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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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著花雕行色匆匆

一陣清風風向送

這天下風情萬種

就化悲傷落在凡塵中

(摘自河圖詞——《美人蕉》)

那樣的混亂,仿佛一生都沒有過。那樣的混亂,好比一生那樣漫長。當山洞裏覆又回歸寧靜,解語花幾乎以為自己已然蒼老。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液體,已經透過泥土滲了進來,黑眼鏡趴在自己身上,一動不動。

解語花吃力地把他推開,黑眼鏡背後的衣服都燒穿了,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解語花整個大腦都空了。他已經習慣了那張臉賤笑的樣子,完全沒有想過有一天,黑眼鏡會這樣面如死灰,倒在自己面前。

“瞎子……瞎子……”解語花努力喊著,嗓子幾乎發不出聲音來,於是他拍著黑眼鏡的冷冰冰臉,顫聲道:“醒醒!……快醒醒!……”

過了一會兒,黑眼鏡皺了皺眉頭,發出一個音:“……疼。”

“哪兒疼?”解語花喜出望外。

黑眼鏡長長長長吸了一口氣,咧開一絲虛弱的笑容,擡起手:“……爺,拉我起來。”

解語花用僅剩的一只好手把黑眼鏡從樓板下面拖出來,兩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密洛陀都不見了,或者說,他們只是被燒成了一灘水,永永遠遠地成為了這座樓的一部分。而那黑洞洞的大門,依然沈默地打開,等待著下一個進入的人。

黑眼鏡把墨鏡摘下,他的眼睛已經快看不到眼白了,有些嚇人。他擡頭望著這座灰白色的木樓,淡淡笑道:“花兒爺,我真沒白來這一趟。你說得沒錯,這地方,死在裏面也是值得的。”

“少在那兒胡說,沒有人打算死在這兒。”解語花扶著黑眼鏡,手接觸到他的傷口,依然有燒灼的感覺。看黑眼鏡面帶微笑的樣子,若不是臉上冷汗涔涔,誰也不知道他承受著多大的痛楚,“我們走……我們出去……”

黑眼鏡沒有反駁,他靠在解語花的肩上,腳步拖過地上白色的堿粉,留下一行混濁的血跡……

兩人繞著木樓走了一圈,又回到原點,除了他們進來的那個洞口,這裏就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山洞。解語花擡頭看看,連頂上也是完全封死的,誰也不知道當初張家是怎麽在這樣一個所在建起一座大宅院的。

黑眼鏡笑笑:“沒準那些密洛陀就是張家的奴隸,幫他們修了這房子,又在這裏幫他們看家護院。”

“別胡說。”解語花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扶著黑眼鏡走了一段路,自己已經精疲力盡,解語花顧不得木樓梯上殘留著看起來就很惡心的墨綠色水漬,小心翼翼拖著黑眼鏡坐了下去——

還沒坐穩,就覺得屁股下面一空,身體迅速下墜,然後耳邊傳來嘩啦一聲響,大量冰冷的液體從口鼻倒灌,嗆得頭昏眼花。

溺水的時間只有幾秒,解語花感覺有人把自己撈起來,雙手牢牢抓住巖石,一顆心才落下,肺裏還灌滿涼水,筋攣的劇痛讓他大口幹嘔起來,嘔出來的都是剛才喝下去的水。

黑眼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爺,這下面好像是條暗河。”

解語花喘了幾口氣,等胸口沒那麽疼了,腦子也清醒些了,這才擡頭看:上面有一個不大不小的洞,身邊的水裏飄浮著好些木頭渣子,估計是古樓梯年代太久,剛才又被酸堿混合著燒了一下,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

解語花把手探進河裏,感覺到水在朝著一個方向緩緩流動,摸了兩把,居然撈起一顆細細的水草。他心裏突然一陣狂喜:這種溶洞水礦物質多,水質過於清冽,又兼缺少陽光,一般植物根本無法生長,能有水草,證明這條河很可能是通向外邊的出路。

“天無絕人之路。”黑眼鏡看出他在想什麽,拿過那顆水草,嚼了一嚼,然後把剩下一半遞給解語花,笑道:“雖然有點澀,但是沒毒。花兒爺,要不要先拿了墊墊肚子?”

解語花沈默地把剩下的半棵草塞進嘴裏,又苦又澀,他皺一皺眉頭,使勁咽了下去,聽到黑眼鏡在水裏亂扒拉,他問:“你幹嗎?”

