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後。

死寂的龍域大地，依舊荒涼如一座墓地。枯萎的聖樹上，始終縈繞著終年不散的淡灰色濁靈陰霧。一顆碩大無比紅巨星，懸浮在天穹上，它膨脹得越來越大，幾乎威脅到這座廣袤的大地。

聖樹下的一座山崖上，盤坐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老人，他坐在這很久了，沙塵依附到他身上，逐漸凝聚成沙石，將他的身體僵固住，他像一座雕塑一樣，保持著仰望聖樹的姿態。

如果上百萬裏寬的龍域是一座墓，他連守墓人都算不上，充其量是墓中一具不死的“僵屍”。

突然，一道銀光從西天滑落，像是悄無聲息的流星。

“哢、哢……”土石碎裂聲響起，他身上的沙石殼裂開一道道縫隙，然後一塊塊地剝落。

“呼！”

他吐出一口濁氣，這是千年來第一次呼吸。

蒼涼、悲愴的風，被吸入他身體內後，頓時演化為一陣悲傷。他放眼望去，處出都是黃沙與骨骸，百萬裏的大地無一絲生機。當初，眾神鼎盛的時候，那繁華的一幕，他仍記憶猶新。再對此眼前，他無力改變什麽，唯有一聲嘆息。

“時間真是廉價啊。”經過千年沈睡，他的心境再次沈澱，瘋也瘋過，魔也魔過，他重新被寂寞湮滅了，“只打瞌睡，就過了千年。”

他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吃力地站起來，走到山崖邊，遙望著西天的黑洞，道：“多虧了你，這座星域還有人界這盞生命之燈亮著。待我去將冥火殺了後，也該去你的墓穴了。”

他是對葉青城說的。活了這麽久，他終於活夠了。能殺他的，只有黑洞了。

話畢，他的眼角突然無意掃到，一顆銀色光芒，閃爍在枯萎的聖樹下。

他不禁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向那點銀芒望去。

聖樹下，一座凹坑前，不知不覺間出現兩道身影。

一個是穿著青袍的中年，一個是穿著碎花旗袍的、紮著羊角辮子的五六歲小女孩。中年擁有一頭銀色的短發，背著一柄古樸的大劍。他彎下腰，從幹燥的沙土中，撿起一只古舊的酒葫蘆。

酒葫蘆中沒有酒，他倒了半下沙子出來，然後將它掛到腰間去。

他仰望著聖樹，道：“小靈，有關於它的記憶麽？”

恬靜、可愛的小女孩，仰起圓圓的臉蛋，用清澈的眸子，望著石化的聖樹，她搖了搖頭，“沒有，我的記憶是從深海蓮開始的。”

“你的家並不是我的靈魂空間。”葉青城說道：“現在，它才是你的家。”

“你以後讓我住在這裏？”小靈頓時不樂意了。

“嗯，不過，我會將老二老三，離火，還有你嫂子，全部接來。”葉青城說道：“但前提是，你得讓它活過來。”

“我該怎麽做？”小靈說道。

“走過去，將手放在樹上。”葉青城說道。

祖道的身影一閃，出現在山崖，他如魔怔般望著他們，特別是那個小女孩，從她出現他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她背影。他一步一步的靠近，身體不禁顫抖起來。只見，那個小女孩走到枯萎的聖樹前，將白皙、細嫩的小手掌，輕輕地放在樹上。

一瞬間，整座荒古大地震動了。

小靈被嚇了一跳，急忙收回手。

“別怕，將手放上去，用心感受它。”葉青城鼓勵道。

小靈再一次鼓起勇氣，放小手放到樹上。

“嗚！！！”

忽然間，枯萎的聖樹中，傳出一道雄渾的號角聲。緊接著，整片星空都出現的異象，一道道星芒化為空靈、絢麗的光帶，紛紛飄落而下，縈繞在聖樹枝上。

最壯觀的是，波瀾壯闊的仙河，竟然沖著聖樹奔騰而來。原本由灰色星辰之力構成的河水，竟成翠綠無比的靈水，直接灌到聖樹頂部。與此同時，一直纏繞在聖樹上像陰魂一樣的淡霧，幽然變成了飄渺的雲霧，一點點潤入幹枯的樹枝中。

倏地，一片幾百裏直徑的綠葉新芽，猛然從枯樹枝上生長出來！

這一下的震撼，在道祖心中，無異於宇宙誕生一樣壯觀。

這是創世紀！這是生命新一輪的起源！

祈求了幾十萬年，經歷過瘋魔摧·殘，最後絕望透頂。結果，生命之火卻被點燃了。

這一刻，他老淚縱橫！

小靈放下小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滴，籲了一口氣，露出明亮的笑容，道：“只讓它長出一片葉子，但我已經沒力氣了。”

