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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來,就各種嘲諷他。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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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兇了。這回不是羞的,而是激動的。她沒想到,原來她的青雲之路在這裏!

雖然裴景煥的名聲不好,但他生得好啊,又對她一片癡情,且好歹算起來也是皇子,總是配得上她的!

腦中又閃過一張冷峻的面容,心底深處隱隱浮現一絲不甘,隨即被她壓下去了。燕王瞎了眼,只看得見江絮那個賤人,哪裏有五殿下好?

“卉兒快別哭了,哭得我心裏直疼。”裴景煥一手握著她的腰,一手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兩道秀雅的眉毛皺起來,有些痛苦的神色。

白靈卉終於被他逗得破涕為笑:“殿下就會哄我。”

“卉兒是我的心肝兒,是我的心頭肉,我不哄卉兒,又去哄誰?”裴景煥說道,看著白靈卉半嗔半喜的杏眸,一時覺得,雖然比起江絮來差得遠了,倒也不乏是一道可口小菜,因此哄著她揭了面紗,半騙半哄偷了許多香。

到了晚上,白靈卉端著一碗補品送到裴景煥的房裏,口裏說道:“殿下這些日子清減了好多,卉兒看在眼裏,好不心疼,還請殿下多多愛惜自己的身體。”

裴景煥看了看她手裏端的補品,又看了看她的穿著打扮,眼睛暗了暗。白義盛這家夥,倒是知情識趣。心裏想著,面上泛起笑容來:“可是卉兒親手熬的?”

白靈卉的臉上紅了紅,低下頭去:“殿下快用吧,一會兒涼了就不好了。”

“卉兒陪我一起用。”裴景煥說道,接過補品,一手攬著白靈卉的腰,在桌邊坐下。拿起湯匙,餵自己一口,又餵白靈卉一口。

餵著餵著,便棄了湯匙,口對口哺餵起來。一碗補品吃完,白靈卉的臉上已是飛霞一片,看得裴景煥的眼睛愈發暗沈,直接打橫抱起,不顧白靈卉的驚呼,抱著她來到床上。

白靈卉抓著衣帶,不肯松手,裴景煥直接用行動讓她住了口。裴景煥是其中老手,白靈卉哪裏敵得過他,很快敗下陣來,抓著衣帶的手松開了,雙眼迷蒙,泛著水光。

“卉兒,卉兒。”

“殿下,殿下。”

一番折騰之後,白靈卉全然被折服,偎在裴景煥的懷裏,媚聲道:“日後還請殿下憐惜。”

“那是自然,卉兒可是我的心頭肉。”裴景煥口裏說著,腦中卻浮現出另外一張面孔來。

他隱約聽說,江子興被革職罷官,府邸被抄檢,而馮家又與他劃清了界限,如今江子興可是人人痛打的落水狗。倒不知,他的小美人兒怎樣了?

此時,晉王府後街上,一座簡陋的小院裏。

“絮兒,給為父倒杯水。”屋裏頭傳來一個嘶啞的聲音。

江絮在院子裏調弄著香料,聞言頭也不回:“女兒手頭忙著,父親且忍一忍。”

低頭研磨幹花瓣,淘凈胭脂,細細做完裝盒,已經過去了小半個時辰。

江絮擡袖擦了擦汗,仿佛才想起屋裏頭還有人等著喝水,嘴角勾了勾,轉身往屋裏去了。

“呀?父親,您怎麽趴在地上?”看見趴在地上掙紮的身影,江絮掩口驚訝道。

地上掙紮的身影頓時停住,自亂發中擡起一張臉,陰沈沈的:“扶我回床上。”

“是,父親。”江絮便蹲下去,扶他起身。但她一介弱女子,又能有多大的力氣呢?才起來一半,只聽“撲通”一聲悶響,江子興又趴回了地上,直是摔得他差點咬了舌頭。

不等江子興發話,江絮連忙道歉:“對不起,父親,都怪女兒力氣小。”

她都這麽說了,江子興還能如何?抿唇忍了忍,沈聲道:“還不快扶我起來?”

