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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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敷是青丘高層裏少數有人界留學名額的狐貍。

青丘流行人間的話本小說在近數十年才發展起來的, 原先大家都不太看得上凡人,歷練的地點基本上是選在魔界與妖界之中。要說青丘之中妖怪對人間的了解, 棠敷敢認第二, 基本上沒狐貍敢認第一。

而棠敷將歷練地點選在人間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巫。

巫在各個地方都有不同的意義, 而青丘的大巫身兼兩職:既是精通占蔔,能知禍福吉兇, 窺探未來天命的祭司;同樣是治病驅邪、解難消災的醫師。

棠敷當年只會了前者,後來前往人間也是因為看書看不大懂, 想了解人間對藥草還有占蔔的掌握, 學習些自己尚未掌握的東西。

妖族的普遍壽命都長於人族,本該是閱歷豐富, 可人族天生開智,創造力遠遠勝過六界之中其他生靈, 縱然是如棠敷這般的大妖也不可能事事都懂,只得虛心好學,準備從人類那偷師。

誰都沒想到,棠敷出門什麽都醫術都沒學到,回來後因為自己重傷, 反倒久病成了良醫, 勉勉強強成了個赤腳大夫。

按照赤水水所言, 別看如今的棠敷溫潤如玉, 斯文有禮, 又是醫者仁心。在百餘年前他尚未離開青丘的時候, 跟赤水水並稱調皮一號跟搗蛋二號。不過奇怪的是,棠敷在人間只歷練了五年,很快就回到了青丘之中,回來時還身受重傷,而且性情大變,這才變成了如今這個模樣。

原因並無任何妖族知曉,本來春歌想言行逼供的,只是當年棠敷回來後就陷入了近一年的自閉期,最後還是“滄玉”將他硬生生拽出來。春歌與赤水水小心試探過幾次歷練的事,皆被棠敷敷衍了過去,之後就沒有再提。

這個劇情不知怎麽,聽著實在有點耳熟。

滄玉當時忍不住想了想,覺得好像跟自己的經歷有點兒相似,後來意識到,感情春歌跟赤水水對自己自閉的事接受得這麽快,原來是有狐貍前科擺著呢。

總之兩任自閉“兒童”見面,互相面面相覷,都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誰先開口。

棠敷收拾了不少東西,他有個書箱放在桌子上,裏頭的東西一目了然,滄玉掃了一眼,只見裏頭依次擺著火折子、茶葉茶杯、酒瓶、筆墨紙硯、草藥、占蔔相關的書、油紙傘等等東西,遠比他準備得要精心得多了。

縱然滄玉與棠敷交往不多,仍看得出來如今的棠敷十分焦急,他那手本是搭在箱子上的,見著滄玉便瞬間收了回去。

“滄玉,你怎麽來了?”

氣氛尷尬,棠敷見滄玉幽深的眼睛望著那書箱,不覺有幾分緊張起來,當年之事發生太急,他回來青丘後一直狀態不佳,滄玉對他下過嚴令,不準他再前往人界。大巫與大長老之間的地位自是有別,可滄玉是以朋友的身份說出那句話,容不得棠敷不牢記在心,遲疑斟酌。

“春歌不與你去。”滄玉淡淡道,“我隨你走。”

“什麽?”棠敷失聲驚呼道,“你平素最恨人間烏煙瘴氣,說那是七情六欲叢生之處,藏汙納垢齷齪之地,怎願意同我去。”

滄玉不由得再次感慨自己果真機智,沒有貿貿然提出要去人間,原來原身對人間有這麽大的偏見,他喜歡上來自人間的容丹還真是諷刺。

“春歌要坐鎮青丘,赤水水又有自己的計劃,各位長老更是不能隨便離開。”滄玉反問道,“出了當年那檔事,難道要我放你獨行不成?”

