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張新傑到霸圖青訓營來報到的那天，正是七月裏的一個艷陽天，烈日烤得他皮膚發燙，霸圖俱樂部大廳裏倒是涼快，就是吵——無數同齡的孩子擠在大廳裏，熱切地討論著他們即將開啟的訓練營生涯，以及似乎觸手可及的榮耀職業生涯。

霸圖戰隊可以說是整個聯盟最早進行建制化經營的戰隊之一，在成立俱樂部一年之後便建立了青訓營，選拔適齡的青少年進行栽培。張新傑擠在熙熙攘攘的大廳裏，按程序填表、貼照片、進行登記確認……

他顯然比周圍的同齡人看起來要穩重不少，周身仿佛籠罩著一層別樣的氣場一般。因此，整個大廳裏也沒什麽人找他搭話，大家三兩成群地各自聊著天，很快地，大廳裏人聲鼎沸，工作人員扯足了嗓子，也沒能蓋過眾人的喧囂。

“都給我安靜點！”

一聲中氣十足的吼聲突然貫穿了整個大廳，一時間，屋裏鴉雀無聲。張新傑也猛地吃了一驚，轉頭朝後望去時，卻見到韓文清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大廳的一角。

張新傑幾乎第一時間就認出了這位怒目圓睜的霸圖隊長，那個經常出現在他床頭海報上、收藏的電競雜志裏的人物。他原本以為韓文清在照片上兇神惡煞的模樣是緣於他不太上相，但此刻，他發現事情好像並非如此。

很顯然，其餘的學員也認出了霸圖的隊長，此刻盡數屏息凝神地等著他開口說些什麽，但韓文清吼完這一嗓子便轉身離開了，只給這一屋子人留下了一個筆挺的背影和若幹面面相覷的神情。

但一旁的副隊長季冷很快便開了腔：“大家不要心急，先按順序把登記表交上來，一會讓工作人員帶大家參觀俱樂部……”

大廳裏又恢覆了竊竊私語的氛圍，張新傑敏銳地捕捉到季冷的眼底劃過了一絲苦笑。不過，這位好脾氣的副隊長似乎並不介意現場的騷亂，他甚至留意到了大廳一角與周邊眾人格格不入的張新傑，便和身邊的工作人員打了個招呼，分開人群擠到了張新傑的身旁，和藹地拍了拍他的肩。

“怎麽樣？小朋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您客氣了，季副隊，”張新傑禮貌地沖他點了點頭，“我叫張新傑。”

這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自我介紹，張新傑的語氣也十分平淡，但在眼下的語境裏卻如同往湖面上扔了塊石頭一般，竊竊私語的聲音如同漣漪一般在不大的空間內漾開，連季冷也跟著一怔。

“你好，小張，”季冷迅速地恢覆了笑容可掬的神態，“是本地人嗎？”

“不是——我是X市人。”

“哦……”季冷露出了一絲愕然的神色，“那挺遠……怎麽想到要到霸圖來？”

“因為我喜歡霸圖。”張新傑篤定地答道。

季冷的神色更加驚愕，但眼前這個孩子也確實不像將這句話當作敲門磚的模樣，或者說，從他的眼中看不到那種急於諂媚的世故與圓滑，倒顯得十分真誠。

倒是個耿直孩子。

說實話，季冷倒十分欣賞這樣的性格，但眼下的局面是他不能將這樣的欣賞掛在臉上，而只能再度輕輕地拍了拍對方的肩：“好好幹，大家都有機會。”

他的後半句話提高了些許音量，顯然是說給大廳裏其他人聽的。但他對面的張新傑仍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神色，也不知他究竟有沒有聽出季冷的弦外之音。

季冷給工作人員交待了幾句之後便離開了，一群少年摩肩接踵地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下在俱樂部裏瞎逛起來。張新傑被擠到了人群的邊緣，倒也不以為忤，只是隨著人流挪動著步子。要組織這麽多人參觀也是難事，一行人磨磨蹭地地上了樓，在走廊中穿行片刻之後，來到了訓練室的門外。

彼時霸圖的訓練室看起來和網吧也沒什麽區別，隔著玻璃幕墻，少年們可以將內部的情景一覽無餘。霸圖的正式選手們似乎剛結束了一場訓練賽，正在進行覆盤——韓文清的吼聲穿透了薄薄的玻璃幕墻，震得走廊裏眾人心裏都是一顫。

一角的張新傑卻打量起了訓練室裏的眾人——韓文清不用說，自然還是此前那副怒目圓睜的模樣，似乎對這次訓練賽的結果十分不滿；季冷仍舊維持著笑意，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有些僵硬，看得出來，他這絲笑容擠出得十分勉強；緊接著他的目光落在訓練室一角霸圖的牧師身上，那人在聯盟並不是什麽惹眼的明星，此刻坐在角落裏一臉疲憊的模樣也使他全然被遺落於眾人的目光之外，但很顯然，他對於霸圖而言絕非無關緊要之輩——最顯而易見的一個證據就是，韓文清罵完季冷立刻就去罵他了。

為了不妨礙選手們正常的訓練，青訓營的少年們並沒能在訓練室門口停留太久，他們被帶去參觀了俱樂部的食堂、宿舍、健身中心等地方，但顯然，張新傑的心思還在剛剛的訓練室裏，短短的一瞥之間，他已經解讀出了許多未曾見諸報道的東西。