江絮這才“吃力”地扶他起來,趴回了床上。然後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涼水,端給他喝。

江子興看著手裏的粗瓷茶杯,上面零星缺了幾個口,裏頭盛著的是毫無一物的白水,而且還是涼的。

這讓他的臉色更加陰沈起來。但是不喝,又無以解渴。緊緊握著杯子,江子興閉上眼睛,咕咚咕咚喝起來。

站在床邊的江絮,眼中浮現一絲譏諷。

一絲譏諷。

三日前,江子興的案子判下來了。他構陷同僚,排擠他人,貪汙受賄,謀財害命,罪名無數。本該判秋後斬首,但因吳太妃的壽宴就在近日,隆安帝為老太妃祈福,只打了他八十大板,革職罷官,又抄檢了府邸,饒了他一命。

江子興此時身上穿著的,還是被關押入大理寺的那件衣裳。審訊時被用了刑,已是血跡斑斑。又挨了八十大板,更是不堪入目。

但哪裏有錢給他買新衣裳穿呢?江府可是被抄檢了的,一文錢都不讓帶出來。江絮身上的首飾,小到耳環、戒指,都被要求摘了下來。

本來江絮是可以私下攜帶一些出來的,但她哪肯要江府的一文錢,直穿著當時從花月樓出來時的一件衣裳,就拖著被打了八十大板,昏死過去的江子興,來了這裏。

別問她是怎麽拖動江子興這個昏迷過去的,死沈死沈的大男人的。當時就因為她住哪裏的問題,裴君昊和裴鳳隕簡直打破了頭,江絮回想都不願回想。

本來她想住到外城,往最破舊的地方鉆,好好羞辱一下江子興。但兩個男人都不肯,說外城不安全,江絮聽著也覺得有道理,才作罷。

最後裴君昊打贏了,他的陰謀詭計氣得裴鳳隕險些一口血吐出來,紅鷹旗的侍衛們狠狠按著,才沒叫裴鳳隕提劍砍了他。

最終,也不知道裴鳳隕想起什麽,對著裴君昊冷笑一聲,提劍走了。

是的,江子興便是裴君昊花十文錢雇了一個乞丐,把他拖過來的。

至於這件簡陋但卻很幹凈的小院子,也是裴君昊拿銀子砸走原主人,給她騰出來的。

江絮對他已經無話可說。

對江子興的解釋,便是私下藏了首飾,變賣了租的院子。江子興大概是信了,問了一句便沒追究。

他也沒精力追究。那八十大板,並不是說來聽聽的。若非他這些年養尊處優,身子骨極好,這八十大板完全能要了他的命。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好過多少。身上疼的厲害,他就連睡著的時候,都是皺著眉頭的。清醒的時候,更加難受,因為他成了廢人,吃喝拉撒對他而言都是痛苦。吃的是糙米,喝的是涼白水,每次大小便他都跟打仗似的。

當然沒有人伺候她。江絮是女子,對於此事簡直是聽都羞得聽。江子興偶爾下床來,痛得忍不住了,想叫她扶他去恭房,江絮都是扭頭就跑開。每當這個時候,江子興就又羞又惱,又憤又怒。

但他又能如何呢?除了江絮,他誰也指望不上了。每當這個時候,他又覺得陶氏給他生了個好孩子,這種時候還對他不離不棄。每每又思念陶氏,後悔當年被馮太師和馮氏蠱惑,更恨馮氏這些年的愚蠢與狠毒。

“好孩子,委屈你了。”江子興把空杯子遞給江絮,看著她纖細窈窕的身形,包裹在破舊的衣裳中,卻仍然掩不住清麗之姿,眼神閃了閃,“如今王妃是做不成了,但只要為父還活著,就一定能東山再起,到時給你找個實心實意對你的。”

江絮背著身,沒有轉過來。

“有錢難買有情郎,你放心,為父一定好好替你挑選,挑一個真心疼你,不在乎你的家世是富貴還是貧賤的好兒郎。”江子興的口吻聽起來簡直慈愛極了。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指望江絮還能扒上晉王或者燕王了。只瞧他們沒有撈他就知道了,女人就是女人,哪怕再漂亮的女人,也就是玩玩罷了,誰還當真放在心上不成?