這話滄玉說得十分謹慎,書裏沒寫,赤水水說得更是語焉不詳,不過他隱約猜測棠敷絕不可能中彩票是穿越者,十有八九在人間惹了仇家或是沾了情債。

果不其然,棠敷淒然一笑,看起來極為失落:“當初你不準我離開青丘,要我好好養傷,別想著再回人間。如今我任性妄為,倒叫你妥協於我,我棠敷何德何能,得友如此。”

這倒是個新消息。

滄玉心中摸不準棠敷是不是在試探自己,他其實不大能應付這些舊事重提,因為沒有半點記憶,可見棠敷方才失聲驚呼的模樣,想來應該不至於懷疑自己,就謹慎道:“事到如今,多說無益。”

棠敷嘆了口氣,點點頭道:“我明白……我明白。既是如此,咱們明日中午就一道出發吧。”

“且慢。”滄玉又道,“春歌只與我說你要去人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這句話讓棠敷遲疑片刻,他低頭想到滄玉的性情,不似春歌那般好糊弄,自己倘要說出實情,必不可免要說出當年之事,不由得大感害怕。如此想來,棠敷忍不住擡起頭看了看滄玉,見他神情再冷靜不過,想起這許多年來相處,又略感安慰,心道:“若此事不與滄玉說,只怕我再無他人可講。”

“此事說來話長,我路上再與你慢慢講清前因後果。”棠敷道,“當年我在人間歷練,有位老人家對我有恩,她所住的地方有夢魘作祟,我當時未能將它鏟除幹凈,如今卦象顯示它又卷土重來,已禍害了不少生靈,這是我的因果,我需得即刻下山去。”

滄玉聽了,不覺有什麽問題,隨口問道:“可知是在何處?總不能無頭蒼蠅一般亂撞。”

其實滄玉巴不得他們倆無頭蒼蠅一樣亂撞,這樣就可以延長些在人間的光陰了。

棠敷奇怪地瞧了滄玉一眼,覺得此言不似他平日習慣,不過又想起滄玉養了只愛罵人的鳥,想來著許多年來耳融目染,難免沾上幾句壞習慣,這才不以為意了。

繼赤水水之後,倩娘背起了黑鍋!

“在姑胥。”棠敷本是一臉憂愁,說起這個地名,反倒微微一笑起來,不知想到什麽好處,“你從未去過人間,想來不知姑胥是何地,可惜此刻梨花未開,不然滿街都是香氣爛漫,夜間月色沈沈,那些花朵更賽月輝皎潔雪白。”

棠敷半晌才從回憶之中醒過來,看著滄玉面無表情地望著自己,不由苦笑了兩聲,張口又吐出一把小劍來。

這劍落在空中便長,落到棠敷手中時已變成了正常尺寸的一柄利刃,渾身赤紅,室內頓時熱氣大增,滄玉覺得自己好似站在火爐旁邊,不知怎麽竟忽然想道:“這劍與玄解倒是很配。”

“此番前往人間,還為一樁未了的俗事。我還要將此劍還給他的主人。”棠敷握著劍,神情似喜非喜,似怨非怨,“我躲了上百年,不知他如今怎樣了。”

話中有無限柔情纏綿之意,連滄玉這個單身狗都聽得出來。

這把劍的女主人,八成是棠敷的情債。

出行之事還要詳談,棠敷對人間經驗不少,可大多數都是百年之前的東西了,不知人間換了幾代皇帝,變了幾番滄海桑田,只能從箱底掏出幾兩白銀與黃金勉做盤纏,有張磨損的舊路引勉強放著,說不準還能再用。

滄玉心道:“百年前的路引再出現,要能再用,那真叫見鬼了。”

談話果真一直到了晚上,滄玉大半夜才回去,平日早眠的倩娘竟沒有睡著,而是一直張望著他回來方才安心。

滄玉心中痛快高興,想著不日就要離開這青丘,臉上難得帶著笑意,見著倩娘還在窩裏醒著,朗聲道:“倩娘,我明日要離開青丘,不定多少時日才回,你往後不必日日守著這屋子,管自己快活逍遙去。”他頓了頓,又道,“我回來後,自會喚你回來的。”

