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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來,就各種嘲諷他。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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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臉色一下子陰沈下來,猛地拍了下桌子。

蓮枝被嚇得渾身一顫,暗暗後悔,為何要開口提醒?但她也知道,如果不開口提醒,任由馮氏這麽出了門,到外頭被笑話了,回來挨打的人還是她。

“江絮!”馮氏的臉色陰沈沈的,從牙縫裏吐出兩個字。

在太師府臥床休養的日子裏,馮氏接到不少上門探望的帖子,都被她一一退回去了。甚至,來太師府之前,也有許多邀她出門玩的帖子,也都被她半敷衍答應,半敷衍退了。

她這張臉,能見外人嗎?

但想見她的外人,卻多如過江之鯽!馮氏聽蔣氏說過,那是因為,江絮把她是繼室的消息傳播了開去!人人都知道,她是奪了人家的正室之位,還使出下三濫的手段,把人家攆走了!

而如今,江子興被革職罷官,她也因著被打得小產而回太師府修養,如今京中誰人不知?所有人都看她的笑話!

說什麽遞帖子要來看她,還不是來看她的笑話?看她有眼無珠,嫁了個狼心狗肺的男人?看她手段用盡,最終遭到了報應?

往年她在她們面前,一直是炫耀恩愛居多,又說府裏清凈無比,從來用不著她使手段。便有些個不老實的,江子興也早早替她料理了。如今想來,全都是一個個巴掌,重重打在她的臉上!

而這一切,都是拜江絮所賜!

如果不是江絮把她是繼室的消息散播開去,她根本不會丟這麽大的人!

“姑奶奶?”蓮枝見她滿臉猙獰,一動不動的樣子,心裏嚇得直顫,好容易鼓起勇氣喚了一聲。

馮氏如今是和離之身,自然稱不得夫人,且又嫁過人,又不能稱小姐,因此便只叫人稱一聲姑奶奶了。

馮氏轉過頭,陰測測地看了蓮枝一眼,把蓮枝嚇得雙腿發抖,臉都白了,才又別過臉,取了塊面紗覆在臉上,道:“跟我出門。”

蓮枝顫聲應了一句,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頭。

馮氏要出門散心,誰也攔不著她。況且馮太師也沒禁她的足,因此出門倒是順利。依著蓮枝說的地址,一路往晉王府後街上走去。

院門並沒有關上,馮氏按住要敲門的蓮枝,沖她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擡腳邁了進去。她要瞧瞧,江子興在做什麽呢?

此時,江子興正往床上爬。手裏握著一個窩頭,他銜在嘴裏,兩手用力撐起,吃力地爬回床上。

他的腿已經全然廢了,沒有半點知覺了,要去哪裏都去不得。這讓他的脾氣愈發不好,方才還跟江絮吵了一架,讓江絮拿著才賺來的銀子,扯布給他做一身新衣裳。

否則,日後馮氏來了,他難道要一身臭烘烘、臟兮兮的見她?她最愛他的俊俏容顏,倘使看見他現在的樣子,一切就完了!

於是,他把江

於是,他把江絮罵了個狗血淋頭,看著她眼底都有了淚意,才住了口,擡手往門外一指,叫她去買了。而後,他偷偷爬下床,到竈屋裏摸了個窩頭,準備填填肚子。

才剛爬上床,撣了撣身上的灰土,剛把窩頭咬下一半,便聽見門口傳來一聲驚呼,嚇得他忙把窩頭藏進被子裏,猛地擡起頭:“誰?”

只見一道胭脂色的身影站在門口,身形豐滿,體態嫵媚,正是他又愛又恨,想掐死卻更想攀扯住裙帶的女人。

“你,你……”門口,馮氏看著床上那個狼狽的身影,又臟又破,比街頭的乞丐還不如,直是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你不是!你不是!”