他原先覺得江絮聰敏不凡,但經過了這件事,他又覺得自己高看了她。若她當真是聰敏不凡的,便該憑借自己的外貌,讓晉王和燕王對她死心塌地,至少也要把他撈出來才行。

可是,瞧瞧她都幹了什麽?他一點兒也沒從她身上占到便宜。該挨的板子,全都實實在在的,沒一下是講情面的。該抄檢的,那是抄檢了個幹凈利落,一文錢都沒給他留,甚至一身衣裳也沒給他剩。

倒還算她機靈,身上瞞了件首飾,得以當了換銀子,租了這間小院子。江子興看在這個容身之處尚能遮風擋雨的份上,才沒臭罵她一頓。

“你方才在外面幹什麽?為父叫了你許多聲,你也沒聽見?”見江絮低著頭不說話,江子興又問道。

他實在是疼得厲害,睡又睡不著,便拉著她說話分散精力。

江絮擡頭看了他一眼,答道:“調香。”

“調香?”江子興驚訝問道。

江絮點點頭:“這是我在花月樓學的手藝。調弄些香粉,賣了換錢,改日買米吃。”

聽到“花月樓”三個字,江子興本能想斥她一頓,但他看著江絮看不出情緒的雙眸,斥責的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又咽了下去。點了點頭,說道:“那你去吧。好孩子,在我的傷勢好起來之前,家裏就靠你頂著了。”

江絮點點頭,又出去了。

她實在忍不住了,她要笑出來了!

站在院子裏,江絮一手捂嘴,閉著眼睛,好辛苦才忍著沒有笑出聲來。

真是太痛快了!江子興,他也有今天!

本來江絮完全可以不管他,反正讓他身敗名裂了,就此接了陶氏,一走了之也不是不行。但江絮又覺得,這樣就放過他,有些輕巧了。

她忍不住,要奚落他幾日,瞧瞧他狼狽的樣子。瞧夠了,她再走。

而且,裴

而且,裴鳳隕說過,馮氏對江子興的執著,是旁人無法想象的。她知道裴鳳隕其人,甚是驕傲,從不屑於說謊。於是,她盤算著,“成全”馮氏。

想到這裏,慢慢停下悶笑,睜開眼睛,面上一片冷酷。

“咕咕。”就在這時,墻頭上傳來一陣咕咕的叫聲。

江絮的嘴角抽了抽,擡眼看過去,果見一張俊雅靈秀的面孔,出現在墻頭上。見她看過去,那張面孔上綻開笑意,“咕咕”叫得更歡了,跟唱歌兒似的。

“別叫了。”江絮走過去,倒也不怕江子興聽見,“再叫就把你捉了,除毛下鍋。”

“咕咕咕。”鳥兒的叫聲中有些悲涼。

江絮也不知怎的,竟從那叫聲中聽出“悲涼”的意味,一時忍不住,笑出聲來。隨即用手掩住口,瞪著逗她的那只“鳥兒”。

“鳥兒”趴在墻頭上,見她走過來,便從手裏遞過去一只紙包:“才烤的雞腿,你嘗嘗?”

江子興吃的是粗茶糙飯,江絮本來是不介意跟他一起的,但裴君昊總是不肯,且又因為這間小院子就在晉王府的後街上,因此他過來更加方便了,時不時就跑來送點心送吃食的,還附贈聊天解悶。

江絮才要接過,驀地裴君昊又收回了手,江絮不由瞪他,戲弄她好玩麽?

