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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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容丹的姑娘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眉如翠羽漆生光, 眼似桃花怎多情, 單純說是美麗似乎過於膚淺,容丹救她是知恩圖報, 她救容丹卻是出於一片善心——又或者,只是覺得有趣。她病懨懨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然而眼波流轉, 怎麽看都不像是個快要死的病人,滄玉嘆了口氣, 覺得有點煩。

現在年輕女性跟年邁的男性三比三打平,按理來講, 滄玉應當覺得高興, 可實際上他有點糟心。

“滄玉。”逃亡的經驗教會了容丹許多事, 她沒有喊任何值得引起懷疑的稱呼, 即便是在自己的恩人面前仍是如此,眼睛頗為有神地看向滄玉,有個大人在顯然讓她安心了許多。容丹幫病美人掖了掖被子, 用輕柔的聲音介紹道:“這就是路上幫我的賈姑娘。”

假姑娘……

這位哥們真是連撒謊都不願意動下腦子。

準確來講,這位病美人還算是滄玉的上司, 妖界雖說極大, 但在各大勢力裏青丘仍算是排得上名號, 滄玉不確定自己與這位妖王“曾經”打沒打過交道, 這種情況就好像度假的時候遇到了母公司的董事長來巡邏, 打招呼好像不太對, 不打招呼也不太對。

對方沒認出來還好,要是認了出來,那就尷尬了。

說起來,就算是妖王,也完全沒有必要男扮女裝,又不是保加利亞產地的妖精。

不過要是跟一個姑娘共同上路,自然是女子的身份更合適點,滄玉都驚訝於自己的心態居然能從初見類貓那種天雷滾滾變化到如今覺得合情合理地自尋邏輯,他簡直不敢想這一路都經歷了什麽才叫自己變成了今天這樣。

劇情上容丹跟妖王當然不是這麽認識的,可劇情上魔尊同樣沒有莫名其妙地消失,細枝末節的更改變化情有可原,從容丹被霖雍送到青丘那一刻起,劇情本身就已經開始走偏了。

倒不是說妖王有女裝癖,而是這家夥在書裏本身就對性別不太看重,他跟容丹最初認識的時候,容丹正為了便於行走世間而女扮男裝,他就幻化做女子親近她;後來容丹恢覆女裝,他又變成個翩翩公子哥來撩妹,算是劇情裏的搞笑擔當。

大概就是跟赤水水一樣的角色定位。

滄玉猜這病美人是妖王並非無的放矢,而是這姑娘眼角下有顆淚痣,眨眼間堪稱媚眼如絲,即便現在病懨懨的,頭發竟仍然蓬松烏亮,如雲霧般堆砌在肩頭搖搖晃晃。要麽這姑娘是個發妖,吃下去不論多少就為了養頭發;要麽就是裝病之餘還不忘臭美。

賈這個姓無論從意義還是從姓上,都跟妖王在原劇情裏重合;而這顆淚痣跟這頭完全與病人不符的漆黑長發則從側面驗證了滄玉的猜測,畢竟一本小說裏重合的人設是極少見的,更別提這姑娘出現在容丹身邊,怎麽著都是個女配的地位。

想來這位賈姑娘即便不是妖王,恐怕也絕非等閑之輩,無論怎樣,她的意圖都耐人尋味。

賈姑娘沒有滄玉這般警戒,她像極了大家小姐,身軀不堪盈盈一握,搖擺間如春柳飄絮般柔弱,春筍般的指尖沁著點桃花瓣的粉色,落進容丹的掌心裏,由著這半妖小姑娘將自己扶起,這簡陋的客房都顯出珠圍翠繞的寶氣來,滄玉差點以為自己誤闖了哪家的閨閣。

不過沒有證據的懷疑只是懷疑,滄玉總不能對容丹說這個救你的姐姐很有可能是個女裝大佬。

猜測是每個人的權力,斷言則不是。

賈姑娘輕輕咳嗽了兩聲,顰蹙眉頭,音色許是因為久病而略帶沙啞:“容姑娘,這位是?”

“他……他……”容丹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介紹,略有些尷尬地看向了滄玉,半晌後才看向賈姑娘,吞吞吐吐道,“他是滄玉,是我很好很好的故交,你別怕,他是個很好的人,也很關心我,既然滄玉現在在這裏了,咱們就不必怕了。”

這問題大概是教容丹十分為難,竟使得她語無倫次起來。

賈姑娘似笑非笑地看向滄玉,那雙眼足夠嫵媚到令人魂不守舍,滄玉既覺得的確誘人,又同時感受到了惡寒,幹脆借口男女授受不親的相關理由走了出去。

在不能明確對方的身份之前,滄玉決定還是暫且敬而遠之為好。

待到滄玉離開了,賈姑娘方才看向了坐在自己床邊似乎想要挽留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的容丹,暧昧地笑了笑:“容姑娘,他就是你的心上人?”

