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低估了“機場門”那堆照片的影響力的不止韓文清一人，某天傍晚，霸圖的經理正準備收拾東西下班時，卻被在聯盟總部任職的老朋友一通電話給攔了回來。

“老兄，這事吧……你們得想辦法控制下影響啊……現在它已經不止是你們一家俱樂部的問題了，已經涉及整個聯盟的形象和顏面了……”

“哎不是，這事怎麽就涉及整個聯盟的形象了？”經理被這通電話弄得一頭霧水。

“職業聯盟說到底還是個比較嚴肅的事情嘛，現在搞得全是花邊新聞，主席面子上也掛不住啊……”

“可拉倒吧你，”經理冷笑一聲，打斷了對方喋喋不休的陳述，“貴聯盟花邊新聞還少啊？揪著霸圖一家不放有意思？”

“不是在針對你們，但這性質不一樣，雖說現在社會也挺開放吧，但是——搞出同性戀這種傳聞來，咱們也吃不消啊……”

“你們有啥吃不消的啊！我都沒說我們吃不消——”

“哎不是，你這人怎麽這麽軸呢？非逼我把話攤開來說是吧？咱們是個商業聯盟沒錯吧？你自己也當了這麽多年經理了，一點商業頭腦都沒有？搞商業最重要的是什麽？咱既不能得罪消費者，也不能得罪廣告主啊！你自己心裏再怎麽撐同志反歧視，這事能攤到光天化日裏來嗎？咱們搞商業運作，要迎合的從來不是這個社會的邊緣人群，而是主流大眾——我講得夠明白了嗎？你們霸圖內部關起門來愛怎麽放飛自我都行，但你不能把聯盟給拖下水啊！”

“你可消停消停吧，把聯盟拖下水這種大帽子咱們可擔不起，聯盟愛迎合誰迎合誰，退役選手的私生活關你們屁事！聯盟的運作是靠盯著別人被窩裏頭的事兒？咱別這麽齷齪行不行？”

“去你媽的，罵誰呢你？”對方被經理幾句話噎得破口大罵，“我私下聯系你已經是給足霸圖面子了，非逼著聯盟給你們開罰單啊？”

“拉倒吧你！聯盟以什麽理由給霸圖開罰單？搞同性戀啊？這麽一來不就坐實了聯盟成天盯著人被窩裏的事了麽？你不要臉，主席還要臉呢！”

經理這副油鹽不進的架勢把對方氣了個無語凝噎，氣急敗壞地掛掉了電話。這邊經理倒是施施然地收拾了一番，準備關門走人時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應該跟老板交個底，以免聯盟真的狗急跳墻一張罰單下來，砸得霸圖措手不及。

老板的反應倒也在他意料之中——“這罰單他敢開我敢接，罰款禁賽隨便他，霸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氣？”

“禁賽不至於……他也沒正當理由啊！”經理連忙補充了一句。

“哎我就是這麽個意思——別理他，由他去。”

經理點了點頭，此時老板辦公室的門卻突然被敲響了，還沒等老板答話，韓文清已經推開了門，把頭探了進來。

“你是來找我的？”經理主動地指了指自己，自打霸圖的運作走向建制化之後，韓文清已經很少再直奔老板辦公室了。

“嗯，我要請假——去趟B市。”

經理怔了一下，脫口而出：“你現在去B市，不怕聯盟找你麻煩啊？”

“聯盟找我什麽麻煩？”韓文清楞了一下，“怎麽回事？”

經理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便只得硬著頭皮把剛剛那通電話的內容和韓文清稍微提了幾句，窩邊草為韓文清又會暴跳如雷，但回應他的只有長久的沈默。

三人就這麽在辦公室裏面面相覷著，這種的氛圍對於經理來說尤其棘手，他幾乎已經到了如坐針氈的地步，韓文清卻在此時主動開口說道：“這確實是我考慮不周……現在你們打算怎麽辦？”

“不理他。”

“由他去。”

幾秒鐘的沈默後，經理和老板一前一後地答道。

“這不太好吧？”韓文清把手揣進褲兜裏，臉色一時間陰晴難辨，“這種節骨眼上，別給其他人借機找茬的機會。”

經理很清楚他所說的“這種節骨眼”是什麽意思——歷經幾場磨合之後，霸圖的戰術體系終於運轉了起來，近期兩場比賽成績都還不錯，粉絲的熱情也被調動了起來，一切似乎正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可是……”經理最終也面露難色，“現在再去聯系刪帖？來不及了吧？”

“確實來不及，有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

“討論？”經理一時沒能回過神來，“你不是要去B市嗎？”

“先不去了吧。”