卻見裴君昊一手撐著院墻,縱身一躍,輕巧翻過,落在她跟前:“我剝給你吃。”

“不必。”江絮又不是斷手斷腳了,哪容他如此“輕視”,當下就伸手搶奪。

卻見裴君昊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悄聲說道:“我烤的這根雞腿啊,特別特別香,沾手上便去不掉。你等我剝給你吃,不然你手上沾了肉味兒,回頭江子興聞見了,要懷疑你。”

他的理由找得很是充分,江絮不由得就有些猶疑了。

裴君昊趁機打開紙包,露出一根烤得金黃油量,外酥裏嫩的雞腿。雞腿才烤好,這時仍燙手,他一邊鼓著腮吹著,一邊用修長的手指撕下一條,餵到江絮嘴邊,小聲道:“快嘗嘗。”

這情景,怎麽越想越覺不對勁呢?江絮擰了擰眉,不待思考,兩根修長的手指已經捏著一條肉塞到她唇齒間,氣得她瞪大眼睛,揚手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我自己吃!”

“太燙了,你手嫩,會燙疼你的。”裴君昊一本正經地說道,又眨了眨眼,微微鼓起臉,有些委屈地小聲道:“我餵給你吃,就不燙了,真的。”

江絮盯著他微微鼓起的臉,忽然有股沖動,她想把他的臉咬下來。

等吃完雞腿,裴君昊還特地把油烘烘的手往她鼻下送了送:“你聞,是不是很香?如果不是我餵你,你自己吃,回去肯定要被江子興發現的。”

他手上的確很香,也不知這雞腿用什麽香料烤的,沾上一點就香得要命。江絮整整吃了一根雞腿,竟也沒覺得膩,反而有些意猶未盡。

“好吃?晚上我再給你送別的,我會的可多了!”裴君昊觀察著她的神情,見她臉上一點嫌棄也沒有,反而鼻尖微聳,像一只好奇的小貓,不禁心中一癢,隨即生出豪氣萬丈,挺起胸膛,驕傲地拍了拍。

江絮的嘴角抽了抽,擡起手,指著他胸口上的油手印:“你仔細些,老這樣莽莽撞撞的,府裏下人會埋怨你的。”

裴君昊低頭一看,發現衣裳上多了一個明顯的油手印,頓時大是羞窘,轉身就往墻外爬:“我先走了!”

修長的身形變得有些笨拙,爬了幾回,才成功地翻過去,咕咚一聲落了地。江絮忍不住低笑一聲,轉身要走,忽而聽見身後又響起“咕咕”的聲音,只見裴君昊又爬到墻頭上,只腦袋露出來,兩眼亮晶晶地瞧著她。

“又做什麽?”江絮走過去,擡起臉小聲道。

裴君昊兩手翻上來,下巴擱在手臂上,低頭往下看。

她真好看。此刻,裴君昊滿腦子裏都是這四個字。

見他久久不語,江絮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倒有件事要麻煩你。”

“什麽事?”裴君昊頓時兩眼一亮。他最喜歡聽這句話了,她每提出一次麻煩他,他就覺得跟她更親近兩分。

江絮見他沒有絲毫煩惱,仍然是一臉赤誠的模樣,眼神不由軟了下來。這世上,除了陶氏,大概也只有他對她最好了。抿了抿唇,低聲說道:“幫我求冷公子一件事。”

等她說完,裴君昊的臉上已經不僅僅是興奮,還有讚服,他毫不吝嗇地給江絮豎了個大拇指:“絮兒真聰明!”