毫無疑問，韓文清就是霸圖絕對的核心和精神領袖，同時也是一個嚴苛的隊長的“監督者”；而季冷則是隊裏的“潤滑油”，這與他溫和的性格有關，也關乎刺客這個職業的靈活性；而那位牧師選手，看似不起眼，實則是隊裏舉足輕重的“支撐者”——其他的隊員張新傑來不及一一細看，但這三人已經足以勾勒出霸圖建隊理念的大致輪廓。

霸圖絕不是韓文清一個人的戰隊，正如嘉世也不是葉秋一個人的戰隊。

他將這個結論埋在腦子某個隱秘的角落裏，繼續如同洋流裏的魚一樣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朝前走去。

少年間的敵意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行人吃過晚飯之後，張新傑的同伴們早已將大廳裏那一樁小風波拋到了九霄去外，一群人聚在宿舍裏，討論著各自的職業、喜歡的角色和那一點小小的、在黃昏與黑夜中閃閃發光的野心。

張新傑話不多，聽得卻極認真，只在偶爾被問及時答上兩句。當他坦陳自己使用的職業是牧師時，不可避免地招來了一通輕微的哂笑——少年心性總是更容易迷戀強勢的DPS類職業，這幾乎已經成為了一種常態。

但張新傑並沒有為此感到生氣或是困惑，他有自己的規劃，並且能夠按部就班地沿著規劃好的路線步步前行。

他甚至能在眾人的哄笑中自嘲兩句——但語氣裏依舊平靜，並沒有什麽嘩眾取寵的意思，很快地，大家的註意力轉向了一個宣稱自己覬覦大漠孤煙的賬號卡已久的少年，張新傑被淹沒在喧囂之中，便也不再多言，只顧著收拾自己的床鋪。當眾人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狠狠嘲笑了一通之後，他們驚訝地發現，張新傑已經將整個宿舍收拾得煥然一新了。

“天哪……你也太能幹了！以後你就是咱們宿舍的勞動委員了！”

少年們哄笑起來，張新傑卻不緊不慢地點了點頭：“可以啊，那我來制定一份宿舍的衛生計劃表吧，你們稍等一下，20分鐘後我就能把方案拿出來。”

所有人面面相覷，但張新傑已經行動起來了，20分鐘後，一張排得密密麻麻、精確到每個具體時間段的計劃表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的天……”此前指派張新傑做“勞動委員”的學員此刻捂住了臉，滿臉不堪回首的神色。

實際上，這種融洽的氛圍並沒有持續太久，在訓練營正式開營之後，人們迅速地註意到了張新傑的“與眾不同”。

他平日裏話很少，對訓練之餘的社交活動也沒什麽興趣，甚至連訓練營僅有的一個女學員來向他搭訕，他也是一副興致索然的模樣——這實在讓其他學員憤憤不平。

更加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張新傑的手速非常快。

快到什麽程度呢？開營第一天就把訓練營的教練給嚇了一跳。而且這種“快”並不亂敲鍵盤敲出來的，而是他的有效操作手速確實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這手速得有300多了吧？”

“不知道……”

“不止吧？”

周圍的人一片竊竊私語，但張新傑充耳不聞，仍舊按部就班地完成著教練布置下來的訓練任務。

教練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他是最早和韓文清在網游裏開荒的“老搭檔”，由於年齡的原因沒辦法成為註冊的職業選手，便負擔起了為霸圖培養新人的使命。但此刻，張新傑的手速仍舊令他感到吃驚，他按下了驚訝的情緒，記下了這個學員的名字和職業，便開始布置新的訓練任務。

事實上，很多人加入霸圖青訓營，只是圖一時新鮮，或是將青訓營當作了“夏令營”，對於未來的“職業規劃”並沒有清醒的認知，枯燥的訓練很快便讓他們叫苦不疊。能將每天所有的訓練項目堅持下來，並且毫無怨言的學員，實在為數不多。

教練嘆了口氣，也明白內裏的艱辛，他在訓練室的過道裏來回踱著，巡視著每個學員的訓練完成情況，突然，在訓練室的一角裏，他停下了腳步。

“你的訓練都做完了？”

“做完了。”張新傑放下了手中的筆，轉身面向了教練。

“你在寫什麽？”

“剛剛的訓練項目的記錄。”

他將桌上的筆記本遞給了教練——上面記錄著今天每一項訓練項目的完成情況，一旁還用另一種顏色的筆備註著若幹註意事項——哪些地方出現了失誤、失誤是由什麽原因造成的、下一次訓練中如何避免。

教練點了點頭，將筆記本放回了他桌子上，背著手繼續朝前踱去。一些學員已經好奇地轉頭朝張新傑的方向張望著，但他已經轉了回去，留給同儕們一個沈默的背影。

訓練室裏很快便恢覆了安靜，整個空間裏只聽得到眾人敲擊鍵盤的聲音，以及教練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和盛夏的空調發出的嗡嗡聲。張新傑仍舊在埋頭奮筆疾書，不時擡起頭來思索片刻，卻不經意地對上了教練的視線。

一個讓他感覺自己被“看透了”的眼神。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在他觀察著霸圖的同時，霸圖也在以另一種方式註視著他。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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