倩娘聽得一怔,呆呆楞在原地,半晌才道:“哦。”她挪了挪受傷的翅膀,將頭埋在果子裏,原先想說得那些話都煙消雲散了。

玄解走了,滄玉也走了,她這二十年來從沒逍遙自在過,好像被籠子養慣了的鳥兒,一時得了自由,反倒迷惘悵然起來。

不過倩娘想了想可以再次在藍天之中無拘無束地飛翔,不必記得有個歸處跟落點,又不由激動了起來。

此刻滄玉太過快活,並未瞧出倩娘的異樣,顧自走進屋子裏,本想打包些什麽,又覺得什麽都不必打包,幹脆回屋子裏倒頭就睡了。

第二日中午兩狐在約定的地方碰了頭,正欲出發,赤羅氣喘籲籲地跑來捎了個口信,說是容丹失蹤了,春歌料定她八成是回人間去了,要他們倆在路上再多添個支線任務,總之在霖雍來要人前把人找回來。

滄玉知曉容丹就與玄解待在一起旅行,而且她一個女主體質,走到哪兒就會有麻煩降臨,好讓後宮出現安排劇情,行蹤好打聽得很,倒不以為意,就把任務認了下來。

棠敷不知具體,皺了皺眉道:“她怎能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擅自離開,給青丘平添許多麻煩。”這話說了一半,棠敷頓了頓,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臉色一陣陰一陣陽。

“即便她說了,春歌又會同意麽?”滄玉憑良心說了句公道話,“她並不是狐族的犯人,怎可半點自由都不給,思念親人是人之常情,她是來青丘做客,又不是來做階下囚的。”

棠敷瞧了滄玉一眼,沒有再說什麽了。

不知道是覺得滄玉說得有道理,還是覺得沒必要在容丹的事上與滄玉爭。

滄玉衷心希望是前者。

到了凡人的地界,妖族能不用術法最好不要用術法,免得引來許多禍患,兩狐用術法趕至青丘的邊界處後才換成了兩條腿走路。

青丘的鄰居不止是妖怪,還有一個隔著較遠的青羌國。

青羌國內只有凡人居住,偶爾有奇人異士出現,向來跟青丘互不相犯,他們甚至壓根不知道自己有群妖怪鄰居。類貓與赤水水都常來此處玩鬧,各有分寸,絕不會借術法鬧出人命跟惹亂子,甚至狡黠如類貓最多就是變成美女騙騙凡人的陽精,一夜貪歡,各取所需。

最重要的是青羌國主有龍氣庇佑,尋常小妖寸近不得,而大妖更不會因一時意氣與龍氣結下因果。

說來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意外,青羌國的都城就建在了青丘臨近,龍氣幾乎化為實體籠罩著整個都城,要是建得更遠些,龍氣稀薄,指不定還真有幾個不長腦子的妖怪會惹下潑天的麻煩。

作為兩個大妖裏唯一跟人打過交道的棠敷,自然責無旁貸地肩負起了一路溝通的事,走陸路有走陸路的好處,走水路又走水路的好處。滄玉從未離開過青丘,叫他走陸地未免太過顛簸,道路不平穩不說,馬車好似要將人的身子骨震個散架,若是連夜趕路,只怕要吃不少苦頭,衡量之下,當然水路更佳。

棠敷前去買船,滄玉不敢離開太久,就站在原地四處瞧了瞧,見街上來來往往多是男子,女子少見,既有衣著光鮮的,也有衣著簡樸的。街道上十分幹凈,擺著不少攤位,還有挑擔的小販來來往往,高聲吆喝,比之青丘不知道熱鬧到哪裏去,雖不如現代繁華,但已叫他十分驚喜。