“你不覺得我狠毒?”江絮忍不住問道。

裴君昊反而驚訝道:“為何要覺得絮兒狠毒?江子興對你們那麽壞,你怎麽對他都不過分的。”說到這裏,他摸了摸下巴,“不過,你到底是善良了些。等我叫冷子寒加一味藥,到時定叫你滿意。”

“加什麽藥?”江絮好奇問道。

裴君昊聽了,眼神開始亂瞟,耳朵漸漸紅了:“哦,沒什麽,那個,我走了。”說著,腦袋往後一縮,整個人便不見了。

江絮又等了一會兒,也沒見他再出來,便知他真的回去了,才轉身往回走去。

一眨眼,半個月過去。

“撲通!”一聲悶響傳來,緊接著是江子興的怒吼聲,“為何過去半個月了,我身上的傷一點也沒好?!”

反而越來越壞的趨勢?!

因他是要

因他是要去恭房,江絮早早就羞得避開,因此他摔在地上半天也沒人扶。直到他自己咬著牙,勉強站起來,又往恭房走去。

“撲通!”還沒走到地方,猛地又摔了一跤,這次是面朝下摔的,標準的狗啃屎姿勢。一下子把江子興的怒火全都摔了出來,捶著地面大叫起來:“啊!”

江絮避在院子外頭,江子興摔到的聲音,她或許聽不真切,但這一聲大叫,她是聽得真真切切。但她也只作聽不見,背靠著院墻,攤開手心,接住一片慢悠悠飄落的柳葉兒,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她請裴君昊幫的忙,便是從冷子寒那裏求一味藥,摻在江子興吃的藥裏,讓江子興的雙腿逐漸癱瘓。

八十大板,不僅打得江子興的背臀一片血肉模糊,便連他的雙腿也幾乎被打殘。一開始,江子興沒法子,強忍著去恭房,還能走一走。他心裏想著,時日久了,就好了。

但他萬萬想不到,江絮在他的藥裏,放了殘害他雙腿的毒藥。三劑藥下去,江子興這輩子就別想站起來了。

因要讓江子興慢慢殘廢,因此江絮並沒有一口氣全給他吃完,而是每隔三日給他吃一劑。今天,正好是第三劑。

冷神醫的藥,名不虛傳。江絮聽著院子裏傳來的憤怒、不甘的嘶吼聲,只覺得快意極了。

身有殘疾之人,在本朝是做不得官的。甚至,容貌稍微不雅的,也有可能被刷下去。幾年前就有過一個例子,有個生得五大三粗的書生,明明考得名次不錯,卻以“天生不全”的名義被打落下去。

江子興雙腿殘疾,還如何為官?便是日後馮氏求馮太師赦免他,又接回身邊,江子興又能做什麽?頂多做馮氏腳下的一條狗。

想到這裏,江絮勾了勾唇,心中又有些好奇。不知裴君昊說的,多加了一味藥,是什麽藥?她怎麽沒瞧出來,江子興有什麽變化呢?

而從此之後,發現雙腿不能行走,江子興的脾氣變得陰晴不定起來,動不動就摔東西、罵人。江絮由著他罵,卻在他摔東西的時候,說道:“老爺,家裏就這麽點家底了,您都折騰沒了,咱們怎麽過日子?”

江子興不得不面對現實,他已經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大老爺了。他此刻窮困之極,病痛加身,聲名狼藉,比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他不由開始想道,此時馮氏在做什麽呢?她是不是在得意地笑?笑他終於遭了報應?想著想著,怨毒便生了出來。他這一生,就是被馮氏給毀的!

然而這怨毒濃到極致,又漸漸滋生出一絲希冀來。毀了他的,是馮氏。可是,能救他的,也只有馮氏了。

如此過了幾日,江子興終於放棄掙紮,叫來江絮:“絮兒,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為父身為一家之主,卻什麽也做不了,倒讓擔子落在你肩上。為父實在看不得你再受苦下去了,如今有件事情要你去做,做完這件事,咱們的日子便好起來了。”

“父親,是什麽事?”江絮心中已經猜到了,但面上仍然驚訝道。

江子興便道:“你去太師府,求見馮氏,告訴她,我身上有一件極要緊的東西,她忘了拿。”

“可是……”江絮道。

不等她說完,江子興便打斷道:“絮兒,難道你想繼續這樣過下去嗎?吃著糙米,喝著白水,每天好的時候便是有片爛菜葉子吃,壞的時候連爛菜葉子都沒得吃!絮兒,你想這樣過下去嗎?”