葉青城仰望著一片新嫩的綠葉，道：“足夠了，生命之火已經被點燃，宇宙中的無盡星光，會化作甘霖、靈氣來滋養它，要不了多久，它就會重回蔚然。”

一滴一滴老淚，墜落到黃沙中，道祖無法抑制住自己的腳步，他一步一步地向小靈走去。

“嗯？”葉青城眼中閃過一道深邃的凜芒，他瞬間移動到道祖面前。簡單的攻擊，轉身，擡腿，一腳踹在他的胸口。

“嗵！”

這一招，就像平凡武者間，最簡單的攻擊。道祖全部心魂都在小靈身上，他甚至忘記了躲避。

然而，當葉青城的踹出之後，道祖身體仿佛遭受極重的撞擊，他踉蹌地向後退了幾步，然後雙臂展開，極力地抵禦著身體內的沖擊力。他死咬牙關，顯得異常痛苦。

最後，他的道威仍沒有抵擋住那股兇猛的沖擊力，一股颶風般的氣流，狂暴地從他背後沖出。

“嘭！！！！！！！！”

他身後的一座幾千裏長的、雄渾巍峨的山崖，瞬間炸成了煙塵。緊接著，大地發出轟隆隆的悲鳴聲。

“哢哢哢哢哢哢哢！”

古崖消失後，荒涼的大地上，那股強勁的颶風，仍席卷了十萬裏。

等煙塵散盡，近五分之一的龍域大地上，被沖擊出幾千道縱橫交錯的熔巖大裂縫！

如果，是一顆十萬裏直徑的星球，一腳就沒了。

“啊啊啊啊！”

祖道最終承認不了這種痛苦，撕心裂肺地叫起來。聲聲撕喊之後，他重重地趴到在地，大口大口地嘔出鮮血。

葉青城的身上，飄出一縷縷透明的雷焰，他緩緩從背後拔出大劍，一步步向祖道走近。

“痛快，就是這種力量！”祖道跪趴在地上，連嘴角血跡都不擦，他喜極而泣地說笑道。

“你身為諸神、蒼生的師父，卻妖言惑眾、屠戮生靈，罪該萬死！”雷霆大劍的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上面燃燒著透明的銀焰，隨著他走近，周圍的碎石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下，全部浮了起來，他繼續說道：“覆活她，本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在你的手裏，竟變得如此覆雜，整座星域差點被你毀了。”

“簡單？”祖道仍跪趴在地上，他搖頭反駁道：“這是我一生，最艱難的任務。”

“只需要一個活的聖物，和一道純凈的生命火源，就可以做到。”葉青城說道。

“掌控者呢？沒有掌控者，她怎麽會覆活？”

葉青城已走到他面前，道：“不，掌控者不是必須的，這本就是一句謬語。她需要的是，一種堅不可摧的守護意志，只要她感受到那股意志，感應到重生後會很安全，便會再一次萌發！”

道祖擡起頭，看著葉青城，從來都是他俯瞰蕓蕓眾生，第一次他被這樣俯瞰著。但是，這卻是他做夢都不曾敢奢望的一幕，他微微一笑，低下頭，道：“你是被選中之人，註定要成掌控者。”

“我也是你的行刑人。”葉青城雙手握住大劍，緩緩地將其揚起，神情威嚴、肅穆，道：“雖然，你被死亡打傷，迷失一段時候心智。但是你打著覆活聖樹旗號，險些將整座星域的生靈殺絕，罪不可赦，現在你已恢覆心智，我以小靈守護者的身份，判處你——”

“等等。”祖道突然說道，他仰起臉祈求道：“我早該死了，能有一位新的掌控者處死我，是我夢寐以求的結局。但是，我有個不情之請，能不能在處死我之前，讓我抱抱小靈？”

看著道祖的目光，他的深凹的眼睛，極瘦的長臉，以及那讓人心酸的神情。葉青城猶豫了，雖然有一百種理由立即處死道祖，但他還是沒有拒絕這最後的請求。

“小靈，過來。”葉青城向小靈招了招手。

小靈穿著葉青城親手為她縫制的小旗袍，怯怯地靠近道祖。在她的眼中，他是一個骯臟、瘦得有些恐怖的可憐老頭，並不像一位慈祥的爺爺。但是，她又不想違背葉青城的話，故而她靠近他，但又不願意給他抱。

她怏怏不快地停止於三尺外，沒有再靠近祖道，低著頭，擺弄起手指，嘟著嘴，沒有再上前一步。

道祖依舊跪在地上，他殷勤地展開雙臂，極疼愛地看著她，他渴望能抱抱她，哪怕只有一息也行。

葉青城看他的樣子著實可憐。

他也明白，這位老者的守護之心，並不比他少。現在，誰要動小靈一根頭發，這個老家夥能追殺那人到另一座宇宙去。

“小靈。”葉青城催促道。

小靈還是不願意上前，但她低著頭看著地上，嘴中咕噥了一句，“小扁爺爺。”