其實棠敷已百餘年沒有外出,兩狐只打點了東西,並未在意自己該不該喬裝改換,就這麽徑直走進了凡人的地盤。

路上行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不把目光往滄玉身上丟的,不說有斷袖之癖的,即便只好女色的也禁不住動心,還有那不爭氣的徑直站在原地直勾勾看著滄玉,見他生得宛如神仙中人,好好一張年輕面容早生華發本該是不祥征兆,落在他身上卻是更顯天人之姿,不由得神魂顛倒,不能自己。

一條好長的街不多時就堵住了,滄玉看了兩眼,他初入人世,心中尚有些緊張,不敢隨便多看,免得暴露自己是個土包子,更不想像劉姥姥進大觀園那般惹棠敷笑話,就很快收回眼來。

有真金白銀什麽事都不難解決。

棠敷不多時就買下了一艘船,招呼了滄玉一道上船。

兩狐剛上船不久,碼頭就擠滿了看熱鬧的人,還有人不慎掉下水去,這都與他們毫無瓜葛了。棠敷沒要任何人手,上了船後使往船身上貼了一張“風行符”,又施了個障眼法,稍稍調整了下方向,這船就如離弦之箭一般沖了出去。

旁人遠遠看去,只以為是棠敷在劃船。

滄玉坐在船上往茫茫的水面上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了北修然到底是什麽人來了。

書中的確提到過北修然,只是篇幅不多,因而滄玉初次聽聞時就像是難得小學同學會碰面,有人說丁大蛋發財了之類的,是哪個丁大蛋?那個臉上有麻子的丁大蛋。這才恍然大悟,名字有時候會被淡忘,可是特點就很容易勾起回憶了。

北修然並不是將軍,同樣不是屠夫,他是個王。

這本書人界如今的局勢有些接近春秋戰國時期,天子尚保持著天下共主的威嚴,可不少諸侯國開始興盛,雖還尊天子為主,但私下經常搞小動作。青羌就是諸侯國之一,而北修然就是青羌國主,書中是魔尊調戲容丹時提及到這個名字的。

說是人神魔妖四界之中,人中王者唯有北修然還算能叫他多看兩眼,這凡人十分有趣,力排眾議,娶了個山野民女,聽說那女子生得美貌非凡,見者無不傾倒。有不少大臣上諫彈劾,要求處死妖妃,免得禍亂朝綱,結果所有上奏折的大臣都在第二日早朝被北修然痛罵了一番……

魔君當然不是無緣無故提起這句話的,他下一句就說:凡人的王者尚有如此膽氣,本尊亦然。

春歌該不會就是這個兼職了禍國妖妃的山野民女吧?你們成親之前難道都不打聽下對方的種族嗎?

滄玉深感匪夷所思。

船行了半日,夕陽西下,棠敷在船艙裏坐了許久,提了盞燈籠出來掛在船頭,與滄玉一道坐在船邊看著滿江赤霞,慢悠悠道:“這故事很長,這船縱然加了風行符,抵達姑胥也需得十日光陰左右,想來足夠了。”

滄玉剛進人間,什麽都覺得新鮮有趣,連坐船都坐得有滋有味,看見船頭燈籠外頭紙張上畫了朵梅花都覺著詩情畫意,此刻興致正濃,是聽八卦的好時機,就點了點頭道:“你只管說,不妨事。”

當初棠敷歷練時,青丘並無任何妖族與人有來往,赤水水去青羌國玩耍的習慣都是後來養成的,他只好在青羌國居住幾日,稍稍熟悉了些人類的習性就出發去尋找傳說中的濟世神醫了。需知縱是凡人本身,各地習俗性格不同,都難以互相理解融入,更何況棠敷一個妖怪。