“我是!我是啊!”江子興萬萬沒料到,馮氏如此快便找了來,一時又激動又興奮,直起上身叫道:“是我啊,夫人!”

馮氏看著那道臟得看不出樣子,頭發也亂糟糟的,唯獨一張臉依然是她熟悉的模樣的身影,瞪大了眼睛,久久說不出話來。

站在她身後的蓮枝,也看清了江子興的模樣,眼睛也是瞪得滾圓。曾經長身玉立,玉面修容,叫府裏一幹小丫鬟們紛紛萌動春心,但懼於馮氏的威勢才不敢暴露出來的老爺,竟然變成了這副模樣?!

她忍不住轉頭,看了看馮氏。老爺已經變成這樣,夫人日後再不會念著他了吧?

誰知,馮氏卻沒有掉頭就走,而是身形一動,擡腳走了進去。一直走到床前,低頭看著江子興。

“夫人?”江子興按捺不下心頭的激動,仰頭看著馮氏,用他自認為最虔誠的眼神看著她道:“興,從來不敢奢想,此生此世,還能再見到夫人你一面。”

馮氏看著他沒有說話,但是眼神有些奇異。

江子興見她不語,有些愧疚地低下頭,嘆了口氣:“那件事,我委實不是有意的,也不知是撞了什麽邪,竟然對你下了手。幸好你無事,否則,我這輩子心裏都不得安生!”

馮氏的嘴唇動了動,但仍沒有說話。

“夫人的身子可修養好了?”江子興又擡起頭,看著她愧疚地道,“本該我日日床前伺候夫人的,但我……身子不爭氣,如今連自己都伺候不了。”

馮氏口中猛地迸出一陣尖銳的大笑:“哈哈哈!”

“夫人?”江子興被她笑得懵了,不知她為何發笑,“夫人,可是恨我之極?”

所以見他遭了難,才笑得這麽開心?

他猜對了,馮氏的確恨他之極,也的確因為他的狼狽處境而開懷不已。

但出乎意料,馮氏止了笑聲,卻神情溫柔地看著他:“江絮那個小賤人呢?她怎麽不好好伺候你?”

江子興摸不清她為何如此溫柔對他說話,心裏忖度一番,咬牙說道:“那個賤丫頭,心黑手狠,往常我瞧錯她了!”

“哦?”馮氏的眼睛亮了亮。

江子興知她與江絮素來不合,兩人之間更是有深仇大恨,因此,在馮氏面前說江絮的壞話總是沒錯的,便擰起眉頭,大吐苦水:“夫人可知,她每日只給我吃一頓飯?明明吃得起,她總說省吃儉用,這兩日連粥也不做了,只叫我用清水蘸窩頭,吃得我……”

吃得他大解都下不來!

這是江子興最恨的一件事!他身子不適,腿腳又那樣,本來去一趟茅廁就很艱難,而江絮又從來不扶他,每每躲得老遠。好容易去一趟茅廁,偏偏大解總是下不來,他每次都蹲半天,腰部以下全麻,有時候不小心還會仰倒,弄一身汙穢!

“早跟你說,那賤丫頭不是個好的,你總是不信。”馮氏有些幸災樂禍地道,再看江子興一臉皺眉苦相,不由越看越順眼,眼睛往周圍看了一圈,本想叫蓮枝搬凳子給她坐,但見屋裏唯一的凳子又矮又舊,直是皺眉。

江子興連忙道:“我真是後悔啊!我待她可不薄,瞧瞧她都對我做了什麽?我落難,她一把也不拉我,如今更把我當累贅,恨不得我死了一樣!”

“跟她那個娘一樣!”馮氏譏諷勾唇,“面上瞧著好,心裏全是奸壞!”

江子興聽她說陶氏,心裏有些不舒服,但面上卻附和道:“可不就是夫人說的這般?”說著,他深深嘆了口氣,“怪我有眼無珠,不聽夫人言!”

