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正式成為霸圖青訓營的一員究竟意味著什麽？對於張新傑而言，當務之急的一項議程是了他必須輟學，全身心地投入榮耀訓練中。但當他趁著周末和家裏通話時，他發現父母只是給他辦了休學，學校仍舊保留著他的學籍。

“我們也是想給你留個退路，你現在也不敢擔保自己百分之百能成為一個職業選手吧？”

張新傑默然。事實上，他的父母已經足夠開明，至少沒有在他遠赴Q市參加霸圖青訓營這事上橫加阻攔。

他的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是醫院的主治醫師，對他的教育一向走的是“放養”路線，只提供建議，不參與決策。譬如此刻，父母在充分尊重他的選擇的基礎上，還為他提供了“備選方案”。

這確實為張新傑解決了後顧之憂，但他的未來還是要靠他自己去爭取。

在青訓營的正式訓練步入正軌之後，霸圖戰隊也正式開始了第二賽季的征戰，出乎教練意料的是，戰隊的勢頭格外驚人，其中絲毫不見此前季冷的隱憂，而季冷似乎也將與教練的約定拋到了九霄雲外。但教練仍舊密切地關註著訓練營裏所有在他看來“有潛力”的苗子，甚至愛才心切地給他們“開小竈”。

但教練與霸圖戰隊一脈相承的嚴厲有餘的耿直作風卻使一部分學員叫苦不疊，在各種明裏暗裏的抱怨中，張新傑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更讓他驚訝的是，這種不尋常的氛圍暗合了他的設想——霸圖正面臨著一個危機。

對於霸圖而言，他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學員，但他對自己的定位是一個觀察者，這個出身於學者世家的孩子，直接將霸圖全隊當作了自己的研究對象。

很快，他的設想便應驗了——在教練幾乎已經忘了季冷要來這回事時，對方卻突然出現在青訓營裏，還帶來了霸圖的隊長，韓文清。

他們進來得悄無聲息，當學員註意到他們的蹤跡時，幾個學員已經難以抑制地發出了驚呼聲。

但韓文清已經毫不客氣地將一記眼刀拋了過去，那個沈不住氣的學員猛地吃了一驚，握著鼠標的手一抖，直接將屏幕裏的角色摔下了懸崖。

類似的慘劇頻頻發生在訓練室裏，最後連教練都看不下去了，徑直吼了一嗓子：“給我規規矩矩訓練！這點心理素質都沒有，打什麽榮耀？”

訓練室裏勉強恢覆了平靜，但隨著韓文清在屋裏踱了一圈，不少學員再度陷入慌亂，角色摔下山崖的、原地轉圈圈的、亂扔技能的……實在是慘不忍睹。

“這就是你說的優秀學員？”韓文清厲聲向教練責問道。

教練的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但礙於惜才之心，他也沒接韓文清的話茬。正當教練與韓文清大眼瞪小眼之時，角落裏的張新傑卻突然出聲接道：“他們只是緊張而已。”

“緊張？有什麽可緊張的？”韓文清憤怒地瞪了這個“強詞奪理”的學員一眼，“現在就緊張，將來上場怎麽辦？”

張新傑怔住了，韓文清卻仍是一副打算繼續罵兩句的模樣，此刻，季冷在一旁扯了一把他的隊服下擺，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麽。

張新傑只覺得向自己投來的目光霎時間變得如刀鋒般銳利，他後背不知不覺間滲出汗來，生平第一次萌生了一種“被看透了”的感覺。

所幸韓文清很快便掉頭走開了，繼續在訓練室裏巡視著學員們的訓練情況，張新傑也便回過頭來，專註於接下來的訓練項目。

他正在進行的這一項訓練難度不低——它是教練專門為他設計的、提升反應速度和微操的一個項目，利用游戲中的一個懸崖改造而成。他必須操縱著自己的角色閃避山崖上滾落的巖石，同時保持快速前進，在規定的時間內抵達終點。

他的操作也算得上是輕車熟路，抵達終點的耗時在教練規定的時間內，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兩塊石頭砸中。這塊地圖並不是什麽高危地圖，被砸的後果也不過是掉了一層血皮，但很顯然，張新傑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滿意，他埋頭在手邊的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麽，楞了片刻之後又迅速劃掉，在一旁重新寫下了幾個字。

“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嗎？”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說被嚇到倒也不至於，但張新傑握著筆的右手還是明顯地滯了片刻，他鎮定地將筆帽蓋好，轉過身去，直視著韓文清的眼睛，答道：“我覺得我的訓練可能出現了瓶頸，韓隊。”

“廢話，”對方看起來似乎沒什麽耐性，“什麽瓶頸，你說說看。”

張新傑垂下眼瞼來，輕輕地眨了眨眼睛，似乎正慎重地思考著如何開口。

“我已經很努力地在練習微操了，但總覺得……我的反應速度還不夠快……”

