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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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這是張新傑第二次在韓文清屋裏吃面條。

為了防止蚊子入侵,宿舍的窗戶沒有打開,但窗簾也沒拉上,澄澈的月光將窗臺映得一片雪亮,霧氣從鍋裏升騰起來,也跟著被鍍上了一層銀白,韓文清的臉被水霧繚繞著,看起來倒像是游戲裏的畫面。

張新傑看著韓文清嘩嘩往鍋裏下著面,下完動作卻驟然一滯,歪著頭想了想,開口問道:“你能吃多少?我好像下得有點多。”

“沒關系,我多吃點也可以。”

韓文清便拿筷子攪起了鍋裏的面,還一面朝水面吹著氣,免得沸騰的熱水灑到桌面上。張新傑坐著看了一會,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便問韓文清有沒有什麽需要自己幫忙的。

“你幫我拿兩個碗?順便再把調料拿過來,就在我書架下面的櫃子裏。”

張新傑便依言卻翻騰韓文清的櫃子,一拉櫃門便驚呆了——和書架上井井有條的模樣不同,櫃子裏簡直亂得慘不忍睹,除了調料和碗筷之外,裏頭還有各種紙巾、洗潔精、百潔布、零食、蜂蜜、罐頭和鹹菜,無數東西雜亂無章地堆在一起,使得整個櫃子看起來宛如一個無盡的黑洞。

張新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裏頭刨出了調料和碗筷,滿頭大汗地將這些東西遞給韓文清時,著實把對方給嚇了一跳。

“拿點東西也能把你累成這樣?”

“你櫃子太亂了……一會幫你收拾一下吧。”

“不用了……”韓文清尷尬地搖了搖頭,但收效甚微——張新傑放下手裏的東西便轉頭繼續去折騰自己的櫃子了,他蹲在地上,幾乎是把櫃子裏所有的東西掏了出來,再分門別類地往回放。韓文清瞥了一眼他的背景,顧著鍋裏的面條,也不敢多看,只得出聲喊道:“面條馬上就出鍋了,你先吃完再弄吧。”

“沒事,我馬上好。”

張新傑背對著他,幾乎大半個身子都鉆進了櫃子裏,聲音從櫃子裏傳出來,聽起來顯得有些陌生。

韓文清只得低頭繼續料理面條,等他盛好了面,招呼張新傑過來吃時,張新傑也將櫃子收拾得煥然一新。他去衛生間簡單地洗了把手,回來便看到桌子上已經擱著兩碗熱氣騰騰的牛肉面,而韓文清坐在桌前,盯著碗裏的面條發呆,似乎正在等他。

“隊長,你怎麽不先吃?”

“等你一起。”

韓文清把一碗面往張新傑面前推了推,又遞給他一雙筷子。

張新傑接過筷子,一時間倒有些手足無措,所幸韓文清似乎並沒有發現他的窘態,已經自顧著埋頭吃起了面。

他看起來似乎很餓,不知不覺間他面前的碗已經空了大半,張新傑倒吃得很慢,似乎是在細細品嘗著面條的滋味,不時還擡起頭來偷偷覷一眼對面的韓文清。

但他這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很快就被韓文清註意到了,當他再一次擡起頭來,便和韓文清的眼神撞了個正著。

“不好吃?”

張新傑搖了搖頭,正準備說些什麽,但韓文清已經先他一步開了口:“還在想比賽的事?”

這倒給了他一個渾然天成的臺階,使他所有的走神與發楞都顯得合情合理,他靜靜地看著韓文清吃完了碗底最後一撮面條,把筷子往碗上一擱。

“你之前說戰術的問題就讓戰術去解決,真的有用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張新傑也暫時擱下了筷子,將自己的視線從韓文清臉上移開了,望向了窗外的月亮,“我現在只能說,戰術這種東西,有總比沒有強。賽場上總有變數,但我可以盡我所能,把這些意外發生的幾率降到最低。”

“那如果我們的問題根本不是出在戰術上呢?”

“我們這次輸給百花確實不是戰術方面的問題……”

“我的意思是,”韓文清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強硬一如往昔,在張新傑聽來卻仿佛沒什麽底氣,“如果問題是出在我身上呢?”

