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在解決了自家的“隱患”之後，韓文清終於可以拍著胸脯說這是他過得最飄飄然的一個假期了，直到他送張新傑回了B市，他才意識到，他原本計劃和張新傑商量的買房事宜被他徹底拋到了九霄雲外。

幸運的是，他現在有了一堆靠譜的“參謀”——父親的老戰友，母親的老同事，都在買房方面頗有心得。一時間，各種地產傳單堆滿了他的辦公桌，場面看起來十分詭異。

霸圖管理層的同事們很快就對這堆亂七八糟的傳單泰然處之了，事實上，韓文清也沒有分出太多精力來琢磨這事，霸圖還有很多需要他操心的事——在剛剛關閉的轉會期，霸圖終於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交易，從皇風戰隊引進了一個術士，代價則是900萬轉會費，以及霸圖原有的神槍手操作者轉投皇風。

此前，霸圖從未圍繞著術士這樣的角色建隊，而高達900萬的轉會費也讓這筆交易疑竇叢生——霸圖究竟是在病急亂投醫，還是已經打算放棄原有的以拳法家和牧師為核心的建隊思路，改走藍雨那樣以輔助角色為核心、更加靈活多變的路子？

隨後，霸圖召開的新聞發布會幫粉絲們打消了這個疑慮——新加盟的術士坦率地表示自己只是霸圖戰隊的“拼圖”而非“基石”，也就是說，霸圖一貫的建隊理念不會改變。

這似乎坐實了霸圖“病急亂投醫”的傳聞，一時間，流言四起，人們紛紛擔心起這支“重傷初愈”的戰隊究竟能不能扛過這一次“換血”。

“900萬不算貴吧？現在選手的身價一路看漲，他們還指望我們能花個五、六百萬買到一塊靠譜的拼圖？”

張新傑在電話裏淡定地向韓文清表明了自己的觀點，大二的學生課業原本就重，再加上他還得重修掛掉的線性代數，能和韓文清通話的時候實在是寥寥無幾。

“我覺得這是呼嘯的鍋，當初他們想挖你的時候胡亂報價一通，把行情搞得亂七八糟的。”

“怎麽還怪到我頭上來了？”電話那頭的張新傑一陣哭笑不得，“難道不是霸圖太久沒交易了，大家的記憶還停留在張佳樂和林敬言的交易上？”

“你不要過度解讀——都說了是呼嘯哄擡物價，你還給自己攬鍋？”

張新傑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你把鍋扔給呼嘯也不厚道啊，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旦開始“追憶往昔”，話題便朝著無法收拾的場面發展了，韓文清在電話裏和張新傑爭了個面紅耳赤，最後氣急敗壞地掛掉了電話，才發現經理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口，而且似乎已經站了很久了。

“找我？”韓文清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但還是將經理招呼了進來，“什麽事？”

“呃……那個，”經理的神色看起來有些猶豫不決，“你看論壇了嗎？”

“我不看那些亂七八糟的，”眼瞅著經理的神色愈加難看了，他又補上一句，“你也不用受那些言論的影響，我們有自己的建隊思路，要是網上隨便哪個人都能插上一腳，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麽？”

“不是說這個……”經理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快步走到他辦公桌前，用電腦打開了榮耀論壇，切出來的卻是“八卦雜談”的版面。

韓文清皺著眉頭湊過去看了一眼，一時間驚出了一後背的冷汗——不知是誰把他當初在X市機場“圍堵”張新傑的照片給扔上網了，現在帖子裏已經蓋起了幾百層“高樓”。

韓文清一時間只覺得如鯁在喉，過了幾年“普通人”風平浪靜的生活之後，卻因為這種事情再度掀起波瀾來，這實在是他始料未及的。當初急著把人“追”回來，也確實沒琢磨得太細，沒顧及可能會發生的後果，此刻讓他重新作出選擇，他也未必會這麽莽撞……

韓文清只顧得捋著自己滿腦子的混亂念頭，也沒聽清經理在一旁說了些什麽，只見經理將網頁往下拉著，各式各樣的評論在他眼前交替閃現，他也沒看進去幾條。

“這節骨眼上……有點難辦。”

他終於聽到了這麽一句，擡起頭來望向經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你覺得該怎麽辦？”

他這個動作卻向經理傳達了一些別樣的意思，對方把手一攤，面露難色：“我也沒轍啊，這不問你呢……”

韓文清把手揣回了兜裏，盯著眼前泛著熒光的屏幕，舔了舔幹燥的下唇：“還是冷處理吧，我們沒必要把精力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經理“哎”了一聲便轉頭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猝然被韓文清給叫住了：“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用了吧，”經理看起來還有點懵，“咱就冷處理唄，先折騰戰隊的事，別的再說。”