“別啊——”經理急了，一時間竟激動得手舞足蹈起來，“你該去照常去就是了，咱不吃這啞巴虧。”

“算了吧，也不是什麽急事，還是霸圖的事情比較要緊。”

韓文清把話說到了這份上，經理也不好再推辭，便口頭定下了明天開會討論解決方案。

出了俱樂部韓文清才想起來應該給張新傑一個交代——他此番計劃去B市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張新傑的頸椎病似乎有些惡化的傾向，但此刻，他得盡快找個人替他陪張新傑去醫院。

張佳樂似乎是個不錯的人選——原本吊二郎當嬉皮笑臉的張佳樂在電話裏聽韓文清解釋了前因後果之後，語氣立刻就變得嚴肅起來。

“我去！這叫什麽事啊……聯盟這幫人腦子被驢踢了吧？”

“先別管聯盟了，這種節骨眼上，我不能再給霸圖添亂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有什麽應對的方案嗎？”

“暫時沒有，”韓文清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了一絲疲憊，“正打算跟俱樂部裏商量呢……”

“呃……要不我出個櫃幫你轉移下註意力？”

“你別胡鬧！”韓文清被張佳樂這一本正經的提議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招沒準有用呢……到時候保準沒人關註你的事了。”

“你別……”韓文清無奈地捂住了臉，恨不得立刻飛到B市去殺了張佳樂滅口，“你再折騰一波聯盟更是得瘋……”

“唉……”張佳樂沈沈地嘆了口氣，咂了半天嘴，才幽幽地感慨道，“老韓你還真是大變樣了……霸圖管理層這些年都是怎麽壓榨你的？”

“沒壓榨我……”韓文清一陣哭笑不得。

“要是換作以前，你早就暴跳如雷地去找老馮拼命了吧？”

“我找他幹什麽？馮憲君都退休那麽多年了……”

“我就舉個例子嘛……話說你真的不用我幫你轉移視線？”

“別別別，”韓文清只覺得頭都大了，“我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別的就甭瞎摻和了！”

“行行行，”張佳樂滿口答應著，“謹遵隊長教誨——話說張新傑知道這事麽？”

“不知道——”韓文清頓了頓，連忙補充道，“我是說，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不好說，他這麽喜歡泡論壇……”

“他泡論壇也不看八卦版面啊。”

“算了……”張佳樂最終舉手投降，“我去和他碰個頭吧，在這瞎猜也沒意思。”

“你——”

“行了我知道了，不該說的不會瞎說。”

掛掉了張佳樂的電話，韓文清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一個十字路口，綠燈還沒亮，他只得把手插在兜裏，等著面前熙熙攘攘的車流歸於平靜。

他很少會產生這樣的感覺——面前川流不息的車輛如同光陰的具象化、如同湍急的河水，將屬於他的歲月一點點帶走，還帶走了那些曾經環繞在他身邊的人——從孟超到季冷，從賈世明到周光義，從林敬言到張佳樂，還包括如今遠在他鄉的張新傑。

他突然明白了張佳樂為什麽說他“大變樣了”，也大致明白了他為何會變得這樣患得患失——眼下，“霸圖”和“張新傑”已經是他能抓住的最後一點東西了。

有些東西可以失而覆得，譬如一個溫暖的家庭，有些東西可能會從天而降，譬如在俱樂部樓下“碰瓷”他的煤球，但有些東西，一旦離開了，永遠不會回頭。

譬如那些已經流失的歲月，他作為霸圖隊長、大漠孤煙操作者的歲月，早已徹底消逝在時光的湍流中，不見蹤影。

80多秒的紅燈終於結束了，他邁步往馬路對面走去時隱約發現似乎有人朝他看來，細碎的議論在喧囂的馬路邊反而更加刺耳了。

“他是gay哦……”

“不認識……很出名嗎？”

“以前還挺有名的吧……打游戲的。”

“沒聽說過……”

“都退役快十年了……哎我好像暴露年齡了哦……”

“行了行了，知道你是大齡腐女了……”

“你好煩哦！”

韓文清繼續淡定地把手插在兜裏，穿過馬路，慢慢地走回了家。他早已經買了車，卻漸漸開始享受步行上下班——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人認識他了。

他向來不在意外界的流言蜚語，只是突然以這樣的方式重回眾人視野中，總有種怪怪的感覺。

他搖了搖頭，掏出鑰匙開了自家的門，隨手摁亮了客廳的燈，小韓立刻從沙發裏一躍而起，朝自己撲了過來。

韓文清怔了一下，一把摟住了貓，反手關上門，開始收拾屋子，給貓做飯。

外面的流言蜚語與他無關，車水馬龍也與他無關，他還有他自己的一盞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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