韓文清緩緩地指了指自己,但他對面的張新傑已經怔住了,啞然地沖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也沒說什麽。

“我在聯盟裏打了整七年,自己是個什麽狀態,我自己心裏還能沒個數嗎?”

韓文清將右手舉到了自己眼前,細細地打量起來,似乎在觀察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物品,又如同端詳著一個闊別多年的老友。

“我的狀態早就不覆從前了,我自己清楚得很——以前面對著張佳樂和孫哲平我都能一打二,現在張佳樂發起瘋來,我就擋不住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

“我知道,”韓文清嘆了口氣,將右手緊握成拳,直捏得手背上青筋暴起,“你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是一個團隊,贏是團隊贏,輸是團隊輸,但我也不能讓團隊為我的過失背鍋——如果我的狀態沒有下滑,這場比賽絕不會是這種結局。”

韓文清的語氣越來越重,到最後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了幾個字。張新傑看著他的模樣,只覺得一口氣哽在了喉嚨裏,卡得他幾乎窒息。

“韓文清狀態下滑”這種論調於他而言並不陌生——他在論壇上見過、在電競雜志上見過,甚至在解說中聽到過——當他在覆盤比賽時聽李藝博親口說出“韓隊的狀態已經在下滑了”時,一時間只覺得殘忍而虛幻,甚至陡然生出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但當他聽到韓文清自己親口這麽說的時候,他才真切地明白這句話究竟有多殘忍。

或許是因為今晚月色不錯,或許是這頓宵夜營造出了一種溫馨的氛圍,韓文清雙手交疊放在腦後,眼神放空地望著天花板,看起來甚至還挺放松的。

“我記得很清楚,半決賽第三場,有兩次,我的操作明顯沒跟上,生生把整個團隊給拖累了……你在覆盤的時候一個字都沒提,是你覺得這兩次失誤不重要,還是怕我難過?沒必要的,我想聽真話,咱們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韓文清將眼神轉了回來,沈默著望向張新傑,眼神裏倒沒什麽悲傷的神色,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不甘心”。

張新傑只覺得鼻梁發酸,他無聲地望向韓文清,突然很想抱抱他的隊長。

但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用掌心覆住了韓文清緊握的拳頭。

“我並不認為是你的這兩次失誤拖累了比賽,如果說你沒能跟上團隊節奏是你的過錯,那這裏頭也有我的過錯。”

張新傑頓了頓,篤定地擡頭迎向韓文清愕然的神色:“一個好的戰術應該是有兼容性的,它可以最大限度地包容團隊成員的失誤,如果你在團隊裏犯了錯,那麽立刻就應該有人給你把漏洞補上——這原本是我的職責,但我沒能做到,錯在我,而不在你。”

韓文清嘆息著搖了搖頭,似乎想要反駁兩句,但張新傑並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我並不是要幫你開脫,對於你來說,年齡漸長、狀態下滑,都是不可避免的;但對我而言,戰術的漏洞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為你、為霸圖做更多的事情,而不是繼續讓你一個人扛著霸圖往前沖……”

“嗯……”韓文清沒有擡頭,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甚至也不知道我究竟能不能做到,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我能為霸圖爭冠做更多的事情——”

“嗯,”韓文清點了點頭,反手握住了張新傑的手掌,“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做你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剩下的交給我。”

張新傑只覺得喉嚨發幹,手心裏滲出汗來,仿佛剛剛這幾句話已經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一般。但韓文清仍舊握著他的手,片刻之後張開了手指,與他十指交扣。

張新傑明顯地楞了一下,緊接著就像被雷電擊中了一般,腦子裏盤旋著嗡嗡的響聲,背後滲出汗來,連頸椎都開始發麻。

“隊長——”

“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裏,你能夠在我身邊——不是隊友那種,而是——我喜歡你。”

張新傑腦子裏的嗡嗡聲仍未止息,但他已經站了起來,保持著被韓文清握著右手的姿勢,繞過那張窄窄的桌子,走到了韓文清身旁。

韓文清也朝向他站了起來,與他面對面站著,他們註視著彼此的瞳孔,在眼神中交換著微妙的信息。

最終,張新傑朝前一步,抱住了韓文清,將臉埋在他的肩頭。

“我……也喜歡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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