說到這裏,他臉上又有些落寞,悔恨之色一覽無遺,極大的取悅了馮氏。

“現在知道後悔了?”馮氏哼了他一聲。

江子興嘆氣點頭:“後悔不跌。”說到這裏,他擡起頭,深沈地看了馮氏一眼:“只不過,如今我再也沒資格伴在夫人身邊。”

他又深情款款地說了好一番話,大意便是如何後悔不聽馮氏的話,他心裏真正深愛的人其實是馮氏,他的心掛在她身上,生生世世都不收回,但他如今配不上她了,希望她日後好好過,再也別念著他。

他本就有幾分哄人的本事,眼下舌綻蓮花,更把馮氏哄得眼淚汪汪,感動得一塌糊塗,心裏甚至開始琢磨,如何說服馮太師,再把江子興捧起來?

“別哭,一哭就不美了。”江子興有些貪戀地看著她的臉,用讚嘆的口吻說道:“夫人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美,便如當年我初見你時一樣,半分光彩不曾失去。”

馮氏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哭著對他又捶又打:“是嗎?你說的是真心話嗎?難道在你心裏,最美的

裏,最美的不是陶氏?你還打我,把我們好容易得來的孩兒打落了,你這個混賬,你欺負我!”

“都是為夫的錯,你打吧,打死我也無怨無悔。”江子興甚至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身上捶。

蓮枝早已看不下去,退出門口,在院子裏捏著拳頭無聲捶著空氣。

這兩人是瘋了嗎?他那樣打過她,還打落過她的孩子,她竟然還能原諒他?而他,竟然也說得出口,那些叫人作嘔的假惺惺的話?

蓮枝是笨,但她不傻。江子興的鬼話,她一個字都不信。但馮氏竟然信了,還感動得哭了,讓蓮枝簡直瞠目結舌!

“蓮枝,去打盆水來。”這時,屋裏傳出馮氏的聲音。

蓮枝連忙停下,應道:“是,這就來。”

她本以為馮氏是哭花了臉,才要打水,用以凈面。從井裏打了水,並把手帕覆在盆沿上,便端了進去。

誰知,才把盆放在桌上,便聽馮氏道:“出去吧。關上門。”

蓮枝楞住了:“夫人?”

“那麽多話?!”馮氏繃起臉訓斥道。

蓮枝頓時垂下眼,不敢再說,退了下去。

沒過多久,她聽見屋裏傳出“嗯嗯啊啊”的聲音。一開始,她還沒反應過來,以為裏頭出了什麽變故,走到門口準備聽清楚一些。但是這一走近,頓時尷尬得羞紅了臉,忙退出十幾步遠。

這兩人,是瘋了嗎?

還是她瘋了?

青天白日,就做這種事,而且江子興還受著傷……蓮枝簡直不能相信!

“不好!”蓮枝忽然想起,江絮不知什麽時候就回來了,她還是沒出閣的大姑娘,定不能聽得此事,忙走到院子門口,把院門栓上了。

只聽“嗯嗯啊啊”的聲音,更加高昂了些,一聲聲鉆進蓮枝的耳朵裏,羞得她滿臉通紅。索性打開院門,自己走了出去。

“蓮枝?”江絮回來時,便見院子門口蹲著一個人影,仔細一看,認出是蓮枝,不由好奇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蓮枝聞聲擡起頭,見是江絮,猛地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就跑。

“怎麽了?為何要跑?”江絮不解道。

蓮枝滿臉通紅,支支吾吾解釋不出來,好半天,才在江絮詫異的目光中,說道:“夫人在裏頭。”

“哼!”江絮誤會了,以為馮氏來了,要跟她算賬,不由得冷哼一聲。隨即,想起蓮枝如今還跟在馮氏身邊,卻竟為她著想起來,不禁有些感動:“謝謝你,不過我不怕。”

她便是要直面馮氏,勸馮氏早日把江子興帶走,如何能避而不見?