“因為你想太多了，”韓文清似乎並不想要他的答覆，“比賽的時候哪有時間讓你想那麽多？”

“我——”張新傑難得地被逼問到語塞的地步，“我只是想盡量地避免意外……”

“所以呢？你成功了嗎？”

“沒有——但如果我更刻苦地訓練……”

“你叫張新傑是吧？”韓文清再次打斷道，“勝負不是假設出來的，也不是你在這想出來的，我知道你腦子轉得很快，想的東西很多，但如果你腦子裏這些東西不能轉化為實際的操作，那它就毫無價值。”

“可是——”

他似乎仍想為自己辯解兩句，但韓文清已經轉身離開了，只留給他一個筆挺的背影。

他怔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教練緩緩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畔輕聲說了句什麽，但他一個字也沒能聽得進去。

他這種楞怔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上午的訓練結束，接下來的訓練項目他仍能照常完成，但成績十分平淡，也並沒有達到他的預期值。韓文清那幾句話一直縈繞在他耳畔，說實話，他不認同韓文清的觀點，但他同樣沒辦法為自己找到一個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教練看出了他的魂不守舍，吩咐他先去睡個午覺再來接著訓練。

回宿舍睡一覺再返回訓練室顯然是來不及的，但他也確確實實需要休息一下，捋一捋紛亂的思緒。他猶豫了片刻，決定借用一下霸圖俱樂部二樓的公共休息室，在沙發上打個盹——這個點，霸圖戰隊的正式選手們應該都在吃飯，沒有人會出現在休息室裏。

但當他輕手輕腳地推開休息室的門時，卻意外地發現韓文清正倚著休息室的沙發靠背閉目養神，也不知睡著了沒有。

他僵在了門口，一時間進退兩難。韓文清卻突然開口說道：“要進就進，要出就出，別攔在門口礙事。”

張新傑猶豫了片刻，還是推門進來，將腳步放到最輕，小心翼翼地走到韓文清面前，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地觀察韓文清，那個曾經只出現在電視鏡頭裏、海報裏、電競雜志裏的人——他驚訝地發現對方即使雙目緊閉，仍能讓他感覺到強大的威壓，他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仿佛整個房間裏的氣壓都降低了一般。

“大超那邊怎麽樣了？你和他談了沒有？”韓文清突然出聲問道。

張新傑怔住了——很顯然，韓文清將他當作了別人，但還沒等他開口辯解，韓文清已經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知道他現在狀態不錯，戰隊的成績也還算說得過去，但賽程才剛剛開始，誰也說不清會不會像去年一樣，中途掉鏈子……”韓文清頓了頓，眉頭緊緊地攢在一起，卻也沒有睜開眼睛，“他自己的狀態——他自己應該心裏有數，但該談還是得談，最起碼讓隊友們有個心理準備吧？我們不是要把責任推卸給他，是要幫他想辦法解決問題。”

張新傑徹底地楞住了，他的腦子轉得飛快，迅速地捋清了韓文清所說的來龍去脈，心裏卻更加愕然。

“大超”指的應該石不轉的操作者孟超，張新傑對這個“同職業”的選手總是會報以多一分的關註，他在上個賽季狀態的波動張新傑也有所覺察，但他沒有意識到，事態已經嚴重到了這個地步。

他同樣沒有料到，韓文清有著如此細致審慎的一面——在他以往的認知中，韓文清這個名字總是與嚴厲，甚至是兇悍聯系在一起，當韓文清說出“幫他想辦法解決問題”，他只覺得鼻梁發酸。

這就是我們霸圖的隊長——盡管他只是一個青訓營的成員，但此刻，這種感覺來得如此真切而激烈，竟使他難得地無措起來。

“季冷？”長久沒能等到答覆的韓文清終於加重語氣喊了一聲。

“韓隊，季副隊不在這邊。”張新傑連忙解釋道。

韓文清猛地坐直了身子，睜開眼睛，瞪了眼前的人一眼。

“是你啊……”他的臉上難得得露出了一絲局促的神色，似乎面上有些掛不住，“今天的事，你別說出去……”

“嗯。”張新傑鄭重地點了點頭。

韓文清仿佛松了口氣，怔怔地坐了半晌，重新望向了張新傑，緩緩說道：“你天資不錯，但努力的方向不對……”

他站了起來，用力拍了拍張新傑的肩：“我跟季冷說一聲，讓他有空的時候帶你練練，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真正的比賽是充滿了意外的，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一直處在你的掌控之中，你計算得再精密，也有可能千慮一失。”

說著，韓文清便轉身向外走去，張新傑連忙提高音量，追問了一句：“所以我應該怎麽做？”

“經驗，”韓文清在門口轉過頭來，直視著這個比自己矮半頭的年輕學員，“你缺的是經驗，這玩意我沒法教你，只能靠你自己去積累，聰明的頭腦固然是很可貴的，但經驗能幫你節省精力，讓你把頭腦用到最關鍵的地方去，而不是消耗在無謂的計算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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