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的燈光緩慢地亮起，半明半暗中掩藏著輪回主場觀眾的失落啜泣，與客隊看臺上微草粉絲們的歡笑慶祝形成鮮明的對比。

雙方選手陸續走出比賽席，高英傑的目光卻不由投向了賽場中央的全息投影區域。

比賽最後的影像正逐漸淡去——滿目瘡痍的戰場此時已然重歸平靜，他的木恩拄著掃把佇立在河邊的山坡上，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而騎士獨活一手持劍一手舉盾，仿佛戰鬥還沒結束那樣，繼續忠實地護衛在魔道學者的身旁。

他有些出神。

去年，就是在這裏，微草再一次在四強階段鎩羽而歸，他只能失落地聽著隊長向獲勝的對手送上祝福，暗自懊惱自己的無能為力。也是在這片場地上，他懷著覆雜的心情，註視著喬一帆在臺上捧起總冠軍的獎杯，率先實現了兩個人共同的夢想。這些回憶充滿了苦澀與不甘，卻也帶給了他執著前行的動力。

現在終於跨過了這一步，除了勝利的喜悅，高英傑更有一種輕松的感覺。

這一年對他來說，對微草來說，都有和之前不太一樣的、格外重大的意義。

新老交替過渡、重樹戰術核心。他逐漸接過隊長曾肩負的責任，在場上率領全隊進行戰鬥，而微草戰隊也圍繞著他的打法特點，去調整現有的戰術體系。

反覆磨合的過程中，他和微草都經歷了一個起伏波折的賽季：史上最差的上半程、隨之而來的洶湧抨擊、淘汰賽接連遭遇強敵、陷入半決賽魔咒的困擾……不過這所有的一切，此時回頭再看，卻都已經不算什麽了。

投影消失，場內大亮。

好像心底的最後一絲迷惘也徹底散去，高英傑胸中豁然開朗。

接下來，就是總決賽了——他依然會竭盡全力，但不會害怕任何結局。

微草賽後並沒有進行集體慶祝，餓了的去簡單吃個夜宵，累了的就直接回房間睡覺。

高英傑躺在床上拿著手機，正猶豫這會兒給喬一帆打個電話會不會太晚，鈴聲卻突然響了。

“餵，一帆？你怎麽還不休息啊？”話是這樣說，他的語調裏卻有掩不住的驚喜。

“我過一會就去。你那邊方便說話嗎，不打攪吧？”

高英傑聽他這麽一說，有點納悶：“沒問題啊，斌哥好像找隊長說事兒去了，還沒回來呢。 一帆你是有什麽事嗎？”

“沒有沒有，其實就是想跟你說聲恭喜，M、V、P。”喬一帆語調輕快地說，最後一個詞還故意一字一頓的，聽起來非常俏皮。

擂臺賽裏有一挑二的精彩表現，團隊賽中又有核心級別的發揮，特別是成功地將對方牧師從團隊中撕出，從而為本隊奠定勝局——於是這輪賽事的最有價值選手，無可爭議地評給了高英傑。

MVP的臉騰地就紅了：“誒……謝謝。”

考慮到明晚興欣還有和藍雨的比賽，兩個人就只簡單聊了幾句。

“祝你們好運。”怕給一帆壓力，高英傑沒把願望言諸於口，不過心意到了就行。

“嗯，我們B市見。”喬一帆的回答相當含蓄。不管怎樣，總決賽的第一場都會在微草的主場舉行，當然他更希望的還是作為對手而不是觀眾。

高英傑敏銳地領會了對方的言外之意，點頭應道：“說定啦。”

結束通話後他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呆，要是真的能和一帆在總決賽碰面……就太好了。

次日晚上，藍雨對興欣的第三回 合準時打響。

關系到總決賽另一張入場券的歸屬，兩隊間的這場對決備受矚目。

但微草沒有誰在收看直播，因為他們已經迅速進入了備戰的節奏：當天早上飛回B市，下午稍微休整，做一些恢覆性的訓練，晚飯後就進行覆盤。至於潛在對手的比賽情況，自然有技術部門負責錄像，第二天一早就會和整理好的其它資料一起送到戰隊這邊。

