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要消化掉韓文清口中的“經驗”二字難度不小，幸運的是，他的時間還多。

在青訓營的生活漸漸步入了正軌，同伴們也漸漸適應了他那套奇特的作息方式——每天雷打不動早上6點起床晨跑，晚上11點洗漱完畢上床睡覺，並且可以做到真正意義上的“食不言寢不語”。但他仍舊是一個與周圍眾人格格不入的“異類”——他似乎對社交缺乏興趣，對訓練營裏看電影、聚餐一類的集體活動態度冷淡，訓練之外的時間常常是獨來獨往，周末便把自己鎖在屋裏，不知在研究些什麽。

教練也註意到了他的“不合群”，不過，他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學員的性格問題並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更何況，在親身經歷過韓文清這個脾氣火爆的老搭檔之後，於他而言，“不合群”並不是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

但在進入團隊訓練階段之後，張新傑這種性格便給他招來了不小的麻煩——在團隊作戰中，他這個牧師幾乎和隊友沒有任何交流，盡管他可以在第一時間抓住治療的時機，並準確地施放技能，但他也經常脫離隊長的指揮行事——當他認為自己的判斷更準確時，便會將其他人的指揮全部拋諸腦後。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冷漠或是不合群了，而是一種發揮到極致的自負。

教練已經開始撓頭了——這樣的自負出現在一個天資極高的選手身上貌似合情合理，但出現在牧師這樣一個職業身上是極其危險的。

所幸韓文清並沒有忘了他的承諾——在某個周末，張新傑晨跑歸來時，卻陡然發現季冷正站在樓梯口的位置，笑瞇瞇地沖他招了招手。

“季副隊，您找我有事？”張新傑走了過去，規規矩矩地站在季冷面前。

“你沒什麽別的安排吧？沒有的話，我來帶你練練。”

“啊？”張新傑一時沒能回過神來。

“我答應了隊長的呀，帶你練練。”

“可是我現在全身都是汗……”

“那要什麽緊？”季冷打量了一眼滿臉嚴肅的張新傑，笑著搖了搖頭，“行了行了，趕緊回去收拾一下，來訓練室找我……隊長也在。”

“韓隊？”張新傑徹底楞住了。

“對，別磨蹭了，你要知道，職業選手的時間可是很寶貴的。”

等張新傑飛速沖了個熱水澡，飛奔回訓練室時，果然看到季冷和韓文清正在訓練室裏等著他，教練也在，但全然一副事不關己的神色——很顯然，滿臉嚴厲的韓文清和笑容可掬的季冷才是今天的“主考官”。

張新傑已經將今天的經歷定義為“考驗”了，盡管他的操作已經足夠小心謹慎，但在模擬的團隊訓練結束之後，還是不可避免地被韓文清一頓痛罵。

“為什麽不聽指揮？那個大治愈術是怎麽回事？誰讓你放的？”

張新傑怔怔地盯著電腦屏幕，正待開口解釋，韓文清的罵聲又接踵而至。

“你覺得你的判斷才是對的，為什麽不跟我說？”

張新傑猛地轉過頭來，滿眼驚訝的神色，顯然，這一句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張新傑訥訥地答道。

“什麽叫‘不知道怎麽說’？你不會打字嗎？隊伍頻道是用來幹嘛的？就算你沒時間打字，我就坐在你旁邊，為什麽不開口說話？你是啞巴嗎？”

張新傑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季冷在一旁用手肘捅了捅韓文清，但他仍舊不為所動地數落了下去：“你把團隊當什麽了？今天還只是模擬，咱們就四個人，對手是系統NPC，等將來你成了職業選手，6個人的團隊，對手都是大活人，你還像今天一樣比賽？你該不會以為拿了個治療角色就可以一聲不吭地拯救世界了吧？你是治療，你的責任是守護全隊，連和隊友溝通都不會，你還能做什麽？眼睜睜地看著全隊團滅嗎？”

張新傑的腦子裏嗡嗡作響，竟如同被閃電劃過了一般，但韓文清並沒有給他留下太多思考的時間，新一輪的訓練已經開始了。

這一回，張新傑試著迫使自己去觀察隊友之間的聯系，而不僅僅是捕捉治療機會。但他對隊伍頻道的使用仍舊寥寥無幾，直到敵方的一個NPC試圖偷襲韓文清時，他才慌忙在頻道裏敲下了“小心”兩字。但當他按下回車發送時，韓文清已經嫻熟地操縱著角色避開了這一擊，還準確無誤地揮拳擊中了對方。

“這種級別的偷襲需要你提醒我？”韓文清直接出聲斥責道，“你能不能把你的註意力用到必要的地方去？”