最初時棠敷磕磕碰碰吃了不少苦頭,要不是他會法術,只怕路上被壞人啃得骨頭都不剩下,後來他路過一座荒山,見個老婆婆坐在門口抹淚,見著棠敷這麽陌路人走過討碗水喝,還急忙生火燒水給他,留他在家中歇歇腳。

這好心的老婆婆家中只有她自己與一個昨日剛臨盆的兒媳婦,還有個出生一日的小孫子。

兒子前不久從軍去了。

棠敷受了她一水之恩,又惜這一路來見慣了世人冷漠,不由得倍加珍惜這善人恩德,便問老婆婆為什麽傷心。想來她那兒子年少從軍,是個忠義之人,兒媳婦又剛生下長孫,是有什麽苦楚不能明言。

這老婆婆就對棠敷說了來龍去脈,原來是在棠敷之前還有個趕路的年輕道人,她請對方進家中喝水,對方說是受她一水之恩,願為她做一件事。老婆婆便求那道人占蔔下兒子的吉兇,可結果如晴天霹靂一般,那道人說她兒子壽命只到明日正午,說罷後就離去了。

棠敷當即推演了一番,那老婆婆的兒子果真如那道人所說,活不過明日正午。

老婆婆哭道,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喪子之痛倒不提,叫我如何對兒媳婦開口,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小孫孫沒了爹爹。

棠敷那時尚年輕,滿腔熱血,聽聞此言大感不平,覺得那年輕道人著實冷血,更見老婆婆哭得傷心可憐,當即決定扭轉乾坤,就以喚魂之法把老婆婆的兒子喚了回來。喚魂之法倒不是別的,是以親近之人入夢,喚醒那人心中思鄉之情,老婆婆喊了一夜,果真在第二日晌午喚回了兒子。

且不談棠敷感情用事,那位年輕道人生性冷酷實在平生罕見,哪有人受了別人的恩惠後立刻告訴對方你家裏要死人了,還死的是年輕人,家中唯一的壯丁——你兒子、你兒媳婦的丈夫、你孫子的爹爹。

這都不是占蔔可不可靠的問題了,是有沒有情商的問題了。

說得就是再準,聽起來都像詛咒,人家看你趕路辛苦,好心給你一碗水喝,你就是撒個善意的謊言,說自己占蔔不出來,隨便說些對她小孫孫的祝福不成嗎?

那老婆婆這樣都沒有拿起棍子揍他個腦袋開花,可見的確是個好人了。

滄玉不由得咂舌,船兒仍在趕路,燈籠在暗夜中火光閃閃爍爍,他望著腳底的水面蕩開一層層月波,忍不住道:“後來如何呢?”

後來……後來那老婆婆的兒子因為喚魂之術,忽覺倍感思念娘親與妻子,往常也有這思鄉之情,可不如夜間那般強烈,於是渾渾噩噩做了個逃兵,回到家中都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老婆婆便將事情來由與他說了分明,一家人抱頭痛哭,後來打探到消息,說是有支軍隊遭了伏擊,無一生還。

雖說愛子活了下來,但畢竟是做了逃兵,老婆婆自感無顏面對村人,就舉家搬到了姑胥去做些小買賣,日子過得貧苦,不過勝在安樂。

滄玉聽到此處,奇道:“既是如此,那應是好事?”

“若只到如此,那確實是好事一番。”棠敷苦笑一聲,“我當初施法就與那老婆婆說過,扭轉命運終究要有償還,我也不知道下場如何,老婆婆求能換回愛子,別得什麽都不顧,她那兒媳婦在屋內聽到動靜,抱著幼兒一道出來求我,我才告訴了他們法子。”

“本來她那幼子應是個大富大貴之相,眉有文運之氣,是個讀書的好料子,自轉運之後,他眉間就凝成一片黑雲,成了個窮困潦倒的命途,且非他一個,禍連三代。”

滄玉又道:“大富大貴雖好,但終究抵不過一家團圓,爹媽平安在身邊,縱然吃苦也似享樂。倘使幼子喪父,縱然往後再是平安喜樂,到底遺憾。”

