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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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解渾身都無汗, 幹幹凈凈, 清清爽爽。

等滄玉到達時, 他已經從那只異獸重新恢覆成了人身,正懸浮在空中, 眉心隱約發著光, 看起來沒有半點問題。

滄玉伸手摸了摸玄解的臉, 如往常一般溫暖, 臉色紅潤,心跳正常,仿佛正在熟睡而不是剛剛險些燒幹海域, 倒是青澀的臉龐又成熟了些許, 刻薄冰冷的眉眼脫去少許年輕的稚氣,竟瞧著長大了些許。若非滄玉一直看著他, 晃眼還當是玄解何時有了個哥哥來冒名頂替。

海霧濃重,連滄玉都不免得沾了一身濕意, 玄解卻是連汗都未出半滴,倒是滄玉的指尖蹭過他的臉頰,帶上點霧氣潤濕了臉頰。

“玄解?”

滄玉心中千回百轉,第一事便是想著趕緊回到青丘中去找春歌談談玄解的事,第二便想著漁陽的情況, 天仙女被他們拖累, 恐怕人間是待不了幾日了,怎麽也算是他們弄丟了舒瑛的媳婦,總得去收拾這爛攤子。

然而最重要的, 仍是玄解的安危。

聞這一聲呼喚,玄解倏然睜開雙眼,他的雙瞳仍如獸身時一般,又有些許不同,似蟒蛇般的豎瞳冰冷非常,漆色的劍眉斜飛入鬢,頭發幾乎全變成了暗紅色,若說往常只是生得薄情風流些,他如今五官徹底長開,便帶上難以言喻的邪氣。

玄解的目光微轉,落在滄玉面容上時,那冷意才稍稍消散了些許,口唇微動,說了些什麽,卻是無聲,顯然是氣力不支。

睡了一覺燒幹海水還變啞了?

滄玉此刻滿腦子亂糟糟的,見玄解說不出話來,倒是不大在意,只撐著他的身體將人扶起,將口貼在耳邊說道:“你沒事吧。”他憂心玄解一時說不出話來,會連帶影響聽力或是其他,加上海浪聲大,便依身附在玄解耳旁說話。

旁的倒不妨礙,滄玉只擔心玄解受了看不出來的傷勢。

玄解只覺得耳邊熱氣吞吐,一雙黑亮的眸子盯著滄玉瞧,見天狐憂心忡忡,下意識搖了搖頭,他眼下元氣恢覆之快,與往常簡直猶如雲泥之別,眉心那一點寒涼抑制住了心頭猛燒的烈火,平日若起殺心,玄解偶爾會有控制不住自己的沖動,此刻雖未遭逢敵手,但他見著滄玉,不由得心中擬想一番,神臺清明,遠勝往常。

若叫滄玉知道玄解此刻滿腦子都是跟他打架的事,說不準直接把自己對象從雲頭推到海底去餵龍王,然而他什麽都不知道,因此看玄解並不木訥呆滯,顯然沒有睡傻,更不顯半分痛苦難受,心下頓時安定,就松了口氣。

不管水族是被煮了多少海鮮,這小子好歹沒出什麽大事。

玄解站起身來,還沒徹底從之前的幻境之中走出來,他望著無邊海域,忽然皺起了眉頭,一時不知道今夕何夕,更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這裏是什麽地方。”他遠遠看著,只能見到四面八方都是海水奔湧,方才還在眼前飛舞的青鸞鳳凰,艷花翠枝好似鏡中花水中月,一場幻夢而已。

那個紫衣人……

絕對不是夢,沒有人會比玄解更了解夢本身是怎麽一回事,吞噬過魘魔之後,他在謝通幽跟君玉賢的幫助下嘗試了不少次入夢,比起絕大多數做夢而難以自控的人甚至妖仙,玄解反倒是那個擅長自控的存在。

因為這項能力,他能隨意操控自己的夢境變化,同樣,玄解從來不會做夢。

“那個人……他……”玄解陷入了迷惘之中,他仍舊記得對方指尖按在自己眉心時帶來的涼意,跟觸碰滄玉的感覺不同,就如同清風拂面,就好似落花飄零,有些像冬雪沾染,又有幾分落雨無聲。

是極平靜,極尋常的清涼之感,甚至不像是一個生靈在觸碰另一個生靈。

他到底是什麽?

玄解甚至根本感覺不到紫衣人到底多強,跟滄玉的壓迫感不同,跟在姑胥所見到的那個幻影也不一樣,甚至跟辭丹鳳給予的感覺毫無半分相似。那個人與天地相融,他根本感覺不到對方的實力,即便想要試探對方,也毫無頭緒,就如同凡人妄想感知雲端之上,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什麽人?”滄玉有些懵,他仔細看了看玄解,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頰,“玄解,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夢?”

