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在眾人眼中，霸圖的季後賽之旅堪稱“勢如破竹”，第一輪幾乎沒花什麽工夫便擊敗了皇風戰隊，緊接著的半決賽，霸圖對上了老對手百花，但媒體期待的“覆仇”並沒有上演，“繁花血景”依舊是慘淡收場，倒惹來了許多“百花是最被高估的隊伍”一類的言論。

最終，橫亙在霸圖奪冠路上的，仍舊是他們的“眼中釘”嘉世戰隊。

離比賽日還有三天，媒體已經在為這一場“巔峰對決”造勢了——建立了三連王朝的嘉世，與三年來履敗履戰的霸圖，葉秋與韓文清這一對宿敵，蘇沐橙和張新傑這兩個耀眼的新秀，全都充滿了話題性。

論壇上甚至有人開局下賭註，嘉世的賠率一路飄紅，但很快，這種“不符合競技精神”的行為便被聯盟叫停了。但私下的博彩行為並沒有徹底禁絕，某天訓練結束之後，楊教練一臉神秘地將韓文清拉到樓梯間裏，壓低聲音說道：“老韓，你們可得加油，我已經把年終獎都給押下去了！”

“什麽？”韓文清目瞪口呆地瞪了一眼不著調的老楊，“你可別亂來，這事違規的。”

“哎，我這是對你們有信心，以實際行動支持一下！”

“有信心你還來跟我磨嘰什麽？忙你自己的，別來妨礙我訓練！”

打發了教練，韓文清便只身去了食堂，一進去便見到滿屋子唧唧喳喳地，聊的全是接下來和嘉世的比賽。在這一片風聲鶴唳中，他給自己打了一份飯，環顧了食堂一圈，便端著餐盤坐到了張新傑的對面。

眼前的人似乎吃了一驚，擡頭怔怔地望了韓文清一眼，卻遭到對面一記淩厲的眼刀：“看什麽看，吃你的。”

這下子張新傑也覺察出來韓隊心情不好了，索性低下頭去一聲不吭地吃著飯。平常除了季冷和李藝博偶爾會招呼他一起坐之外，幾乎沒有人會和他坐一桌——他在飯桌上幾乎從不吭聲，也不主動搭理別人，若是想和他聊兩句，非得等到他將眼前的飯菜全部吃完不可。

但韓文清也不像是要和他聊天的樣子，兩人各自埋頭吃著自己的飯菜，看起來倒也十分“默契”。

他們幾乎是同時吃完了午飯，張新傑起身準備收拾餐盤，本能地伸出想要替韓文清收拾一番，卻被對方猛地抓住了手腕。

“我自己收拾就行。”

韓文清嘴上這麽說著，卻也沒有松開手，張新傑就這麽被他拽著手腕，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卻也沒有要掙脫的意思。

“隊長？”他試著叫了一聲，對方擡起頭來望向他，眼神裏似乎有一絲迷惑。

“你有事嗎？”

“沒有。”韓文清松開了手，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盤，便朝清理廚餘垃圾的吧臺走去。張新傑跟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景，只覺得胸口有些堵得慌。

他在緊張嗎？他在壓力很大嗎？他需要我幫忙嗎？

這些念頭縈繞在他腦海中，直到下午的訓練開始，他才將這些雜念全部拋開，專註於榮耀的世界。

事實上，所有人的壓力都很大，包括張新傑自己。一個明顯的證據就是，季後賽這一路走來，需要他承擔的事情越來越多。

此刻已經沒有人會覺得他只是一個新人了，事實上，自季後賽開始以來，他漸漸地成為了霸圖的主心骨之一，甚至承擔起了原本屬於季冷的使命——串聯起全隊的戰術體系。

媒體的關註接踵而至，張新傑本人卻無暇多顧，比賽近在眼前，韓文清拍板執行他的防守策略，接下來的任務便是在比賽中將戰術思路轉化為現實。

這一場堪稱載入史冊的比賽中，人們記住的更多是季冷那一記極其驚艷的舍命一擊，以自爆的方式直接帶走一葉之秋，瞬間扭轉了場上的局勢。

這一擊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似乎是一個劍走偏峰的出格行為，在總決賽這種場面上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常言道，決勝場無名局，在關乎生死的賽事中，任何一個微小的舉動都有可能改變比賽的局勢，再加上此前兩輪季後賽霸圖打得比往常更加謹慎，所有人一度以為霸圖會這麽波瀾不驚地打完所有比賽，然後像往常一樣輸給嘉世。

然而頃刻間的風雲變換使所有人目瞪口呆，一葉之秋一死，場上局勢急轉直下，嘉世的戰術體系四分五裂，沐雨橙風沒能撐上多久便倒下了，緊接著，所有人只見大漠孤煙如同收割機一般迅速收割著場上嘉世眾人的生命，霸圖這邊也先後有人倒下，但在石不轉如影隨形的治療之下，站到最後的人，仍是大漠孤煙。

