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到了B市之後，張新傑才切身地體會到什麽叫“歲月如梭”，仿佛自己也沒做什麽，時間便嘩嘩地流逝了好幾個月，轉眼間，考試近在眼前。

此刻他全部心思都撲在備考上，已經好幾周沒和韓文清聯系了，而韓文清也沒什麽怨言，很簡單，霸圖的賽程已經夠他操心的了——新舊交替的霸圖最終還是跌跌撞撞地以常規賽第八名的成績堪堪擠進了季後賽，第一輪便對上了常規賽第一名微草戰隊。

霸圖的粉絲們對這樣一場對決幾乎不敢抱任何期待，但全隊上下仍打算放手一搏——能贏固然是賺了，但輸了也不吃虧。

張新傑自然對這些事情一無所知，直到他趁周末去超市采購生活用品，才被一個霸圖的粉絲給認了出來，對方攔住了他，問他對霸圖季後賽的賽程有何見解。

“抱歉，我已經從霸圖戰隊退役了，現在對霸圖的賽事指手劃腳是不是有些不妥？”

對方很明顯地楞住了，但張新傑很快便告辭了，並沒有給對方留下追問的機會。

他對這一段插曲也不以為意，回去後便接著全神貫註地投入了覆習中。他沒有預料到的是，當天傍晚，一篇名為《霸圖前任隊長退役後竟對霸圖不聞不問》的帖子便出現在榮耀國內官方論壇上。等到8點多，霸圖的公共部門註意到這篇帖子時，它已經被頂到了論壇首頁，點擊量和回覆數都創了當日新高。

“媽的，我怎麽不知道霸圖還有這麽高的關註度？之前誰說我們已經淪為三流戰隊了的？”

韓文清氣得拍桌大罵，比他更為焦頭爛額的是霸圖的公關部——此刻，他們無論說什麽都不妥。說“霸圖知道張隊一直關心著我們”無疑是在打張新傑的臉，說“我們祝福張隊退役後一切順利”則更是將張新傑往火坑裏推。

最終，霸圖俱樂部決定對此事冷處理，等著輿論自己消退，但他們低估了網絡的影響力，第二天傍晚，便有《電競之家》的記者給霸圖的經理打了電話，詢問霸圖對那篇熱門帖子有何看法。

經理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霸圖一向不擅於應對這種充滿陷阱的提問——所幸那位記者是霸圖多年的隨隊記者，對經理的焦慮報以了最大限度的同理心，他容忍了經理在電話裏顧左右而言他，提出自己能不能采訪一下仍在霸圖隊內任職的韓文清。

這回經理頭更大了，但他還是委婉地向韓文清傳達了記者的采訪訴求，此刻的韓文清顯然氣正不打一處來，但為了避免將事態進一步擴大，他還是咬牙點了點頭，告訴經理自己需要先和張新傑溝通了一下。

打發了經理，韓文清便徑直去了公共休息室，掏出了手機，猶豫再三之後還是撥通了張新傑的電話。

片刻之後，聽筒裏傳來了張新傑略顯疲憊的聲音：“餵？有事？”

韓文清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一字一頓地說道：“張新傑同志，恭喜你，捅了個大簍子。”

“啊？”

對方這副渾然不覺的模樣更是讓韓文清火冒三丈，但他也找不到任何發作的由頭，只得耐著性子，向張新傑解釋了過去幾天發生的事件。

對面陷入了片刻的靜默，半晌之後，張新傑才緩緩說道：“如果霸圖需要的話，我可以出面解釋一下……”

韓文清只覺得自己肺都快氣炸了：“你操心霸圖做什麽？你怎麽不操心一下這事對你自己的名譽的影響？”

對方顯然怔住了，聽筒裏又是一陣沈默。

“我操心我的名譽做什麽？我都已經退役了，我的名譽如何對我又沒什麽影響……如果這事對霸圖產生了負面影響的話，我就出面解釋一下，你把我電話給那個記者，我自己和他說；如果沒有的話，由他們去就好了。”

“張新傑你這人怎麽……”韓文清已經詞窮了，一句臟話卡在喉嚨裏，半晌沒能罵得出口。

“文清，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好，”張新傑突然出聲說道，“你得分清楚輕重緩急——季後賽馬上就開打了，你還在操心我的名譽，這和比賽有什麽關系？我被人罵會影響霸圖的士氣？如果這種事情還會發生的話，那只能證明我離霸圖還不夠遠，霸圖還籠罩在我的影響之下——這樣很不好。”

韓文清被他這幾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沈默了半晌，才悶悶地問道：“那你說，我要怎麽辦？”

對面似乎也沈默了，倆人在電話裏相對遠方，韓文清正想出聲勸解幾句，卻聽到對面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道：“我給霸圖公關部打個電話吧……這事你別操心了，做你該做的事就好。”

“好吧……”韓文清悶聲應了一句，“你——保重身體，好好覆習。”

“好，你也註意身體。”

“你考試的時候要不要我來陪你？”

“不用了吧？那時候季後賽應該還沒打完……”

“你覺得霸圖能走到那時候嗎？咱們第一場的對手是微草……”

“這樣啊……”張新傑的語氣裏全然是恍然大悟的味道，對面的韓文清再度心頭無名火起：“合著你說你不方便指手劃腳是因為你什麽都不知道啊？”