棠敷搖了搖頭道:“貧賤夫妻百事哀,更何況父子,只不過命運並未給予他們那麽多時日。我時隔三年後再去見他們,那小兵已病倒家中,日日流連噩夢,總夢見往昔戰友,一日日衰竭下去。後來我才知道,我為他改命之後,他心中增生憂慮,一邊是家中親眷,一邊是戰友摯交,不知不覺就將罪責怪於自己,使得魘魔趁虛而入。”

創傷後應激障礙嘛。

滄玉看過不少相關的片子,很多在戰場上活下來的士兵都會得這種病,雖然很莫名其妙,但他們就是會不斷責怪為什麽死去的不是自己。更別談這個小兵是稀裏糊塗做了逃兵回家的,平日一起操練的戰友全軍覆沒,難怪得了心病。

“我心中深感愧疚,可魘魔能激發人心底最深的陰暗,我趕到時,那一家四口都已命不久矣,不光他們,連同姑胥其他人都魘魔難逃毒手。老婆婆臨死前說並不責怪我,他們一家四口能團聚一日算得一日,勝過傷心欲絕大半輩子,只是想求我一件事,望我能將那魘魔斬盡殺絕,我答應了。不過那時我修為不夠,還需一個幫手,於是與那把劍的主人才算真正遇見了。”

棠敷說到此處,忍不住長嘆了口氣。

哦哦哦!情感八卦!!!難道是英姿颯爽的女俠與狐妖的愛戀???

“未曾見面時我們就交過手,他來到姑胥就是為了這魘魔,我與他因老婆婆之事互生怨隙,又不得不聯手斬除妖魔。”

夜風習習,吹起棠敷的長發,他臉上的笑容又甜蜜又哀傷。

等等?老婆婆之事??

前面那位是……道人,不,是道姑吧?

“我們初時互相瞧不上眼,他說天道自有定律,凡人豈能隨意更改;我說天道無情,人間有情,否則這七情六欲生來做什麽?後來魘魔借此趁虛而入,我們只得放下成見聯手,磨合了段時日才對彼此有所改觀,當時我心中不願意承認,直至他為救我碎了這把天旭劍——”

這段話他們倆倒是都沒有說錯。

滄玉看過不少小說,其實很多想法盡管沖突,但真正說起來,沒有誰是有錯的。

世間生靈貴在有情,棠敷惜那老婆婆晚年喪子,憐那孤兒寡母失了依靠,的確,日子未必不能過下去,可喪親到底痛苦。旁人不知曉的管不著,可這個即將破碎的家庭近在人前,哪能真正無動於衷。

事事要都掙個孰是孰非,無非是看最後的結果,要是皆大歡喜,錯都成了對;要是淒涼苦楚,那對都成了錯。

那年輕道人沒有什麽情商,不過他說的不無道理,天理循環,皆有定數,焉知未來禍福。

棠敷抿了唇,似不願意再說,半晌才道,“我那時瞧他冷漠非常,七情六欲極淡,這天旭劍是他從師門帶出來的寶物,竟為保護我碎了,不知多麽感動,想他對我定然用情極深,我那時還未想到情愛之事去,只覺得我們可以成為摯交,更擔心他會受到懲罰,於是就去找他坦誠相待。”

“哪知他一口否決,死活不願承認他心中將我當做好友,還說人妖殊途,待魘魔死後與我再無瓜葛。我當時又感羞愧,又覺憤怒,只覺得滿腔善意被丟在地上踐踏,失了顏面不說,還惱恨他當初對老婆婆太過無情,覺得自己竟對這樣一個冷酷無情的爛人心存希望,簡直無地自容。”

三觀不合怎麽做朋友嘛。

滄玉可以理解。

“於是我故意作弄他,就纏了他許久,逼他承認自己有情。一來是我實在好奇他難道當真無血無淚,二來是我當時覺得自己顏面掃地,無論如何都要爭一口氣回來。”