贏了。

回首往事可以使那些驚心動魄的場面看起來波瀾不驚，但霸圖眾人每念至此，心中仍不免激蕩如昨——包括在賽後發布會上直接宣布退役的季冷和李藝博。

奪冠功臣拿了總決賽MVP直接宣布退役可是新鮮事，在場的記者紛紛開始竊竊私語，但季冷只是平靜地站起來，走向韓文清，和自己的隊友們一一擁抱。

李藝博也跟著走到了韓文清面前，註視著他的隊長，似乎想說些什麽，但韓文清顯然沒這心思，將他拉到自己跟前，用力地抱了一下。

張新傑也無聲地和兩位即將離開的前輩擁抱著，這畫面被記者拍了下來，冠以《霸圖新舊交替》之名，刊登在各大競技雜志和論壇上。

再沒眼力的媒體和評論員也看出來了，決定比賽走向的除了孤註一擲的季冷之外，還有運籌帷幄、以新人身份力挽狂瀾的張新傑。一時間，各類評論如潮水般湧了過來，事實上，在競技圈裏，“出道即巔峰”並不是什麽友善的評論，其中包含著些許尖刻的諷刺意味。但霸圖毫無例外地照單全收，張新傑本人也淡定——事實上，在勝利的喜悅過後，他必須立刻直面離別的苦澀。

季冷和李藝博都要走了。

慶功宴變成了散夥飯，別說張新傑了，連韓文清都有些氣悶，他一聲不吭地埋頭喝著酒，沒過多久，面前的啤酒瓶子竟也空了大半。

“我說，老韓，你悠著點啊……別自己先喝趴下了。”

李藝博開口勸了一句，立刻招來了對方狠狠一瞪，他閉了嘴，低頭盯著自己手裏的酒杯發呆。

此時，韓文清卻突然擡頭問道：“你們退役以後……什麽打算？”

“我回家做生意。”季冷規規矩矩地答道。

“我可能還會幹跟榮耀有關的工作吧……”李藝博猶豫著嘆了口氣，“還是割舍不下……”

這句話毫無疑問地再次招來了韓文清一記眼刀，但李藝博也從他憤怒的眼神中讀出了別的意思——是不舍，不惋惜，是無可奈何。

他隨即大大咧咧地笑了笑，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我聽老楊說，戰隊已經從青訓營裏給我找好接班人了，前兩天親自去考察了一下，那小子不錯，打法挺大氣的……”

“誰？”韓文清隨口問道。

“叫鄭乘風……還有個玩元素法師的，叫白言飛，也挺不錯。”

韓文清點了點頭，沒再說話，眼看著場面漸漸冷了下來，季冷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徑直走到韓文清面前：“隊長，我敬你一杯，以後霸圖就全靠你了。”

季冷這一句話的後果是慶功宴當晚韓文清被一群人灌得爛醉，在衛生間裏吐過一輪之後，季冷等人依舊不打算放過他，最終，戰況擴大到在場眾人無一幸免，連張新傑也被灌了幾杯，暈乎著看著李藝博抓著韓文清的胳膊又哭又笑，不知是醉是醒。

饒是韓文清體格健壯，也被李藝博這幾下搡得腳下打滑，張新傑迷迷瞪瞪地伸出了手，扶住了他。

“我送隊長回去休息吧……”

“你行嗎？我看你自己都醉得不輕。”

張新傑茫然地睜大了眼睛，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你送隊長回去，自己也去休息吧，別勉強自己。”

張新傑扶著韓文清一路搖搖晃晃地出了包廂，身後，一場酒桌混戰仍在繼續著，季冷和李藝博算是徹底豁出去了，一副不把對方灌趴下誓不罷休的架勢。他走到飯店門口還能聽到包廂裏觥籌交錯的聲音，但已無暇顧及——他驚訝地發現自己根本攔不到一輛出租車，倉促間還把自己腳給崴了，只得繼續一瘸一拐地扶著韓文清，借著夜色的掩護慢悠悠地往回走。

不知道是喝多了的緣故，還是韓文清本身如此，張新傑迷糊之間感覺到壓在自己肩頸處的胳膊燙得驚人，他疑心韓文清發燒了，連忙伸手去摸韓文清的額頭，結果手還沒貼到對方的皮膚，便猝不及防地被他吐了一手。

張新傑這下子徹底楞住了，伸手也不是，縮手也不是，宛如蠟像一般站在原地，韓文清卻仍不舒坦，掙紮著還想繼續吐。張新傑只得將他扶到路旁的花壇邊，一面架著他的肩膀讓他吐，一面從褲兜裏掏紙巾出來擦手。

韓文清吐完了，身子一歪險些栽倒進花壇裏，張新傑連忙手忙腳亂地拖住了他，架著他並肩坐在花壇邊上，拍著他的後背讓他醒酒。

盡管時值盛夏，但Q市晚間的海風還是讓張新傑清醒了不少。韓文清的頭倒在他肩上，呼出的氣息中帶著濃郁的酒氣，此時的張新傑早非不谙世事的青訓營少年，自然不會為直面韓文清而感到緊張窘迫，但此刻他竟也感覺到心如鼓擂，嗓子眼裏發幹。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湊到了韓文清眼前，指尖卻遲遲不敢碰上去。

他從沒見過韓文清這副模樣，但他能做的，也只有陪韓文清坐在花壇邊上，吹著冷風，等著喝完散場的季冷等人發現他們坐在馬路邊上，把他們給撿回去。

“早知道不該讓你們先走的……”盡管李藝博早已醉得七葷八素，季冷倒還挺清醒，他將二人招呼上出租車，拍了拍張新傑的肩，又探過頭去打量了一眼韓文清。

“季副……隊長沒事吧？”張新傑迷迷糊糊地問道。

“沒事，”季冷回過頭來，指著韓文清沖張新傑笑了笑，“以後副隊就是你了——好好照顧他啊。”

季冷這句話顯然只是個緩解氣氛的玩笑，張新傑卻認真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混合著茫然與真誠。

“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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