“我現在確實沒工夫關心這個……”

“算了算了，咱們存最好的希望，做最壞的打算——你先好好備考，要是到時候比賽打完了我就來找你吧。”

“嗯。”

和張新傑談完之後，韓文清果然沒再關心這件事，他婉拒了《電競之家》的采訪要求，專心地投入到霸圖的季後賽準備工作中——盡管他已決意淡出戰隊的發展規劃，但當戰隊向他求援時，他仍舊無法坐視不管。

兩天後，霸圖戰隊官方微博刊登了一封張新傑的親筆信，在信裏，他解釋了自己退役後的去向與規劃，也說明了為什麽拒絕評價霸圖的賽程——一方面，他忙於覆習功課，無暇關註霸圖的賽事；另一方面，他不希望霸圖因為他的影響而止步不前，而是希望能夠輕裝上陣，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

這封信在網絡上仍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粉絲對此的評價可以說是毀譽參半——事實上，在退役後徹底淡出眾人視野的選手並不罕見，但在韓文清這個仍在為霸圖兢兢業業地工作的“勞模”的襯托下，張新傑的舉動未免顯得“不負責任”。

但韓文清已經打定主意不再理會這些輿論，一方面，他可以理解粉絲們的心態，這可以說是“愛之深，責之切”，正因為他們對霸圖有所期待，才會對張新傑的退隱有苛責；另一方面，他也相信霸圖戰隊的選手們與他一樣，並不會因外界的毀譽而動搖追逐冠軍的心……

不過，步履蹣跚的霸圖戰隊還是沒能挺過季後賽第一輪，而是僅僅兩場就被聲勢驚人的微草戰隊橫掃，戰績可以用“慘不忍睹”來描述。賽後，一度平息的輿論又再度發酵到了悚人聽聞的地步，甚至有人認為，張新傑應當為這一場慘敗負責——他退役得“太早了”。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韓文清把最新一期《電競之家》往桌上一扔，動靜把辦公室裏所有人都給嚇了一跳。

經理把手一攤：“這也太刻薄了——張隊已經打了14年了，這還算退得早？同期的選手沒有比他打得更久的了吧？”

“沒了，”公共部的人也跟著聳了聳肩，一臉無奈，“喻文州比他早退一年——輔助和治療職業生涯會比DPS選手長一點，但也不是永動機啊……”

“可能是因為張隊退役的時候狀態還挺好吧……”

“放屁！”韓文清不由得一句臟話罵了出口，“他是什麽狀態我還不清楚？14年已經是極限了，他最後一年已經打得很勉強了，再逞強打下去，對他、對霸圖都沒好處！”

經理和公共部的人面面相覷，用眼神達成了共識——這事還是冷處理吧，再和粉絲糾纏下去，恐怕永遠都沒法收場了。

但韓文清“去B市陪張新傑考試”的諾言還是沒能兌現——霸圖沒等賽季結束便開始了季後賽的覆盤工作，並開始規劃下一賽季的發展思路。

韓文清既然選擇了重新出山，便也沒了再度歸隱的由頭，只是全程奉陪。但這次，他沒再讓自己的意志淩駕於宋奇英的思路之上，而只是旁敲側擊地提出了一些補充性的意見。

而張新傑的考試也頗為順利，出了考場之後，他估摸著韓文清應該已經忙完了，便給韓文清發了條微信：“能接電話嗎？”

片刻之後，韓文清的電話便打了過來。

“考完了？”

“完了，你那邊怎麽樣？”

“輸了，正覆盤呢。”

“現在還在忙？要不我晚上再給你？”

“沒事，已經覆盤完了，我正打算吃飯去呢……你考試怎麽樣？”

“挺順利的，過線應該沒問題。”

“嗯，要不要回來住兩天？”

“我正想跟你說呢——我不打算回去了，直接在B市等著報志願、拿錄取通知書。”

“行吧，你多保重，我忙完了過去找你。”

韓文清這句話依舊沒能兌現——覆盤結束後，這一個賽季也走向了尾聲，微草戰隊毫無懸念地拿下了冠軍；聯盟也進入了休賽期和夏季轉會期，各大戰隊紛紛開始引援補強。隨著“黃金一代”最後一個選手張新傑的退役，聯盟再次進入了新舊交替的周期，經過一個賽季的洗牌，聯盟的格局仍未定型，這一個轉會期仍舊是狼多肉少、競爭激烈。

韓文清給張新傑打了個電話，交待了一下聯賽的最終戰果之後，轉頭便投入了霸圖新賽季規劃、引援補強的工作中；而張新傑也如願地收到了B市大學管理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他拍了張照片發在朋友圈裏，不多時便收到 了一堆讚和無數“學霸”、“厲害了”之類的評論，最搞笑的莫過於黃少天，他在評論裏發表了一段長達600多字的評論，張新傑倉促地掃了一遍，除了“祝你學業順利”之外什麽也沒能記住。

到了晚上11點多，他洗漱完畢，往床上一倒之後，終於看到了韓文清給他點的一個讚，和短短一句“加油”，他望著屏幕笑了笑，回了個“嗯”字，把手機往枕頭下一塞，閉上了眼睛。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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