送走了經理的韓文清並沒有恢覆平靜，他沈默著把網頁往上拉，倒著將所有的評論瀏覽了一遍，最終將視線停在了一張照片上。

那正是他在機場大廳時扯著張新傑，把一束蔫巴的玫瑰花往他懷裏塞的照片。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又看，最後竟“噗哧”地笑出了聲。

照片上的自己實在是太好笑了——他自己不愛照鏡子，和張新傑合影也不多，陡然在八卦版面上看到氣急敗壞的自己和滿臉嫌棄的張新傑，竟也覺得十分新鮮。

瞅了一會論壇他便關掉了網頁，轉頭繼續去折騰那堆房地產傳單，事實上，他完全願意相信上傳照片的人沒什麽惡意，只是想和別人分享一個八卦，在評論區裏，他也沒見著什麽出格的言論，便也沒在這帖子裏浪費時間。在他看來，他和張新傑的事情被捅破也只是早晚的事，既然有人先於他邁出了這一步，他也倒樂得順水推舟。

只是在翻了一會廣告單之後，他卻陡然想起了某個很喜歡刷論壇的人。

也不知道在學業的重壓下，張新傑還有沒有心思刷論壇，他要是看到這些照片，會作何反應？

韓文清把手機從口袋裏摸了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之後又將它揣了回去——這種事情就先別告訴張新傑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但韓文清已經捕捉到了其中的諷刺意味，他總是抱怨張新傑在B市報喜不報憂，但此刻，他的舉動和對方如出一轍。

但韓文清也只是短促地嘲笑了自己一番，緊接著便重新投入了工作狀態，新賽季的開始並不意味著他可以松一口氣，很快他便找到了新的煩惱來源——新加入的術士似乎並不能很好地融入霸圖的戰術體系，首戰兩場，全部告負。

按理說，在經歷了兩個低迷的賽季之後，霸圖吃敗仗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但恰恰是在經歷了一次“重大交易”之後，粉絲的期待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此時沈重的兩連敗迎頭襲來，這種落差感實在是有些難以承受。

韓文清自己倒是心寬了不少——在親歷了這一次引援的全過程之後，他對霸圖未來的規劃心裏有數，也知道這次補強絕不是急於求成，或是像網上說的那樣“病急亂投醫”——但戰隊的選手們似乎就沒那麽淡定了。

韓文清並不是一個擅於體察別人心思的人，直到他在公共休息室裏碰到滿面愁容的宋奇英，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霸圖的前後兩任拳法家，就這麽面對面坐在休息室的沙發上，大眼瞪小眼，誰也沒先開口說話，但焦慮、壓抑、欲言又止的神色早已寫在了兩人臉上。

“想跟我說什麽？”最終還是韓文清率先開口打破了沈默。

“我在想……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我們規劃好的戰術體系盡快運轉起來。”

宋奇英的語氣裏有些猶豫，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手指卻如同沒處安置一樣，一會揪著衣服，一會又無意識地屈起。韓文清就是再遲鈍也品出味道來了，他伸手拍了拍宋奇英的肩，勸解道：“你先別想那麽多，咱們的戰術體系是沒問題的，只是還需要時間……”

宋奇英卻猶豫著擡起了頭，神色覆雜地望了韓文清一眼。

這一眼間韓文清瞬間讀懂了許多——他意識到自己並沒有立場和宋奇英說這些，畢竟宋奇英才是霸圖現在的隊長，在失敗面前吞下所有苦果、直面所有指責的人。

而自己，早已從霸圖的歷史中退場，只是自己不服輸地還抓著幾根救命稻草，自我欺騙說自己仍在守著當初為霸圖打下的江山。

更要命的是，他甚至不能像對待一個聯盟裏的晚輩一樣對待宋奇英——第十賽季出道的宋奇英早已在聯盟裏征戰了十一個年頭，此刻也是不折不扣的老將了。

歲月對他並不溫柔，他經歷過巔峰，此刻也在低谷裏沈淪著——他看著宋奇英，滿眼都是自己當初的模樣。

但又似乎不太一樣。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霸圖的戰術體系，我只是……懷疑我自己。”

他終於聽到了他最不想聽到的話，但他也只能選擇靜靜地聽下去。

“我在想，霸圖一以貫之的防守體系在現在還能不能運轉起來，如果我已經不能夠支撐以防守為核心的戰術體系的話，是不是一種靈活多變的打法更適合我們？”

韓文清也不知道這話裏到底自責和期許哪一種占了上風，他只能點點頭，平靜地說道：“你自己考慮，這事我幫不上。”

“我知道，”宋奇英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擡起了頭，望向韓文清，眼中的波瀾卻也沒消下去半點，“你那邊怎麽樣？”

“什麽？”韓文清一時沒能回過神了。

“你和張隊……”

韓文清一怔，這才陡然想起前兩天的“八卦”來，他沒預料到連宋奇英都知道了——這意味著這事的後續影響被他嚴重低估了。但此刻，他只能鎮定地點點頭，站了起來：“你別替我操這份心——走，我請你吃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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