“不是,大小姐,那個……”蓮枝見江絮擡腳就往回走,忙死死拉住她,“不能進去,大小姐,別進去!”

江絮便笑了笑:“我不怕她。”

蓮枝拉不住她,又解釋不出口,直是憋得臉上通紅。跟在江絮身後,來到院子門口,恰好聽見馮氏高昂的叫聲與江子興的低吼聲,攙在一起,直沖雲霄。

江絮楞住了。

蓮枝更是滿臉通紅,都快滴出了血:“他們,他們……”

“哈哈哈!”楞了片刻,江絮忽然大笑起來,直笑得她眼淚都出來了。

真真是王八配綠豆,天生一對!

一個無恥,一個荒淫,在這種情形下都能幹出那檔子事來,江絮也是佩服!

“我就不進去了。”想了想,江絮轉身往回走,“不要告訴夫人我回來過。”

蓮枝點點頭:“是,大小姐。”

說完,她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兩人的那種叫聲,約莫是完事了,不久便要出來了。蓮枝站在院子裏,等著叫人伺候。

不料,過了不久,裏頭又傳出“嗯嗯啊啊”的聲音,直是驚得蓮枝目瞪口呆!

老爺從前沒這麽……那什麽啊!

怎麽被打了一通板子,還……還把那什麽給脫胎換骨了不成?

屋裏頭,馮氏心裏也是這麽想的,並且她還戲謔著問了出來。

江子興十分自豪地道:“因為夫人太美了,為夫忍不住。”

兩人胡天海地折騰一通,渾然忘記了時間。

終於,馮氏喘著氣道:“不成了,再弄下去,我就回不去了。”

江子興依依不舍:“夫人明日還來麽?”

馮氏紅著臉瞪了他一眼,匆匆穿好衣裳,又捋了捋頭發,才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罵了句死鬼,擡腳急匆匆走了。

走出院子,不見蓮枝,她便叫道:“蓮枝?死哪兒去了?”

蓮枝從院門外走進來:“夫人,我,我在外頭守著。”

馮氏一楞,才反應過來,這裏不是江府,外頭也沒丫鬟婆子守著,萬一來了人卻是不妥。因此,讚賞地看了蓮枝一眼:“做得好,回去有賞。”

蓮枝低著頭,悶聲應了一聲。

“這事回去不許外傳。”馮氏知她笨,唯恐不囑咐一句,她便漏了口風,因此十分嚴厲地囑咐道,“不然打死你!”

蓮枝忙點頭:“奴婢知道了。”

馮氏這才放下心。見天色不早,便一路往太師府回了。

一路上,腿是軟的,心是飄的。

她萬萬沒想到,江子興真的愛她如此。她原不信的,可是江子興引著她看他下三路那處鼓起的大包,她不由得便信了。

如果不愛她,不為她的美貌

為她的美貌而心動,他怎會如此?因此,叫蓮枝端了水來,為他凈了身,好好檢驗他的真心。

這一番檢驗,馮氏喜出望外。這些年,她一直是渴著的。江子興是文人書生,行事一直是斯文有餘,馮氏心裏是不滿足的,只苦於不好說出口。對於江子興今天的表現,馮氏簡直驚喜極了。

卻沒深想,為何江子興年近四十,還有如此表現?她只想著,興許是好些日子不見了,小別勝新婚,江子興想她得緊,才如此熱忱。

她心裏更高興了。想起江子興被擦幹凈的臉頰,仍如記憶中一般清俊,那雙黑沈的眼睛卻比年輕時更多了幾分魅力,臉上漸漸飛紅。

另一頭,江絮離了小院,想來想去,還是往晉王府去了。

昨晚上裴君昊在院子外頭叫了半宿,她生氣沒理他,也不知他悔改沒有?