“只是那時我太愚昧,自己動心了都不知曉,還傻乎乎當自己只是想給他下個陷阱,後來他果真喜歡上我,我們合力將魘魔斬除,當日喝了許多慶功酒,他是無心,我是有意。那一夜我終於知道他的真心,虧得當時以為自己計謀得逞,功成身退。其實我是害怕他知曉真相,知曉我是騙他,因而帶著天旭劍的碎片回到了青丘,想重新修好後再歸還給他。”

“天旭劍的碎片是特殊手法打造,我別無他法,只能放入體內煉化,它是金烏之火所鑄,我這百年來日日受烈火煎熬,你們不知詳情,還當我受傷,”

等等!

嗯……

滄玉沈默。

“你當時可有與他道別?”

“當時天未亮,我就匆匆離開了。”

難怪你今早說容丹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路時臉色那麽怪異,原來是說到自己的痛處了。

咳咳,姑且不提這個,其實前面都沒有任何問題,可到了這裏不知道為什麽劇情就急轉而下,棠敷你當年聽起來實在是很綠茶。這都已經不是騙炮了,你是騙完感情再騙炮然後還拿走了人家的武器。

就算是一片好心,可時機太不恰當了。

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毫無道德的小偷,偷了東西不說還偷心!

最終滄玉只是問道:“那人是個男子?”

“怎麽?”棠敷未料到滄玉竟在意這件完全不重要的事,點了點頭。

冷靜,滄玉,冷靜一點!

聊齋裏不是看過黃九郎的故事嗎!好歹棠敷沒有做出坑表妹的事;倒是春歌被北修然的“表妹”坑了,指不定哪天就做禍國殃民的妖妃去了。

說好這是一本言情小說呢!

難怪棠敷也看不上容丹呢!這大哥原來是個彎仔碼頭啊!

中文他她不分真是愁煞人也!沒有想過會惹出多少誤會嗎!

感覺劇情突然就從好端端的志怪小說變成了什麽奇怪的分類了!

滄玉自穿越以來,被春歌跟倩娘還有容丹直接堵死了異性戀這條路,二十年壓根沒想過男歡女愛的事。

可對女人沒有意思不意味著就覺得男人會有意思,滄玉腦海中慣來是陰陽成雙,男女結對,雖然知曉世間有些人性向不同,但終究覺得稀少,從沒想過自己身旁竟有龍陽之好的人在,這會兒聽得棠敷與個凡間男子相戀,不由得腦袋一陣轟隆,覺得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看來以後看不上容丹的男人,除了是反派之外,還很有可能是個斷袖啊!

這念頭剛起,滄玉心中不由得“咯噔”一聲,心道:完了,玄解見著容丹也不動心,純是為了利用去人間,他到底是還沒長大呢,還是跟棠敷一樣?要是玄解跟棠敷一樣,那自己該怎麽尷尬而不失禮貌地支持他又不叫誤會呢?糟了!早知道把倩娘帶出來了,她帶娃二十年,肯定比我懂!

棠敷還不知道滄玉腦海裏天馬行空,此刻正憂心忡忡玄解的未來性取向跟擇偶觀念,見他臉色不太好看,不免小心翼翼道:“滄玉,你怎麽了?”

“嗯——”滄玉這才回過神來,發現棠敷還沒離開,心神不寧道,“你可有想過凡人與妖的差距?”

棠敷臉色微變,輕嘆道:“是啊,他是修道之人,又是他那掌門人的愛徒,凡人得道可延壽長生,以他當時的修為,尚可活到二百餘歲,更別提如今了。眼下一百多年過去,說不準他早已位高權重,娶得賢妻,子孫滿堂,哪裏還會再記恨我,只怕早早忘了。”

他說的“哪裏還會記恨我”,神態卻十分苦澀,似是巴不得被好好記恨。

原來修道人還能活這麽久啊?