“我再找找,說不定還有魚什麽的。”

“給我省點體力吧。”解語花頭疼,“我們順著流水的方向看看。”

他們抓了塊還比較大的木板,幸好這水密度高,浮力也大,不用費什麽力氣就能浮在上面。解語花一只手扒著木板,黑眼鏡從後面環著他的肩,順著流水而下。

這條暗河水很深,很冰,緩解了身上的傷痛。四周漸漸開朗起來,也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水生植物,巨大的溶洞,倒吊的石鐘乳,各種奇形怪狀的礁石,最後甚至出現了成群的蝙蝠和燕子。出去的信心越來越強,狂喜之下,解語花甚至聽見身邊的黑眼鏡哼起了歌。空氣裏依稀飄來泥土和綠葉的氣味,流水的溫度逐漸升高,眼前的景色慢慢清晰起來,直到最後,在流水的轉角處,看見了一絲光。

雙眼還來不及適應強烈的日光,就覺得身體失重,跟著白花花的河水一起飛流直下三千尺,原來這條暗河的盡頭,是一個小瀑布。

兩人掙紮著游到岸邊。外邊仍是盛夏的天氣,毒辣辣的太陽就掛在他們的頭頂。解語花抓起一把泥土,一頭紮進去深深吸了一口,肺裏充滿了腥濕的味道,才有種真正活過來的感覺。

黑眼鏡找了棵離岸邊最近的樹靠下,解語花枕在他的腿上,一直被壓抑的傷痛這才爆發出來,就像把渾身的骨頭都敲碎再把每一塊肌肉都擰成麻花。他猛地嘔出一大口血,一根手指都動彈不了了。

疲倦像排山倒海一樣襲來,解語花不敢睡著,聽著黑眼鏡也沒聲兒了,猶豫著招呼:“瞎子?”

“……嗯。”黑眼鏡的聲音難得地聽起來很虛,“爺……我們已經出來了麽?”

解語花狐疑地看看頭頂的藍天白雲:“——是啊?”

“哦,”黑眼鏡笑得很不自然,“那就好。”

“你幹嗎這麽問?”解語花心裏泛起巨大的不安。

“……”黑眼鏡沒有回答。

解語花突然想到了什麽,心猛地沈了下去。他一點一點轉動身體,疼得冷汗涔涔,直到看見黑眼鏡蒼白的臉,一雙漆黑的眸子直直地註視前方,竟是已經全無神采了。

“你的眼睛……”解語花顫抖著伸出手,探到黑眼鏡面前晃了晃,對方完全沒有反應。

黑眼鏡勉強笑了一下:“沒關系,該來的總會來,能撐到現在我已經謝天謝地了。”他頓了頓,道:“爺,從現在開始,我就是你的累贅了。”

“別瞎——”解語花怒道,突然硬生生把那個字吞了回去。

“呵呵,沒事,叫了這麽多年,早習慣了。”黑眼鏡的臉上浮起一絲真的笑意,“花兒爺,我交代了夥計們,只搜山24個小時,要是天黑之前他們沒找到我們……”

“別小看解家!”解語花怒道,自己心裏都在發怵。

黑眼鏡無所謂笑笑,也不反駁。他從身上找出那把槍,槍口都在往下滴水。黑眼鏡把水倒幹凈,摸索著塞到解語花手裏:“希望曬幹了還能用。花兒爺,裏面還有一顆子彈,要是待會兒我頂不住了——”

“哎喲,黑爺您可別!”

不等他說完,解語花就把槍硬塞回他手裏,槍口頂著自己的太陽穴——“就這兒,瞄準了哈——要是您覺得快頂不住了,趕緊先給我來一槍……我可不要一個人荒郊野嶺的守著個死瞎子,想想都瘆得慌。”

黑眼鏡使了使勁,感覺解語花的手指死死箍著自己的手,冷得像一具白骨。他輕輕笑了一下,安撫地拍拍:“我說笑呢,你怎麽當真了。爺,那些夥計是我自己挑的,個個都是杠杠的,沒問題,他們一定會找過來的。”

解語花挪動了一下眼球,太陽已經沈到了西邊,整片天空都被瑰麗的火燒雲照亮了。等這火燒雲褪去,便是夜晚,解家人會按照黑眼鏡的指示永遠地撤離。自己總是騙不了自己的,生的希望那麽渺茫,就和那些美麗的晚霞一樣迅速消逝。解語花用盡最後的力氣攥緊拳頭,平生第一次,開始祈禱上帝的奇跡。

山區的天黑得特別快,他呆呆地註視著橙色的火燒雲被寶藍色的夜幕替代,大概註視了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這麽短的時間,足以讓他回憶自己的一生,每一個細節,每一個黑夜和白天,那些在北京天高雲淡的日子。解語花閉上眼睛,想象著明天的日出會是什麽樣子,自己還能看到嗎?

就在他快要睡過去的時候,遠遠傳來些微的響動,寂靜的山林裏,聽起來格外振奮,好像是腳步聲,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解語花吃力地睜開眼睛,黑夜裏看到幾道刺眼的光柱迅速靠近,那些人聲越來越嘈雜。

“……瞎子……快看!”解語花狂喜,艱難地憋出幾絲嘶啞的聲音。

沒有回應。黑眼鏡低垂著頭,眼睛緊緊閉著。

解語花的心猛地墜了下去。他顫抖著擡起胳膊,觸到黑眼鏡僵硬的臉頰,對方沒有回應,像是陷入比死還要沈寂的熟睡。

“瞎……瞎子……咳!……”

解語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因為淚水倒流進破碎的聲帶,肺裏一陣猛烈的抽痛,嗆得他大聲咳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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