進了晉王府,卻覺府裏的氣氛有些奇怪。下人們的臉上帶著驚慌,眼神飄忽不定,仿佛受了驚嚇的樣子。

“發生什麽事了?”江絮不禁擰起眉頭。

下人猶豫了下,搖了搖頭,將她帶到內院,便退走了。

江絮更奇怪了,順著路往裴君昊的院子裏走。

才走到門口,便見茯苓匆匆往外跑,險些撞上。江絮忙剎住腳步,待看清茯苓的臉,不由瞳孔一縮,拉住她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只見茯苓的臉上,劃開了幾道口子,將她的臉上染得滿是血,好不嚇人。

見到江絮,茯苓的眼中閃過驚慌,忙推她:“江小姐走吧,今天晉王府不待客。”

“怎麽回事?”江絮不走,反拉住她問道:“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府裏下人全都一副受驚的模樣?”

茯苓搖頭不肯答,只推著她往外走。

“是不是王爺出了事?”江絮擰眉問道。不等茯苓說什麽,只看見茯苓的表情,江絮便知道了,“王爺怎麽了?”

茯苓張了張口,還沒出聲,這時身後又走出來一人,手裏提著個桶,一邊擡袖擦臉,一邊嘴裏氣憤地罵道:“他娘的!”

“冷公子?”江絮愕然,放開茯苓,看向冷子寒道:“王爺出什麽事了?”

冷子寒看見她,頓時眉頭一皺,頓住腳步。

江絮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血腥氣,太過於濃郁,以至於她無法忽視。快步走近冷子寒,但見他手裏提著的小桶,裏頭蕩著鮮紅的液體,不是血又是什麽?

她被這抹刺目的血色晃得眼暈,臉上一白,也不等他說什麽,拔腿就往裏面跑。

“別進去!”茯苓驚叫道。

江絮沒管,徑直沖到裏頭。但看清裏面的情形,不由得愕然停住腳步。

院子裏,一片狼藉。砍碎的木屑,打破的水缸,倒在地上的石墩,從根處倒下的樹木,橫七八糟擺了一院子。

而院子中央,唯一完好的家具,便是一只椅子,裴君昊就坐在上頭。他身上捆著一圈又一圈的麻繩,將他牢牢捆在椅子上,頭發披散著,衣裳淩亂不堪,閉著眼睛,腦袋歪在一側,仿佛睡著了。

在他周圍,黃管事與幾名下人擡袖擦著汗,有站著的,有坐在地上的,無一例外,身上都是淩亂不堪,血跡連連。

“這是怎麽回事?”江絮忍不住道,目光落在裴君昊的手臂上,本來只有一只手臂纏著紗布,現在另一只手上也纏滿了紗布。

她腦中浮現出一個猜測,不由得臉上白了一白:“是不是,他毒發了?”

見她連這個也知道,黃管事等人先是一驚,隨即又釋然。以裴君昊對她的心思,只怕祖宗八輩喜歡穿什麽材質的褻褲都能抖出來,說出這些委實不奇怪。

“正是江小姐猜測的。”黃管事站直身體說道,“他毒發了。”

江絮瞪大眼睛:“可是,不是說每隔一陣放血,就不會毒發嗎?”

“那只是沒有毒發,不是不會毒發。”身後傳來冷子寒的聲音,他拎著小桶又走了回來,冷冷的聲音說道。

江絮愕然睜大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僵硬地轉過頭,看著被綁在椅子上的裴君昊。

他被綁得緊緊的,隨著他的呼吸,拇指粗的麻繩一起一伏,往日看起來瘦高的身軀,此刻竟然顯出精壯來。頭發披散下來,淩亂垂落著,給他平添了幾分野性。那雙單純快樂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令他蒼白的臉頰,輪廓十分堅硬,看起來好不陌生。

這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快樂又單純的少年。

這是一個危險的陌生的男人。

江絮忍不住後退幾步。

“他昨晚回來得晚,一直沒睡,聽下人說,他背著手就在院子裏走來走去。”冷子寒沈聲說道,“然後突然便發了狂。”

