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進入八月份之後，霸圖青訓營的學員們迎來了第一個挑戰——教練告訴他們，青訓營將采取“末位淘汰制”，淘汰一批“不適合成為職業選手”的成員。

“你們要明白，霸圖青訓營存在的意義，是為霸圖戰隊輸送後備人才，而不是為你們提升榮耀操作水平。當然，你們在青訓營裏取得了進步，我也為你們高興，但我作為霸圖俱樂部的工作人員，在這個問題上必須鐵石心腸。對於你們其中的一些人而言，這也意味著你們可以從此解脫，回到你們生活的正軌上，對於另一些而言，你們必須加倍刻苦、加倍用功，才能夠繼續留下來，才能離你們的夢想更近一步……”

教練講到後面的時候，現場已經明顯地陷入了騷亂之中，無數人的竊竊私語混在一起，竟也形成了聲勢不小的聲浪。

一片喧囂之中，教練正打算繼續說些什麽，卻陡然看見一角裏的張新傑舉起了手。

“你想問什麽？”

“末位淘汰是什麽樣的規則和程序？”

盡管學員們對張新傑的“與眾不同”早有所知，此刻還是將異樣的眼神齊刷刷地投了過來，連教練也不自覺地怔了一下。

“末位淘汰，顧名思義，就是以周為單位，在每周五的下午對你們分組、分項目進行考核，我會對你們每一項目的完成情況進行評分，每組得分最低的三名學員將被淘汰。霸圖戰隊的正式選手也會在後期加入考核的過程中——這對於你們來說，既是挑戰，也是機遇。”

訓練室內再度陷入了沸騰——不少學員已經將考核往“見偶像”的方向上聯想了——張新傑卻不緊不慢地追問道：“這一輪末位淘汰應該只是淘汰的一個環節吧？”

“也可以這麽說，”教練在眾人的躁動不安中淡定地點了點頭，“這一輪淘汰篩選出來的學員，只是擁有了正式加入霸圖青訓營的資格，接下來你們還將在青訓營度過兩到三年邊訓練、邊考核的時間，你們當中還有一大批人將被淘汰，最終能夠加入霸圖戰隊的學員，恐怕連10個都不到，只是鳳毛麟角而已。”

“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經歷的，只是‘試訓’？”

“沒錯，”在眾人驚惶不定的喧嘩中，教練反而放松了不少，“怎麽，你們不知道？”

張新傑當然是知道的，他只是替教練將他最難以啟齒的事情講出來了而已。但訓練室裏此刻已經亂成了一團，教練扯著嗓子吩咐眾人照常訓練，自己施施然走出了訓練室，帶上了門。

他長出了一口氣，覺察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汗水，浸濕了貼身的短袖衫。

他的嘴邊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苦笑——說實話，他還挺喜歡這群學員的，都是十五六歲的年齡，有的靈氣逼人，有的極為刻苦——但正如他所言，事關霸圖未來發展的規劃，他必須鐵石心腸。

當他擡起頭來時，卻意外地發現季冷正站在樓梯口的位置，沖他招了招手。

“老楊你發什麽呆呢？”

“沒什麽，”教練快步走了過去，“你怎麽有空過來？”

“散散心，”季冷拽了一把隊服的領子，似乎想讓自己透透氣，“剛被老韓罵得那叫一個慘……”

教練不由得“噗哧”地笑出了聲，用力地拍了拍季冷的後背：“老韓這脾氣……你這副隊長有得受。”

季冷也低頭苦笑：“沒什麽，都是為了冠軍。”

教練怔了怔，朝季冷投去一個混合著艷羨與同情的覆雜神色。

“你這邊怎麽樣？小朋友們被你罵得挺慘吧？”

“也沒怎麽罵，”教練已經恢覆了淡然的神色，“不過，馬上要開始刷人了，我還真有些舍不得。”

“怎麽？有什麽好苗子嗎？”

“唔……有幾個不錯的，但普遍心態浮躁，還缺練……不過，有個叫張新傑的外地小孩，挺有意思，心態比其他人都要老成得多，天資也高……”

“張新傑？”季冷撓了撓下巴，眼中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這小朋友我有印象……他用什麽職業？”

“牧師。”

“牧師？這職業不顯山不露水的，你是怎麽看出他天資不錯的？”

“他手速非常快——我說的是有效操作手速，不是亂敲鍵盤。”

“哦，有多快？”顯然季冷也被勾起了興趣。

“恐怕不在你之下。”

“啊？”季冷張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作為霸圖戰隊的“二號人物”，季冷一向低調謙遜，但要說一個初到訓練營沒幾天的少年手速不在他之下，還是使他不可避免地產生了一種難以置信的挫敗感。