絕不是夢。

夢中夢,境中境。

紫衣人細聲慢語:你怎知那不是另一重真實。

玄解看向了滄玉,臉上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那張邪氣俊美的臉微微扭曲了些,臉部肌肉抽動著,看起來令人有幾分心驚膽寒,他緩緩道:“滄玉,我看到了力量。”他眼中幾乎要放出光芒來,聲音之中滿懷愉悅。

滄玉想:哦,我對象傻了。

天仙女固然擔心玄解與滄玉的安危,只不過她方才剛見識過玄解的威力,不如滄玉這般膽大包天不確定任何情況就敢往裏頭沖,在外頭呆了片刻,傳音給滄玉,聽他平安無事,這才驅動雲團慢悠悠飛到玄解身側。

“我倒是小看你了。”天仙女上下打量了一番玄解,與昔日所見不同,今日再看,不知道是方才海水枯幹震撼住了心神,亦或者這異獸確實有所變化,她隱隱約約覺得心中生畏,分明前不久還能看出對方的修為,此刻竟如霧裏看花,並不清晰。

然而天仙女隱隱約約能感覺到,玄解如今的修為一日千裏,遠勝他來漁陽時,才不過短短幾日,竟有這樣的造化,如果滄玉沒有撒謊騙她,那麽在玄解身上必然發生了什麽事。

“你不是該在漁陽成親嗎?”玄解看到天仙女在場,不由開口問道。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滄玉的臉微微一僵,手下頓時失了分寸,重重捏了下玄解的手,對方只是懵懂轉過臉來看著他,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睡到現在才起,當然不可能明白。天仙女自然看到了他們之間的小動作,搖了搖頭道:“不妨事,不知者無罪,既然你們平安無事,那我……我要回去漁陽處理些麻煩了,然後再去回稟天帝。”

“我們隨你一道回去。”滄玉見玄解無事,心頭大石頓時放下,漁陽被魘術化作姑胥,不知道如今情況怎樣,既然是自家對象折騰出來的禍事,他當然不至於袖手旁觀。

天仙女點了點頭,並未與他們客氣,卻也沒有說更多話,而是踏著雲霞徑直往漁陽去了。

滄玉緊隨其後,面露猶豫之色,玄解還沈溺在方才的幻境之中,雖見他神色不佳,但到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因此只是睜著眼睛靜靜觀瞧,並不言語。待到快要抵達漁陽之時,他們三人已可見到漁陽恢覆了往日的生機,那些姑胥的樓閣都恢覆成了漁陽本土的房屋,人們來來往往,與往日並無不同,更沒有中了魘術的茫然。

“杏姑娘。”滄玉猶豫再三,還是往前駛了一步,攔住了天仙女的去路。

天狐還未開口,天仙女便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了,她搖頭道:“滄玉,非是我不願意,而是你自己應當明白,此事縱然躲得過龍王,仍是躲不過天帝。我即便不說,天帝不過是遲些時候知曉,我除了多擔知情不報之罪,幫不上任何忙。”

這些事滄玉怎會不知道,他正因明白,才吞吞吐吐難以說出口來,他可以為玄解去賭自己的命,可怎能要求天仙女做同樣的事,更別提他們還剛剛禍害了人家的婚事。不管天仙女下凡是為了什麽,她若有心與舒瑛成婚,想來在人間滯留百年並非難事,如今局勢被玄解徹底改變,她恐怕待不了多久。

如今這個情況,厚顏求她,確實有幾分恬不知恥。

離去時步履匆匆心慌慌,歸來時心事重重意亂亂,天仙女怎會不知滄玉心中所思所想,然而她此刻姻緣已斷,又何嘗不黯然失色,哪裏能管得這兩名大妖的閑事。滄玉未料到一場大覺竟忽然化作噩夢,方才他目睹了一切過程,即便不知道海域中枉死多少生靈,可僅憑海水枯幹這一點,就夠龍王告禦狀了。

玄解無端惹下潑天禍事,若他真是燭照,說不準能請動燭照一族保他,然而那是否意味著他們之後就要各奔東西……

燭照太過神秘,滄玉根本拿不準未來會發生什麽,只覺得嘴裏發苦,算起來玄解現在才二十來歲,哪怕他身形已經是個大人了,想法也與大人一模一樣,可在人家家長眼裏,他算不算誤導幼崽。

若是猜測出錯,玄解並不是什麽燭照,而是尋常異獸,不知道天帝會怎麽處置玄解。

天界有天界的律法,妖族有妖族的規矩,玄解現在算是跨界炸了人家家門口,還帶做一頓海鮮盛宴,欺負到頭上來了,很難說春歌能不能保下他,就算春歌想,天帝未必會給這個面子。

滄玉對妖族的事情不太熟,這事兒還得回去找春歌解決。

“你怎麽了?”玄解問道。

滄玉擡頭看他,本想抱怨一番,到最後仍是將話停在嘴邊,微微笑了笑,伸手輕輕別過玄解垂在頰邊的發:“沒什麽。”

罷了,黃泉碧落,大不了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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