這跟他從前發狂的時機不一樣。從前,他多是從夢中發狂。這一回,他本來是清醒的,忽然便發了狂。

打傷下人,毀壞東西,後來還要自殘。為了制止他,他們花了好大的力氣。

也不知是何原因,發狂起來的裴君昊,力氣比平時大幾倍。府裏半數下人,都被他誤傷了。

冷子寒試著砍暈他,但是不多久他就醒了過來,並不清醒,仍然要發狂。他們又砍暈他,把他綁在椅子上,他醒過來後,竟然蠻力撞壞椅子,好好的椅子,竟被他撞成碎屑,然後脫身出來,繼續發狂。

府裏的人都沒法子

人都沒法子,只得狠狠心,給他放了血。

放血的過程中,裴君昊又醒了過來,仍然狂躁不已。直到血液流失越來越多,多到冷子寒都皺起眉頭,他才漸漸恢覆神智,虛弱地昏迷過去。

昏迷前說了一句話:“別告訴絮兒。”

聽茯苓說完,江絮不由得攥緊手指,咬住嘴唇。

“我來接我娘。”江絮低下頭,看著地面說道。

周圍一下子寂靜無聲。

“江小姐?”茯苓有些不敢相信,輕聲叫道。

江絮抿了抿唇,低頭說道:“叨擾府上良久,十分過意不去,我是來接我娘回去的。”

周圍更寂靜了幾分。

“江小姐請吧。”最終,黃管事開口道,聲音有些冷清。

江絮點點頭,仍然垂著眼睛,誰也沒看,往外走了出去。

走出院子,她聽見茯苓的聲音傳來:“怎麽這樣?公子白對她好了!”

江絮抿抿唇,沒有停留,擡腳往陶氏的院子走去。

“絮兒,你來了?”陶氏正往口袋裏裝曬幹的花瓣,見她來了,對她招手道:“快來,給娘撐著口袋。”

江絮抿了抿唇,說道:“娘,別弄了,咱們走吧。收拾東西,這就走。”

“啊?怎麽要走?”陶氏驚訝地站起身,才看見江絮的臉色煞白,不禁問道:“絮兒,發生什麽事了?你的臉色這麽難看?”

江絮垂下眼睛,拉她的手:“也沒什麽收拾的,這都是晉王府的東西,咱們不要也罷。”

“等等。”陶氏拉住她,“你怎麽了?跟公子吵架啦?”

江絮搖搖頭:“沒有。”

“那怎麽好端端要走?”陶氏不解地道,“絮兒,你跟娘說實話,發生什麽事啦?”

這時,梅香從屋裏走了來,她的傷在陶氏的照顧下,以及冷子寒的診治下,已經好了大半。走到跟前,詫異問道:“小姐,怎麽啦?你的臉色好難看?”

江絮的臉上煞白一片,垂著眼皮,兩排睫毛劇烈顫抖著,看起來很不對勁。

“我們叨擾晉王府多時,是該離開了。”江絮說道,抓著陶氏的手就往外走。

“就算要走,我們也該向公子辭別一聲?”陶氏說道,“這麽走了,好生無禮。”

“我已經辭別過了。”江絮說道。

陶氏站定腳步,扳過江絮的肩膀,嚴肅地道:“絮兒,發生什麽事了?”

被她一晃,江絮的睫毛閃過一點水光,隨即兩行淚水滑了下來,仿佛決堤的河口,順著她的臉頰不停歇地往下淌。

江絮咬著唇,搖頭道:“什麽事也沒有。就是,不好叨擾晉王府了。”

“沒事你不會哭的。”陶氏也急了,江絮是個硬氣的性子,等閑從不掉眼淚,這回說哭就哭,顯然不是小事,“快跟娘說說,怎麽回事?”