接下來這半場訓練賽張新傑打得如履薄冰——韓文清幾乎會在任何時候嚴厲地斥責他，訓練結束之後，韓文清卻一反常態，一言不發地起身帶著季冷離開了訓練室。

張新傑楞怔著目送他們離去，教練卻在此時走了過來，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肩。季冷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來，笑著沖他眨了眨眼睛。

顯然，張新傑這個周末是不可能過得舒服的，他花了大量的時間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腦後 ，盯著雪白的天花板，思索著韓文清留下的那幾句話。

和隊友溝通是必要的，但不能是“無效溝通”，因為賽場上分秒必爭。

那到底什麽才是有效溝通呢？

室友們看完了電影，結伴返回了宿舍，唧唧喳喳地討論著劇情，徹底無視了張新傑這個“隱形人”。張新傑卻在此時猛地坐了起來，把所有人都給嚇了一跳。

“抱歉……”他摸索著下了床，戴好眼鏡，穿好了鞋，一聲不吭地奪門而出。

身後，室友們面面相覷，稍後便放棄了揣摩這人的意思，接著討論起劇情來。而張新傑沿著走廊一路奔到了樓梯口，快步沖下樓去，沖出了俱樂部。

他幾乎是一路飛奔，沿著街道七拐八拐，來到了一處公園裏。他在長椅上坐了下來，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號碼。

“餵？”那邊傳來的聲音還帶著朦朧的睡意。

“舍長，是我，張新傑……你有空嗎？我在公園這邊……嗯，我等你。”

二十分鐘後趕到的少年正是張新傑的前一任“宿舍長”，指派他做“勞動委員”的那個學員，此刻他穿著Q市二中的校服，一副氣喘籲籲的模樣，顯然也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怎麽突然有空叫我出來？”他大大咧咧地往張新傑身邊一坐，拍了拍對方的肩，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昔日同窗看起來沒什麽精神，“怎麽？在訓練營裏遇到麻煩了？”

“說不上來……”張新傑皺著眉點了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我在想，我自己的決定也許是錯的……”

“什麽決定？退學打榮耀？”

“不是……是關於我的打法的。”

張新傑簡略地給昔日的宿舍長描述了一下自己現在的處境，以及韓文清對自己的指責，對方聽得直搖頭，不時還咂了咂嘴。

“不應該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故意不合群的……但我也很苦惱，我想要把主要的精力放在訓練上，就真沒辦法顧及那麽多人際關系方面的事情。而且我也確實不知道在團隊裏要怎麽和隊友溝通，因為我根本沒辦法區分什麽樣的溝通才是有效的……”

張新傑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自己孤身一人在離家千裏之外的Q市摸索打拼，這位來自Q市本地的“前宿舍長”幾乎可以說是他唯一的傾訴對象。

“嘿，你聽我說，”宿舍長摟住了張新傑的脖子，打斷了他冗長的敘述，“沒有人天生就會團隊協作的，不知道怎麽溝通，學就是了。多看看你們霸圖的比賽，看他們是怎麽打團隊戰的，再不濟就去問，問教練，問隊長，問你們隊裏的牧師……你那麽聰明，總能學會的。”

張新傑直直地盯著對方，無言地眨了眨眼睛：“是嗎……”

“對你自己有點信心好嗎！”對方露出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用力地揉了一把張新傑的頭頂，“我倒覺得霸圖應該挺器重你的……你想啊，訓練營裏還有哪個學員被隊長和副隊長親自指導過？你這麽無精打采地，對得起人家的期待嗎？”

張新傑怔了怔，“噗哧”地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對方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意，拍了拍張新傑的肩，“咱們一起吃飯去，一會我就回學校了……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咱們班主任說了，人生就是個不斷試錯的過程，這條路行不通，那就換條路試試唄。”

“謝謝。”張新傑直視著昔日同窗的雙眼，鄭重地點了點頭。

“有啥可謝的，”對方霍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吃飯去。”

張新傑將宿舍長送回學校，返回霸圖俱樂部時，已經是傍晚了，室友們窩在各自的床鋪裏，玩著手機，或是插著耳機看視頻。張新傑小聲地和他們打了個招呼，便坐回了自己書桌旁，打開網頁，開始搜索霸圖的比賽視頻。

什麽是有效的溝通？張新傑盯著霸圖的隊伍頻道看了一晚上，卻幾乎是一無所獲——頻道裏除了韓文清寥寥幾句指揮，和季冷為數不多的幾句提醒之外，幾乎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難道溝通還在頻道之外？

張新傑將視頻的進度條拉回了開頭，將註意力集中在比賽本身上，細心地觀察著霸圖全隊的配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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