和輪回的比賽內容很多，覆盤時間相應地也很長，但從頭到尾，每個人都非常專註。等王傑希說了句“就到這裏吧”，眾人才發現竟然已經過了三個多小時。

“那邊應該打完了吧。”對結果還是挺關心的，劉小別在會議室裏就直接把手機拿出來了，爆了個手速飛快地打開榮耀官網，“喲，果然。”

對面高英傑的耳朵噌地就豎起來了，性情急躁的梁方更是連聲催促：“餵，別賣關子啊！”

“就是，痛快點，到底誰贏啦！”袁柏清的耐心也不怎麽樣。

劉小別朝兩個急性子翻了個白眼：“切，急什麽，網速不行，頁面還在刷呢。”

“隊長，借用一下。”旁邊許斌跟王傑希招呼了一聲，不緊不慢地用戰術會議室的電腦連上了網絡直播。

投影幕上，藍雨的隊長喻文州正微笑著回答記者的提問。

“……所以，總的來說，我認為藍雨的防守端仍然保持了一貫的水準，至少有三次有效地化解了對手的快攻。但在進攻方面，我們確實遇到了比較大的麻煩。對手在七分鐘左右打出的那個兌子爭先非常漂亮，被迫臨場調整戰術對我們之後的進攻效率影響不小。”

在座的沒有新人，察言觀色之下，都已經清楚了比賽的最後結果。

高英傑悄悄舒了口氣，一時真的有幾分美夢成真的感覺。但是，他立即註意到王傑希和許斌都一臉沈思地盯著屏幕，也就趕快收斂了心情，認真聽著喻文州繼續往下說——要是把這位戰術大師的發言當成單純的場面話，可是會漏掉很多有價值的信息。

“今天興欣的進攻打得很精彩，而且防守部署也十分縝密，兩次對少天的成功攔截給我們的進攻端造成了明顯的阻礙。當然，這並不是我們失敗的借口。藍雨全體都盡全力發揮了，直到最後時刻我們都還有獲勝的可能，只是興欣做得更加出色罷了。”

之後記者們又提了一些例行公事的問題，喻文州自然是應付裕如。而微草這邊，對戰術比較關註的幾個人也趁機短暫地交流了一下。

“興欣這場的防守布置，要著重分析。”王傑希說道。微草第一回 合是主場作戰，想開門紅，打破對手的防線至關重要。

“明白。”許斌了然地點了點頭，“之前提到的兌子應該也很關鍵。”

“嗯，還有殘局階段的打法。”高英傑輕聲補充。

在他們簡單討論的時候，那邊的采訪環節已經到了尾聲。

“我為隊員們的表現感到驕傲，也祝願興欣在總決賽有更好的表現。”

喻文州的話說到這裏，就算是為新聞發布會，也為藍雨戰隊的這個賽季畫下了句號。接下來的舞臺，就完全屬於闖入最後決賽的兩支隊伍了。

對於總決賽，外界報道宣傳的勢頭一如既往地熱烈。

從戰隊的角度來看，如果興欣衛冕，就是繼嘉世、輪回之後又一支賽季連冠的隊伍；而微草獲勝的話，則會拿下俱樂部歷史上的第三座冠軍獎杯，在數量上追平嘉世。

而兩隊各自的核心人物，榮耀教科書和魔術師，在過去的十個賽季裏加起來一共拿下六個冠軍，回顧他們過往的光輝歷史就可以占滿整整兩版。除此以外，唐柔和劉小別手速的比拼，方銳和許斌到底誰打法更難看，喬一帆和高英傑這對好友之間的競爭等等，都被拿出來又是討論又是投票的，搞得如火如荼。

另外在游戲裏，兩邊的公會也慣例地較上了勁。中草堂勝在勢力大根基深，不過興欣這邊增加了老魏坐鎮，倒沒怎麽落下風。

但以上所有的一切，都與即將參加比賽的選手們無關。興欣和微草都采取了封閉式訓練，全身心地投入到備戰中。高英傑和喬一帆之間的聯系頻率也減到了最低——馬上就要在如此重要的賽場上相遇，他們都想以最好的狀態去面對對方。