江絮搖頭不答,只道:“咱們走吧。”

“我去探探消息。”梅香見狀,拔腳往外跑去,叫她都來不及。

梅香來到前邊院子裏,恰巧聽見茯苓在跟朱嬤嬤抱怨:“江小姐真是冷情冷性的,咱們公子對她多好,她說走就走。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出了事才能看出誰是真心、真是假意。”

“你胡說!”梅香聽罷,站定腳步,沖她說道,“我們小姐才不是那樣的人!”

茯苓擡頭,看見梅香叉著腰替江絮說話,冷笑道:“不是哪樣的人?平日裏來晉王府倒是勤快,出了事,她第一個說走。”

“我們小姐是再心軟也不過的了,定然有誤會!”梅香仰著頭道。

茯苓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末了冷笑一聲:“心軟?她心軟?再沒有她更鐵石心腸的了!”

說著,便把事情說了一邊,然後道:“你可覺得有誤會?”

“肯定有誤會!”梅香一口咬定道,雖然她也不知道江絮為何如此,但她誤會江絮的時候多了去了,江絮哪回讓她失望了?反倒是她次次羞愧不已。

茯苓冷哼一聲,別過頭,氣沖沖地離去。

“江小姐要走的話,你也跟著一起吧。”朱嬤嬤只說了一句,便擡腳走了。

梅香只覺得心裏堵得難受,忍不住沖朱嬤嬤的背影說道:“一定有誤會!絕對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朱嬤嬤腳下不停,很快繞過拐角,身影不見了。

“咱們走吧。”等梅香回去後,陶氏和江絮已經收拾好了包袱,正準備走了。

“小姐?”梅香不禁跺腳,“咱們不能走,如果走了,她們要說咱們忘恩負義、無心無情!”

江絮淡淡道:“你要命,還是要名聲?”

“我……”梅香頓時結舌。

“走吧。”江絮挽著陶氏的手臂,往外走去。

梅香雖然不甘,到底也做不出一個人留下的事來,又想起茯苓的譏諷,直是堵得心裏難受,氣得連連跺腳。

“娘,我收拾一下竈房,給你和梅香暫且住下。過兩日,我想法子再租個院子,咱們再搬過去。”江絮說道。

以馮氏和江子興的勾當,只怕過不幾日,便要把江子興接走。到時她帶著陶氏和梅香,再去別的地方租住。

“娘,你戴個面紗,別給他瞧見了。回頭就說,梅香來投奔我,你是梅香的姨母。”江絮又對兩人囑咐幾句。

陶氏嘆了口氣:“都聽你

:“都聽你的。”

梅香悶頭收拾竈房,嘴巴撅得高高的。

“絮兒,你總要想一想,這輩子除了活著,還要別的什麽?”陶氏嘆了口氣。

江絮一怔,隨即垂下眼,抿住了唇。

“父親,我在路上碰見了梅香,原來她被夫人打了一頓丟出去,卻沒死,被人給救了。她仍想跟著我,便帶著她姨母來投奔我了,以後照顧咱們的起居。”家裏多了兩個大活人,江子興不可能不發現,在他問起時,江絮便解釋道。

江子興沒有多問。反正等他哄好了馮氏,日子就會好過起來,才不擔心江絮養不養得起下人。只是,忍不住總往陶氏身上瞧。為何他覺得,她的身影看起來那麽熟悉呢?

晉王府。

入了夜,裴君昊才終於醒轉。

“公子,您可醒了。”朱嬤嬤等人都松了口氣。

冷子寒上前給他松綁,茯苓端著粥上前餵給他。

“絮兒沒來吧?”裴君昊吃了一口粥,含混地道。

話才出口,周圍頓時一靜。

“沒有。”朱嬤嬤淡淡答道。

茯苓餵粥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舀了一勺,餵給他:“沒見江小姐來呢。”

“你們騙我?”裴君昊何其敏銳,別開頭不吃,狐疑地看著眾人:“她是不是來了?是不是看見我的樣子了?是不是嚇壞了?”