“啊——不,不是。”容丹急切地搖了搖頭,她動了動唇,下意識道,“大……滄玉他這般的人,我怎麽配得上呢,他……”

最終容丹只是笑了笑,無奈道:“別取笑我了。”

“噓——”賈姑娘將指尖抵在容丹的紅唇上,她的 美不像容丹見過的絕大多數女人那樣是溫順、優雅、華貴或是風情萬種的,而是富有侵略性的,即便此刻病倒在床榻上,仍叫容丹心生畏懼,下意識聽從對方的聲音,屏息凝神起來。

賈姑娘笑盈盈地看著她,嗓音甜得幾乎有些發膩起來,並不討人嫌,目光摻著幾分愛憐:“我不許你這般妄自菲薄。”

女子的聲音醇厚如蜜酒,能將人溺醉其中,容丹滿面羞紅地坐著,幾乎要信以為真。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賈姑娘漫不經心地將容丹垂在臉頰邊的發絲撩到耳後,帶著致命的誘惑力,“心地善良,又生得這麽好看,只有別人配不上你,怎會有你配不上別人。”

容丹的臉色忽然白了,她微微苦笑了起來,嘴唇動了動,淒然道:“賈姑娘,你不明白,你……你不知道許多事情,如果你知道了,就明白我沒有那麽好了。我曾經就叫滄玉失望了,如今還要麻煩他,其實是我厚顏無恥,可是我實在沒法子了,咱們兩個弱女子,我倒罷了,可要是連累你——我保護不了你,只能依靠別人。是滄玉心腸好,對我從來不計前嫌,願意幫忙。是我,是我配不上他。”

賈姑娘極為察言觀色,見著如此,指尖輕輕撥動,將容丹傷心的臉轉到面前來,柔聲道:“是我說錯話了,你莫要難過,好妹妹,我還以為他是你心心念念的情郎呢,因此想打趣兩句,實在對不住了。”

“無妨。”容丹搖了搖頭,淒楚的臉上終於浮現出點喜悅來,輕輕道,“你其實沒說錯,我心裏的確是有個人,他……他叫霖雍,我這一路正是想去找他呢。”

霖雍……

嘖,天帝家的小子,那還不如滄玉呢。

……

玄解抵達時,水清清暈倒在地上,而王婆婆已經死了。

白棉站在窗口靜靜看著,她察覺到來人的氣息,很快就轉過身來,敏銳得宛如一頭野獸。

這是玄解第一次看見白棉,對方沒有滄玉所說的那麽可怖,也許與現在是白日有關。不過白棉的全身上下的確全被布料所隔絕,只露出了雙黑漆漆的眼睛,甚至連雙手都帶著薄軟的蠶絲手套,她看著玄解,目光中頗為戒備,宛如失去庇護的幼獸:“我沒有殺她們。”

“我知道。”玄解淡淡道,他走進屋子去,蹲下去碰了碰王婆婆的屍體,水清清看起來是被這位老人襲擊的,否則難以解釋幾乎要與床鋪長在一起的王婆婆為什麽會倒在地板上,而水清清就暈倒在旁邊,脖子上還有掐痕。

白棉沒有做這種事的理由,她的衣服上幹幹凈凈,連半點王婆婆身上的腐肉與膿水都沒有沾上。

她甚至沒有進屋來。

“你為什麽知道。”白棉站在窗外警惕地看著玄解,被人信任並沒有讓她松一口氣,反而叫她更為緊張了起來,“你來過了?”

玄解緩緩道:“你身上沒有殺氣。”他摸了摸水清清的脈搏,這個倒黴的女子還活著,在檢查王婆婆時他沒能忍住,一朵火花跳躍在屍體上,瞬間將整具屍身吞噬殆盡。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皺起了眉頭,這個世界與他自己都藏匿了太多秘密,需要一點點挖掘發現。

那團火,是從他身體裏出來的。

可是玄解對它一無所知。

“你為什麽不進來。”玄解問道。

“我不可以進去。”白棉看著他,也許是因為臉上沒有什麽地方能多揣摩,她那雙眼睛顯得格外大,還頗為明亮,藏著幼童才會擁有的童稚與純真,“我爹說的。”

“你爹——?”玄解皺了皺眉,“白大叔?”

白棉點了點頭,她很快就沒有說話了,低垂著頭,似乎又對跟人交談有種莫名的渴望,半晌才又說道:“你……你也有爹嗎?”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聽到這樣的問題都難免覺得惱怒或是好笑,偏偏是玄解。

“沒有。”

白棉的眼中浮現出了同情之意,她對玄解的態度迅速軟化了許多,伸腳踢了踢腳下的塵土,低聲道:“那你真可憐,我雖然不像你這樣哪裏都可以去,但是我爹對我很好,什麽都願意教我,不管別人怎麽說,他永遠都不會嫌棄我。”

玄解的腦電波奇異地與白棉對上了,他將水清清放在了團茅草上,緩緩道:“沒關系,滄玉對我很好,而且他還活著。”

於是白棉“哦”了一聲,她點點頭,既不羨慕,也不嫉妒,只是平靜道:“那還是我比你可憐些。”

仿佛在說什麽再稀松平常不過的事實。

玄解點了點頭以示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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