長了知識的滄玉說道:“我不是說這個,棠敷,你即便再見著他,也許他已經垂垂老矣,與你記憶裏那個英姿颯爽的年輕道人不同了,即便如此,你還是盼著跟他再續前緣嗎?”

滄玉想了想,決定把棠敷現在幻想的那個人換成一個身嬌體柔的妹子,這讓他心裏好受得多了。

“我……我哪裏說了我想與他再續前緣。”棠敷支支吾吾道。

你沒有說,是我看過的各種後宮文跟逆後宮文告訴我的。

滄玉面無表情。

過了片刻,棠敷才道:“我不知曉,在此事上我不願再撒任何一句謊,更不肯再口是心非一次,我腦海中的他還是昔日少年模樣,要是見著他垂垂老矣,我是否還能如現在這般,其實我也不知道。”

這話說來難聽,卻最是實務,要是棠敷說就算他變成醜八怪我都愛他,滄玉未必覺得這狐貍在撒謊,但肯定認為棠敷是個癲狂的浪漫主義患者。

今夜得到的信息實在給滄玉的沖擊太大,他沒有再多說什麽,稍晚些躺在船艙裏入睡,做了個有關玄解的噩夢。

滄玉夢見玄解牽著一個虎背熊腰的男子徐徐向自己走來,氣勢若崩山裂地,而倩娘不知道是不是被塞了貓薄荷或者鳥薄荷,在旁邊瘋狂鼓掌掉毛,眼中含著熱淚,整個青丘居然只有滄玉覺得毛骨悚然,看著玄解真摯的眼睛嚇醒了過來。

船在水面上搖搖蕩蕩,像是嬰兒的搖籃,滄玉驚醒後抹去額上冷汗,看了眼身旁熟睡的棠敷,起身步出木船。

此時還是清晨時分,太陽尚未出來,霧氣茫茫覆於江面之上,滄玉靠著船邊休息了會兒,只見得遠處青山層層,四處江水湯湯。

昨日出來旅游的喜悅幾乎完全消散,滄玉此刻有些想念自己那個溫暖的小屋,還有起床就能見著面的倩娘,跟總是賴在屋頂上的玄解。

看了會兒江霧,滄玉才等到了日出,水流滔滔,盡頭處忽然金光乍現,剎那間天破雲開,一輪皓日緩緩升起,染得漫天紅霞,耀眼奪目,這場景雖不是在青丘見著的,但果然與倩娘他們所說的一樣,美不勝收。

滄玉怔怔瞧了半晌,不由得又想到:玄解要是性向正常那自然很好,要是如棠敷一般,無論對象是找個虎背熊腰的,還是別的什麽模樣,只要他心中歡喜,其他的又有什麽要緊。

他向來豁達,否則早在穿越那會兒就想不開把自己勒死了,性取向雖是打小耳融目染根深蒂固的事,但總大不過穿越的麻煩去,他想一個晚上竟就順其自然地接受了。

初開新世界大門的滄玉立刻給自己做好了十足的心理準備,勇敢迎接了人生的新起點。

不片刻,棠敷就從船艙內出來了,他已在裏頭簡直洗漱了下,過來坐在滄玉身邊,昨夜剛掏心置腹過,今天就顯得沒那麽尷尬。其實棠敷昨天晚上想了想,覺得滄玉表情不自然很可能是思想較為古板,一時接受不了,不由得道:“滄玉,你是不是……不太能理解?覺得這樣有違人和?與陰陽相悖。”

不。

滄玉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大兄弟,你完全是另一個問題,跟彎仔碼頭沒什麽關系,別想試圖轉移焦點!

作為族長的春歌好騙得像今年十三歲,作為狐族戰力的赤水水長期處於五歲這個年紀階段——畢竟他已經不是個三四歲的小孩子了,而最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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