“小扁？”葉青城稍微猶豫一下，看到道祖的投在地上的影子，還是一道驢影。

“你喜歡毛驢嗎？”道祖說道：“我變成驢爺爺給你騎，好不好？”

小靈點了點頭。

少頃，一頭耷拉著眼皮、又老又瘦的扁頭毛驢，出現在他們面前。

小靈終於不抵觸了，她還是懵懂的左鱗藤時，就對小扁非常熟悉了。葉青城將她抱到小扁的背上，它便撩起蹄子，蹦跶蹦跶地馱著她，歡快地跑了起來。

眼前的一幕，是極其尋常的一幕，在人間隨處可見。這不是道祖與小萬生之母的特權，人間的每一位平凡的爺爺，都願給小孫子、孫女，做牛做馬，並甘之如飴。他們每一位都很偉大，所付出的愛與站在眾神之顛的道祖一樣多。

玩了很久，道祖趁小靈爬上聖樹的間隙，來到了葉青城面前。

“可以了。”道祖對著聖樹跪下，眼睛濕潤了，道：“謝謝你，銀發。”

葉青城坐在地上，大劍被他收入鞘中，他望著巨大的聖樹。這時，灌入樹頂的仙河之水，方才追落下來，猶如甘露一般，滋潤著幹燥幾十萬年的大地。

“黑洞中有幾億生靈，我還不知道怎麽把他們救出來。還有，那顆紅巨星，已威脅到龍域，我需要你幫我，才能將它清除。”葉青城說道：“最重要一點，你是萬道的化身，如果把你殺了，上億年的道法就斷了。所以，你還不能死，待小靈選封一千名神靈後，你需當他們的師父，負責指點他們道法。”

“是。”祖道看著在聖樹上蹦跶的小靈，道：“在此之前，我可不可以當她的驢爺爺？”

人界。

經過千年的繁育，一座座陸地上，已出現熱鬧的景象。人族與獸族、神遺族，早在寒冰城時代，就已經融合了。現在，已沒有種族歧視，各個種族相處的都很融洽。

同時，人界的力重已愈加強大，它與地府聯合起來，一起討伐暗獄。這千年間，閻王終於沒將暗獄攻打下來，冥火一直藏在裏面沒有出來。

寒冰城地處偏遠、寒冷，人們從這裏走出去以後，就再也不願回來。持續千年的遷徙，近千裏寬的寒冰巨城，終於空了。

連葉氏軍團，都被閻王收編了，成了討伐冥火的主力。

但是，葉氏中最強最好戰的猛將，卻放下了屠刀，獨自生活在城中，成為這座城的最後守護者。

他是離火，葉青城“死”後，他喪失了一切鬥志，終身守在一座冰墓前。

寒冰城南，有一座葉青城的雄渾冰雕，每年除了馴獸節有大量馴獸師來朝拜，平時很少有人來。這裏太冷了，偶爾來陪離火喝酒的，只有葉家軍的一些骨幹。

葉青城的墓在城南三裏近的位置，是由冰砌成的一座大冰包，周圍種著一片耐寒的冰梅樹。

這日，正值冰梅盛開，香氣隨寒飄蕩，能彌漫幾裏遠。離火還是一副少年模樣，他刮了一個光頭，但還是顯得很頹然。他醉醺醺地提著一條魚，朝葉青城的墓走來。

冰墓旁，插著一把古刀，是生銹的佛天。

現在是他，就像是當初的青羽，頹廢而懶散，懷揣著無盡的哀傷。

“離火哥哥！”

突然，一道銅鈴般清脆的聲音，從冰墓旁的梅花林中傳來。

離火以為自己聽錯了，醉醺醺地朝聲音傳來方向望去。

“小扁！？”他震驚地說道。

梅林中，出現一頭毛驢，毛驢背上坐著一個陌生可愛的小女孩，她手中拿著幾枝冰梅，正朝他招手。

“我很好奇，墓中埋的是什麽？”

這時，一道熟悉至極的聲音，從離火的背後傳來。

離火身體一震，楞了良久，他的眼中逐漸凝聚出淚水，緩緩地轉過身。

穿著青袍的葉青城，拿著酒葫蘆，輕輕地嗅一下，道：“老三的釀酒造詣，愈加爐火純青了。”

他喝一口，然後將酒葫蘆扔給離火，含著淚光笑道：“沒有墓能埋得下我，現在，我是全宇宙最強的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