策既成，其餘人等陸續退去。童百雄卻沒有先行離開，而是關切的問道：“東方，近來你氣色甚差，可是內力又有個什麽……我已派人去搜羅孤本秘籍，天下武功何其廣博，總會為你尋到相宜法訣。你且忍耐些！”

“只是咋一站上這個位置，有些勞神費力了而已。”東方不敗卻是一笑，他本就生得驚艷絕倫，一笑之下更是秀骨豐神，世無其二。

童百雄訥訥的說：“那你自己多註意。”

“你歷來關照與我，一番心意，我曉得的。”東方不敗不動聲色地抽身而出，“此地不宜久留，你還是早些回去罷，我也該走了。”

他們這場密會的地點是在一名堂主的居所中，東方不敗與童百雄告辭之後便一襲黑衣沒入夜色，繞著小道遠遠離開。等回到他自己的居所時，他的臉上卻不是方才那般語笑盈盈，反而死水似的平靜無波。

已是深夜，四下寂寂，唯有遙遙幾聲蟲鳴。他從床後的暗格內取出了一只紅漆盒子，打開密鎖，盒中有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一瓶傷藥還有一柄利刃。

那本冊子的封皮普普通通，只寫了《葵花寶典》一個題目。這《葵花寶典》乃是前朝一位宦官所創，武功陰毒詭譎，威力極大。但是翻開第一頁，上面赫然題寫有“欲練其功，必先自宮”八個娟美的小楷。東方不敗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拿起那柄寒光凜凜的匕首。

任我行將從華山派搶來的武功秘籍《葵花寶典》賜給了他，就是要他拿絕後來表忠心，日後武功大進便能輔佐任盈盈。若是不練，他必定失去任我行的信任，任我行絕不會允許他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呆下去。

想要扳倒任我行，還要以武力彈壓教眾，他其實沒得選。

這瓶藥好像還是素沈臨走前給他的，說是刀劍無眼，怕他被五岳劍派所傷，這瓶藥療效極好，足以生肌止血。

那個家夥被他騙回了萬花谷。不過按素沈的性子，要是知道了他打算拿這瓶藥做些什麽，還真猜不到是什麽反應。

那麽，不如在接人的時候——試探一下？

東方不敗拿起那本《葵花寶典》，目光在“欲練其功，必先自宮”上逡巡片刻，翻開了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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