見他都這樣了,還一心為江絮著想,而江絮看見他如此狼狽,第一反應卻是接了陶氏就走,茯苓氣得手裏的粥都端不穩了,強忍著沒往地上摔,惡狠狠地舀了一勺:“公子,您亂想什麽,江小姐忙著呢,哪有時間來府裏呢?您快吃粥吧!”

“我不信。”裴君昊說道,如果江絮沒來,茯苓不會說話陰陽怪氣的,因此別過頭不吃,只看著茯苓問道:“你快說,她是不是來了?究竟怎麽了?”

茯苓本就忍不住氣,被他幾次三番地問,脾氣已經忍不下了,張口就要說,被朱嬤嬤按在肩上,壓了下去:“公子,江小姐來過了,她看見您這樣,有點害怕,又走了。”

“哦。”裴君昊皺了皺眉,“這樣嗎?”

他想摸摸臉,但兩手都纏著紗布,並不方便。又想撓撓後腦勺,但是更不方便了。因此皺著眉頭,鼓了鼓臉,忽然站起來:“給我換衣裳,我要出門。”

“出門找江小姐?”茯苓瞪大眼睛。

裴君昊道:“我去跟她說,叫她別害怕。”

“公子,您是不是傻——”茯苓話沒說完,被朱嬤嬤瞪了一眼,捂住她的口,然後對裴君昊說道:“天晚了,江小姐也要休息,公子先吃飯,吃完飯歇一歇,精神好了再去見江小姐。”

見裴君昊有些意動,朱嬤嬤又道:“公子才毒發過,又失了血,臉色十分蒼白,很不好看呢。”

府裏的人都知道他愛美,尤其不肯在江絮面前出醜,朱嬤嬤更是知道,因此一句話說出口,便勸得裴君昊又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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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直面真心

“不對!”裴君昊猛地又坐了起來,一雙漆黑清亮的眼眸,此刻瞪大了看著眾人,目光機敏而銳利,“你們瞞了我事情!”

朱嬤嬤等人不禁愕然,隨即,有些頭疼起來。

他們的這位小主子,最是叫人頭疼的。既是頑劣得緊,叫人管不住也勸不動,又十分聰慧,等閑沒有什麽糊弄得住他。

“什麽也沒有。”朱嬤嬤定了定神,回答道,“公子想多了。”

裴君昊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茯苓。接觸到他的目光,茯苓的眼睛閃了閃,隨即低下頭去。裴君昊的眼睛瞇了瞇,直接看向冷子寒:“到底怎麽了?”

“江小姐知道你犯了病,立刻接了她娘走了。”冷子寒見他問過來,一個字都沒多說,仿佛沒瞧見朱嬤嬤沖他使的眼色,張口便道了出來。

裴君昊一楞:“真的?”

“可不就是真的?”見冷子寒已經說了,茯苓也憋不住了,不去看朱嬤嬤沖她使的眼色,將碗往桌上一磕,大聲說道:“從沒見過這樣的!公子平日裏對她多好啊?滿城搜羅好吃的、好玩的,衣裳、首飾都撿著最好的給她!看到她受了欺負,公子哪回沒給她出氣?還接她母親過來住,好生照料著!”

“她倒好,一見著公子毒發了,連句安慰的話也沒有,直接就把她母親接走了!”茯苓氣得大叫道,“如此冷心薄情,無情無義之人,簡直是平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奴婢也是長了見識了!”

朱嬤嬤沈下臉,喝了一聲:“住口!”

“我說錯了嗎?”茯苓不服氣地道,“我哪句話說錯了?公子是不是對她好得不能再好了?她是不是無情無義,一點不把公子放在心上?”

“我叫你住口!”朱嬤嬤冷聲說道,偏頭看了裴君昊一眼,只見裴君昊的嘴唇抿得發白,眼神也有些發直,瞪了茯苓一眼,“江小姐未必便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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