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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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提到過, 為了提高妖口數量,其實青丘時不時會舉辦下大型相親晚會,簡單來講就是給單身妖配配對, 促進下宅妖們互相交流跟認識,方便白菜跟小豬互拱。

赤水水找滄玉談的事情裏頭,其中就有這一件。

不知道是不是當代族長當久了,赤水水也有了幾分老媽子的八卦跟多事,他坐在春歌辦公的桌子後頭抓著一卷正等待打開的竹簡, 苦口婆心地勸他:“打從跟容丹分開之後,你的性子就變了不少, 好不容易出去走走吧, 連棠敷都丟了。你這樣上了年紀不行的, 趁著長得還很漂亮, 去看看有沒有年輕活潑可愛的小妖願意跟你共度一生啊。”

上了年紀的滄玉心想:難道玄解不夠年輕活潑可愛嗎?

可是這話怎麽能說出來, 說出來他把玄解泡了, 那都用不著晚上,現在赤水水就能喊上倩娘給他來個男女混合雙打。

赤羅跟白殊待在旁邊一臉菜色, 他們倆還不到“相親”的時候, 隱約只是知道這個活動是很熱鬧的,對萬事萬物充滿好奇是年輕人的特權, 比如說玄解,又比如說這兩只小狐貍。他們連婚姻、性、繁衍甚至是愛情都還不懂是什麽,臉上已對幻想之中的果酒烤肉還有篝火展露出了憧憬之色。

可能都不需要年輕,只需要在這裏處理上幾天文書工作, 是個狐貍都想跑出去縱情撒歡下,現在還是春天呢。

赤水水不等滄玉拒絕,又道:“再說了,你好歹是我們狐族的大長老,春歌還不知道來不來呢,你就擱著我一個人在那兒跟那群傻乎乎的族長們瞎聊?有沒有仗義了。”

“我會考慮的。”滄玉不冷不淡地回應赤水水,他還有閑心操心一下赤水水的人生大事,“那你呢。”

赤水水心領神會了這個疑問,當即痛苦地捂住了臉,說:“我要能找得到瞎了眼的對象,還用得著你說?”

滄玉覺得有點想笑,他知道事情並不如赤水水所說的那樣,按照對方的能力,找個伴是很容易的事,如赤水水這麽強大的天狐,就算沒有門當戶對的,起碼許多孤身修行的散妖哭著喊著想投在他褲子底下求保護,哪管是當下屬還是當對象。

他也知道,赤水水是擔心自己還沒從容丹的事裏走出來,這件事很容易就能說明白,只要說出自己跟玄解在一起就能完美解決。

當然,更可能是赤水水懷疑滄玉終於失心瘋了對幼崽下手然後發生滄玉意料不到的後果——總而言之,他並不想體驗。

於是滄玉含糊其辭地答應了去那個大會,畢竟赤水水都說得這麽滴水不漏了,不去太不給面子了,哪怕不是當聯誼嘉賓,也多少算個“策劃人”,總得露個臉。

這時候滄玉看著倩娘近乎驚恐的神態,灌灌完全不知道如何去掩飾自己的表情,好似滄玉剛剛吃的這口兔子肉給她醍醐灌頂突然大徹大悟洞悉過往未來了一樣,她看起來仿佛剛剛抓到了滄玉跟玄解躺在一張床上做春天適合做的事。

滄玉的心突然一跳。

滄玉真的不是特別相信玄解,這跟感情無關,就算老天爺把玄解的腦回路拆開來,他估計都捉摸不透,正常人彎彎繞繞的規則對燭照來講屁都不是,說出什麽都不奇怪。雖說倩娘不太聰明,但也不能完全把人家當傻子來看啊,更何況她就住在滄玉家門口,這一個月下來不起疑才有假呢。

可怎麽就是在這口兔子肉之後發難呢。

滄玉看著手裏的兔腿,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想到自己前不久怕麻煩答應了赤水水去相親晚會,這會兒倩娘明擺著看出他跟玄解幹了什麽好事,不由得兩眼發黑人生無望覺得前途被落石砸成了絕路,別說光明了,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倩娘是捕風捉影,滄玉是做賊心虛,兩雙眼睛互瞪著,直到兔子的油都快凝成了脂膏狀,膩還帶著鹹。

氣氛僵持了一會兒,最終倩娘什麽都沒有問,她只是把自己的兔肉又烤了烤,明顯烤老了之後才往嘴裏送,紅唇白齒撕開肉絲。她用手托著那皮肉交錯的骨架,眼睛在火光下幽幽發著紅光,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的獵物,湧入咽喉的仿佛不是燒熟的食物,而是熱騰騰活生生的血肉。

倩娘歪頭看了看什麽都沒有說的滄玉,她本心裏還是覺得天狐是個很有格調的反派,不會做這種禽獸不如的事,然而想到往年裏對方輕描淡寫地把玄解推給了赤水水,任由那個孩子將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又覺得未必不可能了起來。