江絮看著他近乎癲狂的神情,垂下眼睛說道:“不想。”

“好,好孩子。”江子興喘了口氣,又擠出慈愛的神情說道:“那你快去吧。”

江絮點了點頭,往外去了。

當然不是去太師府,而是去了晉王府。

開玩笑,江子興才受這麽點罪,就想擺脫?而且,馮氏小產還沒足月,身子都沒調理好呢,心中必然還生著氣。江絮用腳趾頭想都知道,馮氏現在不可能來見江子興。

過幾日再說吧,回去隨便敷衍江子興就行了,正好有機會常常出門。因此,高高興興往晉王府,看陶氏去了。

陶氏正在院子裏曬花,各種各樣的鮮花花瓣,被她用布盛著,攤在地上。江絮見了,很是驚訝:“娘,你曬這麽多花做什麽?”

“你上回不是說,又要調香粉嗎?這就曬了給你用的。”陶氏笑著叫她一旁坐著,然後小心翼翼地行走著一片片花瓣中,把快要被日頭曬到的拖動到陰影中。

“你哪兒弄這麽多花瓣?”江絮卻不坐著,走過來同她一起打理,見著地上的花瓣都是新鮮又飽滿的,每一瓣都完美無瑕,連個缺口也沒有,都是挑出來極上品的,忍不住驚嘆。

陶氏笑道:“還能怎麽弄來?不就是公子?”

“他……”江絮不知說什麽了,跺了跺腳,心中羞得不行,口裏迸出一句:“他怎能讓您如此勞累?”

陶氏忍不住笑起來,直起腰,見女兒臉上通紅,襯得一張明媚容顏愈發美得不可逼視,不由得擦了擦手,愛憐地在她臉上輕撫一下:“我不累。我空有一肚子料理花兒的學問,卻無處可用,正覺著可惜。倒是你,回頭見了公子,對他客氣些。”

江府倒了,但是裴君昊對江絮的態度,卻一點兒也沒有變。因著離得近了,更是一天好幾趟往外跑,烤個雞腿要送過去,熬一碗粥要送過去,便連朱嬤嬤叫茯苓炒的

叫茯苓炒的瓜子,他也要搶了來,因怕露行跡在江子興眼裏,便剝好了送過去。

聽說江絮要調香,但收集幹花瓣麻煩,便不知從哪裏撈了幾大包袱鮮花,摘得幹凈了,叫她晾曬起來。曬成幹花,再給江絮送過去。陶氏想起女兒素來對他不客氣,倒不禁有些心疼起來。

江絮低著頭,嘴唇抿了起來。慢慢的,點了點頭:“嗯。”

“既然如此,你便去勸勸他吧。”陶氏見她點頭,不禁笑了,“他昨兒個不知從哪裏回來,生了一肚子氣,聽茯苓說,兩頓飯沒吃了,一個人在屋裏發脾氣。朱嬤嬤她們都勸不動,打算他再不吃就把你叫來的。可巧你來了,便去勸勸吧。”

江絮驚得擡起頭來:“他怎麽了?”

她來了好一會兒了,一直沒見他跟來,以為他不在的。沒想到,他在府裏,但是因著什麽生氣,才沒過來?

這倒叫江絮好奇起來。不是她自大,而是裴君昊對她的態度,全然是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從沒有什麽排在她前頭。這是發生什麽了,生這麽大的氣?

