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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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漸漸褪了色, 深山林木被撕扯出光怪陸離暗影, 光與暗交融著, 為大地描繪上別具一格圖案。

白棉坐在樹冠與山巔交匯處, 曲腿蜷縮在滿布星辰河流邊痛哭出聲。

“要我陪你一會兒嗎?”玄解輕聲道,他並不擅長安慰人, 這招還是跟倩娘學, 每當他喪氣失落時候,更年幼時他尚不能完全掌控自己脾氣,對方總會輕盈地走到自己身邊靜靜聆聽。

白棉抽泣著點了點頭, 在玄解走過來坐下時候, 她撲進了玄解懷裏——如果不是足夠克制,玄解差點把她丟進河流裏,他險些以為白棉要攻擊自己。

“為什麽只有我——”白棉泣不成聲, 女子聲音本該嬌俏悅耳如黃鶯歌唱, 此刻聽來嘶啞痛苦,可見嚎啕時人們聲音都是差不多,她緊緊揪住了玄解衣服,淚水洶湧,仿佛要將身體裏血與水盡數湧出,不多會兒玄解就感覺自己胸口濕透了, 冷風吹過, 心臟都微微顫抖了下。

玄解僵硬地伸出手去, 他手懸空了許久, 才遲疑地摸了摸白棉頭發, 再順了一把,輕而緩地拍了拍後背。

若是滄玉,他定會這麽做。

玄解與這個姑娘素昧平生,不過是萍水相逢,可是此刻,他成了她唯一依靠。

這許多年來,玄解對他人感情一直頗為淡漠,從來不曾改變,不知道此時此刻想到不相幹人是極無禮一件事,他擁抱著白棉,腦海之中湧出卻是白狐優雅美麗身姿。

對於滄玉而言,曾經自己是否就如同如今白棉一般?

這讓玄解覺得矛盾,出於本心,他並不在意白棉痛苦;然而出於自我,他又期望自己能做出更好舉動來。

“只有我。”白棉喘息著,眼淚止不住地流出來,她全身都在發抖,仿佛光著身子被人丟進了冰天雪地裏一般,“為什麽只有我,為什麽我總是會害到別人,其實他們說都是對,我是個害人精,其實是我害死了我爹,本來他……本來他可以活得很好……”

她一邊哭一邊打嗝,不斷伸手去抹掉眼淚,神情看起來有點可笑。

玄解幾乎能聽見白棉胸腔要被壓垮聲音,女子喘不過氣來,哭聲哀痛欲絕,渡鴉悲鳴不過如此。

“滄玉沒有事。”玄解最終只是如此說道,“你不必自責。”

他笨拙而盡職地完成滄玉交給自己任務。

白棉紅著眼睛看他,輕輕搖了搖頭道:“你不明白,對不對,我不是擔心他,我是擔心我自己。”她慢慢伸出手來給玄解看,那只手白嫩光潔,毫無瑕疵,幾滴熱淚滴落在掌心裏,“如果……如果我再慢一點,他說不定會死,我就害死他了……”

這次玄解什麽都沒有說,他心裏確是這麽認為。

“我不該答應,他什麽都不知道,可是我是知道。”白棉緊緊把自己蜷縮起來,“我知道自己是什麽樣,是我僥幸,所以……他才會那麽痛,他才會受傷……”

深山與林木黑壓壓地圍 繞著他們,那些暗影被月光輕巧挪移,叫人透不過氣來,玄解皺了皺眉道:“你想再碰碰我嗎?”

白棉猛地轉過頭看他,泫然欲泣,她很勉強地笑了起來,重新將自己包裹地密不透風,那雙發紅眼睛看著玄解,嘶啞聲音輕輕道:“沒關系,我早該習慣了。”淚水淹沒在了面罩裏,她低頭道,“你用不著為我做這些事,這件衣服……你回去就燒掉吧,不然,說不準滄玉會生病。”

那場觸碰沒有傷到任何人,只是徹底打碎了白棉幻想。

“你是個很好很好人。”白棉沒有再哭了,她看著自己腳尖,忍著淚水道,“所以我才不能害你。如果有別人跟我一樣,而我又跟你一樣,我絕對不會跟她做朋友,因為……因為我還有爹爹,我不想他生病。”

“我爹已經沒有了,可是滄玉還活著……”白棉哽咽道,“我不想去了,你幫我道歉吧,就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我沒有壞心眼。”

這一日裏白棉經歷了大喜大悲,白維岳雖不以教導常人法子教導她,但仍教她如何與人為善,保留那顆赤子之心。因而她此刻悲痛欲絕,心中仍是為滄玉跟玄解著想多些,又由著自己傷了滄玉而內疚萬分,只是此刻心神不定,不想再見滄玉。