在滄玉閉門謝客的那些日子裏,倩娘看過玄解無數次撕扯妖獸的狂態,好戰的狂熱幾乎烙印在玄解的靈魂之中,他缺失了正常的感情與幼童本應擁有的天真,變得怪異的成熟與聰穎。倩娘沒養過小孩子也見過不少,那些孩子並不像是玄解這樣的,這個被拋棄的幼崽畸形而扭曲地成長,她不知道這一切發生後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她茫茫然地想:滄玉原來是喜歡女人的吧。

“什麽事。”滄玉鎮定地回答她。

倩娘垂著臉,只是含糊不清地說:“滄玉,過幾天是妖族的大會,你不然帶著玄解去見見世面吧,他一向不愛熱鬧,又沒認識幾個朋友,現在白殊跟赤羅都忙得很,一個妖怪孤孤單單得多可憐啊。”

滄玉楞了楞,他看著倩娘幽深的瞳孔,裏頭跳躍著兩團火焰,那個會直接開口一嘴臟話的鳥妖還是磨掉了些菱角,懂得如何委婉表達了起來。

不知因為什麽,滄玉鬼使神差地開了口,聲音平靜無瀾,如同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模樣,那時候倩娘就覺得這狐貍怎麽能天生這麽一張叫人害怕的臉,現在看了,果然還是當年的想法,哪怕他好看了許多,可那種恐懼與敬畏感仍是揮之不去。

“我會帶他去。”滄玉緩緩道,“可不是你想要的那種,倩娘,你明白嗎?”

在人間走了一遭之後,滄玉半點都沒有變,他的眼底仍然容不下半點輕浮與草率,那些言語從他的舌尖跳躍而出,如同撥動琴弦發出的音,賦予本不該擁有的堅定跟冷淡,他沒有跟倩娘商議,只是在告訴她某些已經難以更改的事實:“你跟我都控制不了他做什麽。”

這又像是個心照不宣的暧昧解釋了。

倩娘忽然覺得難過了起來,她低聲道:“那你呢,滄玉,你願意嗎?”

玄解是什麽樣的脾氣,倩娘當然明白,那個孩子不撞南墻不回頭,他離開青丘之前還對滄玉淡淡的,就如同對任何他所熟悉的妖一樣,可是一回來就全然不同了。倩娘曾經恐懼滄玉試圖馴服玄解,將對方徹徹底底變成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刃,然而此刻,此刻無形之中她看見了滄玉從未展露在眼前的東西,讓他看起來既脆弱又堅強。

天狐看她,微微笑了下,柔聲道:“我當然願意。”

倩娘有些悵然地看著他,大概是隱隱約約意識到好幾年其實是一段頗為漫長的光陰了,她把烤成碳的兔子骨架丟進了火堆裏,似乎是想說什麽,又覺得不忍心說出口。灌灌鳥手心裏藏著冷汗,她過往的那些印象全然顛倒,一邊是玄解平靜的臉,一邊是天狐微微帶著點笑的說辭,那些真實破土而出,如波濤般洶湧地淹沒她。

她當年猜測的果然不錯,滄玉的確將玄解養成了一把銳不可當的利刃,只是倩娘沒有想到的是,滄玉會拿自己的血肉去給玄解開刃。

情啊愛啊的事,倩娘不太懂,可她不是個傻子,她看得出來天狐是真心的,他此刻願意屈尊降貴與自己解釋這些,是因為他希望自己能接受。

而倩娘何德何能,她恍然大悟,那自然是因為玄解了。

“那你以前,怎麽那麽對他啊。”倩娘用木棍戳著火星,她遠遠看見玄解站在遠處的屋頂上吹風,像個玉盤子的圓月掛在高空中,那幼崽就如同剪紙出來的孤影,在風中瑟瑟揚長了飛舞的腰帶,如一把出鞘的刃,看不出半點受傷的模樣。

滄玉苦笑道:“我當年對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啊。”

倩娘翻出當年的舊債,她聽不懂滄玉的那些自嘲,跟赤水水一樣以為他是因為重明鳥跟容丹的事大受打擊,一時間覺得這天狐真是傻得出奇,喜歡玄解難道會緩和什麽嗎?那孩子怕是什麽都還不懂,縱然容丹是容丹,但玄解也只不過是玄解而已。

可他偏生是真心的。

這天底下,倩娘最難抗拒的東西就是真心了。

她看著眉梢隱約有些憂郁的滄玉,想起了玄解下午問她的那幾個問題,只要一想到天狐跟玄解濕漉漉地膩在一起,就不由得打了個哆嗦,覺得那場景難免是有點恐怖的。

於是倩娘把火星撲了,沒接滄玉的話茬,反倒是提了個全然不相幹的話題:“我今天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睡覺。”

她看著飄散在空中的星火,沒註意到滄玉的臉從驚愕變得微微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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