“我這就去瞧瞧。”江絮好奇極了,叫了下人帶著,往裴君昊的院子裏去了。

裴君昊此時不僅在生氣,而且生很大的氣。背著手在屋裏走來走去,擰著眉頭,一臉恨恨的樣子。走得累了,便躺在床上,抿著嘴,恨恨地瞪著上空。躺得煩了,便翻身躍到屋頂上,坐在房梁上,看見蜘蛛在織網,便伸出手指,壞心眼地全都戳斷。

蜘蛛是個固執的,發現網斷了,便去補。裴君昊心裏有氣,便拿它撒氣,眼看著它補好一根,便又戳斷,一邊戳,一邊嘴裏罵:“戳死你個龜孫子!戳死你!戳死你!”

江絮進來後,找了半天沒找見人,忽然聽到上面傳來聲音,不禁擡頭看去。但見房梁上坐著一個披頭散發,滿臉都是灰,抹得烏七八糟的人影,頓時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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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臨行留手

那道亂糟糟的,極不講究的身影,難道是裴君昊?

“你爬那麽高做什麽?”頓了頓,江絮沒有指出他亂糟糟的儀表,只是仰頭看著他問道。

反倒是裴君昊,看見江絮後,楞了一下,隨即往房梁後一躲:“你,你怎麽來了?”

他這麽醜的樣子,一定都被她看到了?

真討厭!誰帶她來的?

“他們說你兩頓飯沒吃了,我來瞧瞧你。”江絮輕聲說道,仰著頭看著他道:“你下來吧?”

裴君昊搖搖頭,隨即想起他縮在房梁後,她只怕瞧不見,便道:“我不下去。”

“你怎麽啦?”江絮也不生氣,往前走了兩步,仰頭看著他,“誰惹你生氣了?”

她從來沒有這麽溫柔地跟他說過話,又輕又軟,裴君昊只覺心裏蕩了一下,滿腹的怨氣登時如被風吹散一般,再也沒法遮蔽在他心頭了。

他從房梁後探出半張臉,往下方瞧去。

只見她穿著一身蔥綠色的裙子,並不是什麽名貴的布料,而是普普通通的棉布。是陶氏緊趕慢趕,用了半日裁剪,半日縫制,給她趕出來的。

自從江府被抄檢後,江絮什麽也沒拿,只穿著從花月樓帶走的那一身,便要離開。他哪裏肯?不說那身衣裳十分破舊,根本配不上她,只說那身衣裳的袖口、腿腳都短了,她白生生的腕子都露出來,叫人瞧去豈不占了便宜?便軟磨硬泡讓陶氏親手做了一身給她,讓她穿著了。

可是,就是這樣尋常的布料,被她穿來,也是好看得不得了。

她皮膚嫩,被蔥綠色一襯,愈發白皙水嫩,吹彈可破。陶氏的女紅又好,衣裳裁剪得十分合身,將她雙肩如削、腰肢盈盈都展露出來,說不出的亭亭玉立,比池中清蓮都要清麗可人。

裴君昊心裏最後一絲怨氣,也消去了。看著下面這道亭亭玉立的身影,仰著一張明媚動人的臉龐,用一雙漆黑幽靜的眸子盯著他瞧,頓時覺得不會有更好的時刻了。這便是最好的時刻,被她仰頭瞧著。

“你剛才說什麽?”他半躲在房梁後,只探出一雙眼睛出去,渾然不記得她方才說了什麽話。

江絮也不生氣,又問一遍:“你怎麽啦?誰惹你生氣了?”

原來是這個,裴君昊聽了,微微鼓了鼓臉。餘光瞥見那只蜘蛛又把網補好了,抿起唇,一個指頭伸過去,又給戳斷了。

“沒有誰惹我生氣。”裴君昊坐在房梁上,抱著一根梁柱,輕輕晃著腿說道。

江絮看著他這副樣子,倒真是好奇極了:“你下來,吃點東西吧。”

“不想吃。”裴君昊搖搖頭。

他生氣的時候,什麽都不想吃,除非把氣撒出去,否則他一粒飯都不會吃。

江絮出乎意料竟然一瞬間就明白他的小脾氣,想了想,試著問道:“你下來,我餵給你吃?”