時間就在這樣的大環境中過去了，所有人翹首盼望的一刻終於到來。

第十一賽季的最後一場大戲，在微草戰隊的主場拉開了序幕，可容納一萬八千名觀眾的場館當晚座無虛席。

選手通道裏，雙方隊員已經列隊完畢，正在等待入場。

“終於又進決賽的感覺怎麽樣啊？”排頭的葉修問王傑希。

“和上次也沒什麽不同。”王傑希平淡地回答。四進總決賽的人什麽沒見過，這種程度的垃圾話對他來說就跟耳邊風似的。

“這都過去好幾年了，能一樣嗎？”葉修笑。

“也對，風水輪流轉。”王傑希的表情還是八風不動。

“去，哥的戰隊可是很擅長衛冕的。”葉修說。

隊長打頭、後面副隊，這樣順著排下來，高英傑和喬一帆正好站在對應的位置。兩個人互相看看，都有些心潮澎湃，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剛進入訓練營的時候，他們曾靦腆地分享過一些天真又單純的夢想：成為微草戰隊的主力、打進決賽、奪冠。然而兩個人最後卻沒能一起實現這些願望，在那個賽季結束後，就踏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三年過去，發生了很多事情，也有很多改變、很多成長。

盡管不再是隊友，但榮耀之路、殊途同歸，他們終究以另一種方式一起站在了這裏。

“真沒想到……”高英傑覺得不能這麽傻傻地不說話，但頭腦又激動得有些空白，索性老實地說出了自己此刻的感受，“我們真的會在決賽碰面。”

“嗯……”喬一帆也是一樣心情激蕩，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我也沒有想到。”

然後兩個人又都安靜下來。明明平時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這會卻是格外嘴笨。

“真為你們未來核心的垃圾話水平感到著急。”方銳跟許斌不客氣地說。他當然知道那倆人並不是在開嘲諷，不過比賽在即，得來點火藥味才對嘛。

“呵呵，貴隊的傳統也得努力保持。”許斌回答，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興欣眾人，視線落在了包子的身上。

方銳很快反應過來對方是什麽意思，一琢磨老魏已經退了，葉修大概也差不多，以後刷垃圾話就得和那個敵我無差別殺傷的包子搭檔，不由覺得有點累感不愛。

一旁的蘇沐橙突然笑瞇瞇地說：“那我要不要加油學學呢？”

“噗……”這回劉小別實在憋不住笑了，美女你註意點形象好嗎。

葉修吐槽：“傑希大神，都打決賽了，你們隊怎麽就沒點殺氣啊？”

這種不痛不癢的範圍嘲諷王傑希直接無視，倒是身後的許斌笑笑接茬：“葉神說笑了。好鋼用在刀刃上，微草的殺氣都留著賽場上見真章呢。”

“你這幾句氣勢倒是挺不錯的，比王大眼那個撲克臉順眼多了。”

接了許斌的話頭，又不鹹不淡地點了兩句後面的劉小別，等目光轉到微草隊列裏第四位的高英傑的時候，葉修倒是破例稱讚了一句：“小朋友這幾場都打得挺不錯啊。”

“誒……謝謝前輩。”嘲諷到他這兒就突然變了畫風，高英傑有些意外，又有點不好意思。忽然看見喬一帆正瞅著他偷笑，不由就沖著他皺了皺臉。

喬一帆被這個小動作逗樂了，仿佛也暫時解除了沒詞兒的狀態，很自然地開口問道：“昨晚休息得怎麽樣？”

“挺好的。你呢，睡得好不好？”高英傑說。奔赴客場，總是難免會辛苦一點。

“也挺好的，沒有失眠。”喬一帆笑著回答。

看著就這麽說起話來的兩人，葉修突然發了一句感慨，語氣隱隱裏有幾分認真：“隊內的後輩都成長起來了，大眼你差不多也該退了吧？未來可是年輕人的。”

一直懶得搭理他的王傑希轉過臉瞟他一眼，開口說道：“到時候了總會順其自然的。”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挑，“倒是你怎麽還不讓賢？”

葉修笑：“說什麽呢？哥可是要再打十年也不會膩的人啊。”

王傑希心裏知道他過了今年多半就要退了，於是只笑了笑，沒有戳穿，也沒有再接話。

這時工作人員開始招呼兩隊的選手出場，作為客隊的興欣按照規矩先走一步。

“加油，全力以赴。”喬一帆望向高英傑，語氣無比認真。

“嗯，加油！”高英傑用力地點了點頭，卻也沒有像以前那樣祝對方好運。

他們終於要一起站在期盼已久的賽場上，代表各自的隊伍，去角逐那份至高無上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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