“真的假的？”

“真的，”教練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而且這孩子野心不小——剛剛纏著我問了一堆關於末位淘汰的事。”

“有野心是好事，”季冷訕訕地笑著點了點頭，“改天我來見識一下。”

“你還有這閑情逸致？看來老韓罵得還不夠狠。”

“去你的，”季冷笑著一巴掌拍在教練胸前，隨後便往前湊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說實話，你覺得……以大超的狀態……他還能打多久？”

教練聞言“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笑意全凝滯在臉上——大超就是霸圖戰隊的孟超，牧師“石不轉”的操作者——由於年齡和健康方面的原因，在第一賽季過半的時候，他的競技狀態就出現了很大的波動，霸圖眾人有目共睹，彼此間也心照不宣。但此刻，季冷直接挑破了這層窗戶紙，其中的意味就全然不同了。

“估計……撐死了一兩年吧，”教練咬住了下唇，滿臉糾結，“你可別告訴大超！”

“我知道……”季冷的臉色也好不到哪去，“咱得好好琢磨一下這個問題了，你說一兩年，其實已經是樂觀估計了吧？”

“我知道……但咱也不能急於求成，老實說，優秀的苗子常有，真適合打職業聯賽的選手不常有。”

“我明白。我也只是想先考察一下，你也幫我留意著點，急於求成使不得，但咱們也得防備著有什麽意外——你別這麽看著我！咱們今天這話說過則過，我不會告訴大超，你也別告訴其他人……”

“嗯……”教練悶悶地點了點頭，把手往兜裏一揣，“等第一輪淘汰結束了再說吧。”

“行吧，到時候我過去瞅瞅，把老韓也叫上。”

“這麽大陣勢？”教練楞住了，“老韓也……”

“老韓可是咱隊長啊，大超是什麽情況，他心裏還能沒個數？”

“唉……”教練嘆了口氣，無奈地撓了撓後腦勺，“老韓也不容易，明明比咱們都小，事事都得他扛。”

“是啊，也難得他是個能扛事的……我先回去了，一會老韓找不到人又得開罵了。”

“行，咱們回見。”

“嗯，你先忙。”

盡管面上仍表現得雲淡風輕，但季冷的話仍無異於往教練腦子裏扔了一顆重磅炸彈——都是一路從網游裏打拼上來的兄弟，但此刻，冷冰冰的別離似乎已經橫亙在他們面前了。

而青訓營的情況也同樣讓他心裏堵得慌——末位淘汰制已經提上了議程，每周都有學員卷鋪蓋回家，再堅強的孩子走時也是眼淚汪汪地，看得他格外不忍。

但他心裏很清楚，這些留下來的孩子，未來即將面對的職業生涯，比賽、勝負、傷病、退役……將比此刻的別離更加殘酷百倍。

他只能像老鷹一般將雛鳥們全部掀下懸崖，讓他們在風雨的砥礪中自己學會振翅高飛。

張新傑也不好受——憑著自己的天分，再加上刻苦的訓練和異於常人的頭腦，他沒什麽懸念地堅持到了最後，但此刻，他的宿舍已經空空蕩蕩，幾個室友先後離開，到了“末位淘汰”的最後一周，最初指派他當“勞動委員”的宿舍長也在收拾著自己的行李，準備回家。

“我走啦，張新傑同志——”對方故作輕松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混，別給咱宿舍丟臉。”

張新傑沈默地和自己的室友擁抱，將他送到了俱樂部樓下。

“行了，別送了，一會你們還要訓練呢，”宿舍長比張新傑高半頭，輕松地就能拍到他的頭頂，“我回去念書了，安心準備考大學——這回我老媽可以放心了。”

“你加油。”

“嗯，你也加油，”對方湊過來輕輕和張新傑抱了一下，“你要有空可以來Q市二中找我，咱們學校管得不嚴，我可以翹課出來陪你玩……”

“你還是認真上課吧。”張新傑冷靜地打斷道。

“好吧……”對方無奈地聳了聳肩，“你還真是……”

但張新傑這份冷靜並沒能持續太久，在目送宿舍長的背景消失在前方轉角處之後，他便覺得鼻梁一酸，眼淚不自覺地掉了下來。

再怎麽冷靜自持，也不過是十六歲的少年。

再怎麽“少年壯志不言愁”，當別離從天而降時，千愁萬緒湧上心頭，也不是他在短時間內能夠招架的。

他摘下眼鏡，用手背輕輕擦了擦眼眶，轉身返回了俱樂部。

昨日之日不可留，但未來的長卷正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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