“噌”的一下,梁柱後探出一張臉來,兩眼亮晶晶的,看著她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江絮忍不住微微一笑,挑了挑眉:“你下來。”

裴君昊頓時不做作了,連忙順著柱子就爬下來,竄到她跟前道:“絮兒,你真的肯餵我吃飯?”

“嗯。”江絮點點頭,被他盯得臉上有些熱,轉頭對外面吩咐道:“把王爺的飯菜端來。”

外頭下人非常驚喜地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江絮抿了抿唇,再轉過身,卻見身前沒了人影。定睛一看,一抹袍角消失在內室門口,帶起珠簾叮咚作響。

“我換身衣服,馬上出來!”裴君昊的聲音傳出來。

江絮忍不住又彎起唇角,走到桌邊坐下了。

裏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叮叮當當的聲音。

良久,裴君昊一撩簾子走了出來。

“絮兒。”裴君昊的臉上微微紅著,走到江絮身前,低下頭兩眼亮晶晶地看著她。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閃動著欲語還休的樣子。

江絮此刻看著他,臉上也有些發熱。

他也穿了一件湖綠色的長衫,上頭的紋理與她身上穿的有幾分相似。淩亂的頭發已經梳好,雖然不整齊,但看起來比方才強多了。抹得烏糟糟的臉上,也擦得幹凈了許多,只還有少許灰點,在不容易擦拭的地方。

但仍遮掩不住他的俊秀。

“你彎下腰。”江絮輕聲說道。

裴君昊有些好奇,又有些期待,順從地彎下腰:“絮兒要做什麽?”

江絮沒有說話,只是拿出帕子,在他臉上沒有擦拭幹凈的地方,輕輕擦了擦。然後將帕子收在袖子裏,垂眼說道:“好了。”

裴君昊幾乎是雀躍起來了,剛才絮兒為他擦臉!

絮兒為他擦臉!

絮兒一定喜歡他!幾乎就是一瞬間,裴君昊心裏就浮現出一個念頭!

於是,他想也沒想,一把攬過她的肩,撅嘴就親了過去。

“啪!”江絮的一只手抵在他的唇上,眸中似嗔似怒,“你要幹什麽?”

裴君昊眨了眨眼睛,隨即在捂著他嘴巴的柔軟小手上,親了一口。

江絮頓時臉上一紅,收回了手,瞪大眼睛看著他:“你!”

“絮兒,你真香。”裴君昊眨著眼睛,認真地說道。他想起親吻她手心的感覺,只覺心裏癢癢的,又補充一句:“又香又軟。”

江絮氣得一巴掌就甩出去,

氣得一巴掌就甩出去,目標是他的臉。好在就快打落的時候,她陡然想起來,他是王爺。握緊拳頭,生生收回手,冷冷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走。

“絮兒?你去哪裏?”裴君昊楞了一下,忙拉住她,“你不是說要餵我吃飯嗎?”

江絮抿了抿唇,冷聲說道:“我聞聽你心情不好,特來勸你寬心。可是你,”她怒視他一眼,“你倒好,居然輕薄我!”

“我——”裴君昊瞪大眼睛,“我不是故意的!絮兒,我不是故意的!”

江絮抿著唇,扭頭就走。

“絮兒,你說要餵我吃飯的。”衣角被人捉住了,身後,傳來一個委屈的小聲,“我沒有輕薄你,絮兒,我不是故意的,我錯了,絮兒,不要走。”

江絮頓了頓,轉過身去,極認真地看著他道:“如果你再肆意輕薄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這可是天大的事情,裴君昊一下子嚇壞了,忙擺手道:“不會的,我一定不會了,絮兒不要不理我。”

看著他嚇得手足無措,眼眶都睜圓了,江絮心裏才稍稍解了氣,說道:“你坐過去,飯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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