玄解無聲地點了點頭。

白棉這才站起身來,她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玄解,眼裏似是帶著笑與淚,輕聲道:“原來碰著別人,是這樣感覺啊。”

她眼睛裏光彩迅速黯淡了下去,重新又變得平靜了起來,慢慢順著夜風回家去了。

玄解不知道自己算是安慰到白棉沒有,他想大概是沒有,倘若自己做到了,那麽白棉不該是那個模樣,他腦海之中仍然烙印著那個女孩欣喜若狂神態,而如今,又再度平靜如一灘死水了。

在準備回去前,玄解看見了雕零在草叢裏一朵野花,也許是本身使然,也許是因為白棉,他出乎意料地將其采了下來。

滄玉還在小屋之中等著,他似乎在想些什麽,冷硬面孔在月光下顯得柔美了許多,整個妖看起來遠比往常都更為溫情。

有時候玄解會錯覺滄玉其實是不同兩個存在。

一個是青丘狐族大長老,撫養他長大那位大妖,曾真心實意地關心過玄解,然而生性冷漠,心中永遠裝著玄解難以追隨過去。

另一個是溫柔體貼天狐,願意同玄解嬉笑打鬧,願意為他做許許多多事,甚至願意放下大長老身份與面子。

玄解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滄玉什麽時候在用什麽身份,倘若他足夠高興時候,就會不吝嗇在玄解面前表現出更多真實自我;而在某些時候,比如這個時候,他又迅速將自己封閉起來,變回那個沈穩冷靜又睿智大長老,既不會笑,更不動搖,仿佛願意坐在玄解腿上那個滄玉只是美夢一場。

說來有些怪異,玄解總覺得這個模樣大長老仿佛在嘲笑自己癡心妄想,他雖不會愛容丹,但同樣不會愛玄解。

“你回來了。”

滄玉垂著眼睛,在玄解推開門那一刻就回了神,他沒有笑,而是露出一張滿是冷意臉,此時此刻連月光都難以柔化他鐵石心腸,皺著眉頭問道:“白 姑娘如何了?”

他聲音是一杯摻著冰碴茶,各種意義上都叫人格外清醒。

“她走了。”

玄解回答道,他旋身坐在了藤網另一頭上,沒有被這樣冷淡擊退,緊緊將身子挨著滄玉,慢慢把頭壓向對方肩膀。他跟滄玉同樣困惑,只是困惑於兩種截然不同東西,有時候玄解甚至覺得自己知道得越多,就越來越無知。

“我不懂,滄玉。”

“你懂過什麽?”滄玉發出了一聲嗤笑來,不輕不重地說道,然而他眉眼溫柔了下來,天狐悄無聲息地歸位,他沈默了片刻後開口道,“問吧。”

玄解仰頭看著暗沈沈房梁,那上頭被黑暗籠罩著,看不清楚,勉強能看出點木頭紋理,還有滲了水之後顏色,如果此刻受到刮擦,大概會比平日容易斷裂開。一旦房梁斷裂開來,整間屋子都不會再那麽堅固。

就好像人一樣,被打擊後就容易破碎。

玄解記得謝通幽臉色,那個聰明又冷靜男人在雷雲亮起那一刻就迅速化為了一盤散沙,他在那個瞬間徹底死去了。

“白棉為什麽要那麽做。”

玄解擡起了自己手,撈住一把月光抓在手心之中,那些白光滲透過他指間縫隙,將肌膚映照得慘白。他想起了白棉眼睛,那種純然喪失了光彩灰暗,就如同這冰冷月光一般,幽冷到隨時隨地都可以沒入黑暗之中。

“她為什麽放棄。”

玄解若有所思,他不明白為何白棉會放棄渴望之物。

誠然,玄解願不願意給予是一回事,可是白棉想不想要是另一回事,倘若易地而處,他絕不可能放開滄玉手。

“那你覺得是為什麽?”滄玉聲音裏帶著笑,他伸手擦了擦玄解臉頰上露水——方才摘花時碰到了草叢沾上,天狐將那滴露水握在指尖稍稍磋磨了片刻,直到它們流淌下去變成一道水痕,截止在了指關節處。

滄玉大概以為這是一滴淚,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懦弱?”玄解挑著眉回答道,目光比刀鋒更尖銳刺人,聲音沈穩如薄冰,回答道,“她太懦弱了,所以只敢逃避。”

滄玉輕哼了一聲,手從玄解臉上縮了回去,平緩道:“無論任何生靈都要挑選合適方法去成為自己,白棉選了一條她認為正確路。”

這讓玄解有些不以為然:“那她正確嗎?”

滄玉神態變得難以捉摸了起來,他微微笑了下,宛如月光下礁石,在海水沖擊下毫無半分動搖。

“什麽是正確呢?玄解。”

玄解只是將幹枯花放在了滄玉曾受傷掌心裏。

他不知道白棉正確是什麽,但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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